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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实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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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实现
展昭闻言忍不住好笑,怎么每个人一见自己委屈便都要将包大人怪上一怪?
“展昭不爱物多繁杂,这样便很好……”
百里绝焱走到桌边,瞧见了桌上放着的蓝花瓷罐,揭开一看,见里面是药碗,便顺手端了出来,放在鼻下闻了闻,复又转回床前,道:“公孙策开的药?好重的安神成分,你睡不好?”
“啊?”展昭有一瞬的愣怔,见惯了百里绝焱的冷言冷语,这样平常的语气还真让他一时难以习惯。“也不是,公孙先生是怕我休息不好而已……”见百里绝焱手上的药碗递了过来,忙伸手去接。
不料百里绝焱忽又将手收了回去,怀疑的看他一眼:“能拿稳吗?”
展昭的脸刷的红了起来,点了点头,轻声道:“可以的……”
百里绝焱这才将碗交给展昭,看着展昭将碗里的药汁一饮而尽,百里绝焱忽然有一个想法,这孩子喝药的气势可要比喝酒大一些!
“昭儿……”百里绝焱忽然轻声的如是唤道。
“嗯……”展昭本能的应声之后,才反应过来,一时间,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便因为这轻轻的两个字僵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百里绝焱见展昭手中的碗随着人的失神一点点的在指掌间倾斜,残留碗底的药汤几乎要洒在棉被上,忙从展昭手中接过药碗,暗暗摇头,就知道他肯定是端不稳的。
百里绝焱的动作让展昭回了神,那一双瞪圆了的猫儿眼微微敛下,但幽潭似的眸子却在最深邃处粹出一点明亮的光,他缓缓勾唇,朝百里绝焱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却蕴着些掩不住的苦涩。
那一抹浅笑,却看得百里绝焱一阵心疼,只是两个字而已,对他的影响竟然这么大吗?
“当年的事,其实与你无关,是我一意孤行,迁怒于你……”他端着那只空碗在床边坐了,望着展昭苍白的脸上浮出的红晕,不禁语声如叹。
“您……愿意不再恨我了?”展昭浅笑如风,望之只觉飘渺,似乎下一瞬他整个人也会如这笑容一般淡去。
看着眼前这个在江湖中四处闯荡侠名远扬的少年,在邯垣谷中为了自己而一度出手狠绝毫不留情的孩子,百里绝焱觉得那一丝浅笑是如此的刺目刺心,他本该是顽皮笑闹的少年郎,可是,却因为自己,因为一些人和事,被逼的……不像个孩子了……
百里绝焱,你此时可是悔不当初了?
“那本不是你的错,我不该恨你,以前……是我错待了你……”百里绝焱眉头紧皱,语气里明显的有着不自然的僵硬。
他一声自视甚高,极为自负,性子又最是冷峻,轻易不曾向人道歉,这几句话,他也是反复想了百遍才说出口的。
展昭看着百里绝焱不自然的表情,略失血色的唇浅浅的抿起一些,随即,清浅若莲香的笑意自唇角飘出,看着似虚似幻,却是实实在在的表情。
笑容在少年的唇角渐渐的散开,眸中的一点晶亮也渐渐的散开,渐渐的,那笑容,那亮光,仿佛盈满了整个房间,似乎,连空气都带满了愉悦,还有满足。
原来,自己一直以为可以做到的释怀,其实,根本就是自欺欺人,就算有爹爹,有大哥二哥,有八叔,有很多人在关注着他,但却始终无人能替代父亲。
父亲……
百里绝焱动容了,这个少年……他这样简单的一个心愿,却……却被自己逼得几乎要以性命为代价才终于实现……
这样澄澈的笑容,那是一种深深镌刻于灵魂深处的笑容……他怎么会是这样让人心疼的孩子……
“我明天就要走了!”百里绝焱按捺下心里的不平静,从袖中取出一个宝蓝色的锦囊,放在床边,目光中也有了那种对着百里惊然才会出现的温和关怀,“这里有一些药,都是外面不易得的,你留着用……”
“您要去哪里?”才刚刚冷静下来一些的的展昭被这突来的消息砸得一愣,语带急切的问道:“是要回边关吗?您的身子……”
“不是,汉水路的兵务换防出了点问题,那边的驻军是猊狻军,所以我要过去看看。”百里绝焱一提到自己的军务,语气便严肃起来。
纤长的睫羽微微一震,展昭眉尖轻蹙,嘴唇张了一下,却又犹豫着已到嘴边的话究竟该不该说。
百里绝焱敏锐的发现了展昭神色间细微的变化,剑眉微扬,道:“有话就直说,以后有什么都不必瞒我。”
展昭微微苦笑,还真是霸道呢!
“是!”聪明的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想法,展昭乖乖的应了,道:“汉水路的驻军应是万人营吧?我记得万人营的驻军是要五年一换防,这是太祖皇帝起就定下的规矩,汉水路的驻军是去年才换防过去的,怎么又要换?”
百里绝焱赞赏的一笑,道:“你知道的倒不少,这次换防是襄阳王提出的,他以留驻汉水路的猊狻军光威将军董汉成贪赃枉法为由,向皇上递了折子,参了董汉成,要求将汉水路的驻军换防,还特意提了上一任驻军从主将到兵士皆是严守军律,要求换回驻守。”
展昭低首略一思索,道:“猊狻军向来治军严明,董将军的大名展昭亦有耳闻,是个赤胆忠心的好汉,展昭不信他会贪赃枉法。各地驻军数以万计,为何襄阳王只要求换回上次驻守的驻军,此举惹人怀疑!”
百里绝焱轻笑一声,道:“他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对他的怀疑,德芳跟我说了,只是皇上似乎还不信他有不臣之心。汉成是我一手带上来的兵,他的为人我最清楚不过,他性子直,如今被人冤枉,怕是受激之下做出什么不智之举,我此去一则为安抚他,二则,便是要会会那襄阳王赵珏!”
展昭闻言,搂着小白虎的手不由一紧,惹得小白虎不高兴的从他手臂间挣了出来,卧到了床角。
“襄阳王既然敢做不臣之想,必然有所准备,汉水路驻军一事或许是个陷阱,此去襄阳,您务必小心……”
百里绝焱望着那一双盛满担忧的眸子,心底只觉一股暖流流过,拍了拍展昭的手,道:“放心吧,赵珏暂时还不敢和我明目张胆的对上,猊狻军就是他的一个心腹大患!”他顿了顿,瞧着展昭仍是苍白如玉的脸色,叹道:“你好好休养,莫仗着年轻就不拿身体当回事,你此番几近丧命,皆是因我而起,我可不想招惹展易玄那家伙!”
展昭微微一笑,道:“我入公门之事早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到现在爹爹还没有杀来京城,想必是不在中原,又不知跑到西域还是南海游玩去了,等他乘兴而归之时,我的身子早已好了。”
百里绝焱笑哼一声:“只道他是个老狐狸,原来却养出你这么一个小狐狸,江湖上哪个传的你‘端方温厚’,实是瞎了眼!”
展昭脸上一红,这话怎的如此耳熟,随即想起,是白玉堂整日挂在口边的话。他目光垂下,无意间落在百里绝焱放在他被上的手上,蟒袍厚重的衣袖因棉被的摩擦而微微的缩上去了一些,露出了百里绝焱腕子上系着的一根艳紫的缎带。若是别人看到,也只当是金紫蟒袍的装饰,但展昭却还隐约记得小时候曾见百里绝焱日日不解的带着它,那时不明原因,此时却如何不知?这简简单单的一根缎带,想必是与母亲有关。
想起那日在宫中见到寒音的情景,展昭不由暗想此时是不是该趁热打铁,犹豫的看了百里绝焱一眼,他还是下了决心道:“我……刺客入宫行刺那日,我在宫里见过了母亲……”
百里绝焱身子一僵,一时间眼中风起云涌,思绪万千。
展昭心里有点惴惴,却仍然强迫自己说出心底压制已久的话:“您……可以和母亲……和好吗?”
百里绝焱露出点难得一见的苦笑:“非是我不想,实是她性子决然,箭出无还,这么多年了,每次我进宫,她都不见我,”他话至此处一顿,笑意转的有些惨淡:“我与她,大概是有缘无份吧!”
“不会的,”展昭语气之间有些急切,一时间竟语无伦次起来,“我知道您是爱母亲的,母亲一直介意的……是您对我的态度,您既然已经……想必母亲会想开的……”
百里绝焱望着有些失措的展昭,叹了口气,再抬头时,眼中的情绪已经被隐入深潭:“你终究是她的孩子,你们母子分离却有我的原因,尤其是你因此而中毒,她……”
“那件事不是一个人的原因,若真要深究,也是天意弄人,怪不得谁的!”展昭勉强一笑,这一笑却是百里绝焱所见过的最难看的笑。
这般淡若烟霞的话让百里绝焱一阵心疼,他明明是最无辜的人,却比谁都看得开。这孩子心里一味是他人,丝毫没有他自己啊!
轻叹一声,百里绝焱忍不住的抚上展昭头顶:“你总是这么容易原谅别人吗?”微微一顿,他又道:“今日在宫里遇到了德芳,他已经把你受伤的事告诉你娘了,这一两天内你娘大概会派人送药过来,你若不愿别人知道你的事,就先想好包拯和白玉堂那边要怎么解释吧!”
展昭一听此言,立时觉得头大,母亲若知道自己受伤的事,必然不会只是派人送药这么简单,恐怕……会亲自来一趟。虽然他很希望父母能够见面,但绝对不是现在,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母亲知道自己受伤,必然将原因归结到父亲身上,如果这个时候让两人见面的话,以母亲的脾气,说不定直接挥刀相向了。想到这里,展昭只觉后背一阵发寒,几乎忍不住打个寒战。
“怎么了?”百里绝焱见展昭神色几度起伏,不解的问道。
“八叔是什么时候告诉母亲的?”
“今天吧,怎么?”
展昭为难的抬眸,却又不知要如何说才好,不由有些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百里绝焱忍不住皱眉,这孩子哪儿来的这么多顾虑。
展昭叹了口气,道:“母亲若要知道我受了伤,必然会自己亲自来一趟才放心……”
“那又如何?你怕包拯知道?”
“不是包大人,是您……”展昭无奈摇头,“……母亲的脾气,若是知道我受伤,不可能不问八叔原因,她必然会以为我是因为您才受伤的……”
百里绝焱似乎是听出点什么,唇角勾起点笑意,淡淡的道:“不需她以为,你本来也是因我才伤成如此的。”
“现在不是说我究竟因何而伤的时候,”展昭不由发急,“母亲本就对您又误会,如果她过来碰上您,我怕她对您的误会会更深。”
百里绝焱从不曾见他为什么事这般急过,心里有些好笑,又隐隐觉得他着急一下才符合他的年龄,挑挑眉毛,无所谓的语气,道:“你还怕她在你开封府里闹出命案不成?我也不至这么不济吧!”
展昭着实有些气急败坏了:“母亲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如果她再误会您什么,你们之间可能就……侯爷!”
瞧着展昭微微胀出些微红晕的脸,百里绝焱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展昭的发,含笑道:“难怪德芳总想着算计你,原来果然有趣。”
“侯爷……”展昭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的失态,言下便不觉有些懊恼,惹得百里绝焱又是一笑。
“行了,”百里绝焱见展昭几乎要急出一头汗来了,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想要为他擦擦额角细薄的汗,却被他微微向后避了开来,百里绝焱心里一动,他还是不能一下子接受自己啊,如何怪他,只能怪自己当初太过恶待他了。无声一叹,百里绝焱将素帕塞进展昭手里,才道:“你无非就是怕我们两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罢了,说实话,依你娘的脾气,此时见了我,说不定真的会闹到见红。罢了,我也不在这惹你着急了,回去还要准备一下明日启程事宜。你身子还弱,是要多养着,若再出什么问题,待我回来……可不饶你!”这种语气,百里绝焱是常用在百里惊然身上的,不过他显然还不习惯这样对展昭讲,语气还略带生硬。
对着百里绝焱难得一见的温和,展昭心里颇不平静,盼了许久的东西忽然间得到了,他心里反而有些空落落的感觉,总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不管怎样,他虽一直克制自己不可陷得太深,但这结果却是他想要的,他总是知足了。 微微一叹,他又开始担心随时会到的母亲,两人若是见面,怕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唇角勾起一个无奈的笑,展昭缓缓点头:“我知道了,您路上也要小心!” 百里绝焱扶了展昭躺好,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送走了百里绝焱,展昭才总算是松了口气,害怕父母见面的孩子,他怕是世上少有的吧?不过话说回来,他的父母,何尝不是世上少有的!不管怎样,这个父亲,算是认了一半了,等襄阳王的案子了了,还是要去找找能证明母亲清白的证据,父亲不低头,母亲这边又如何能善了啊! 展昭这边心急火燎的催走了百里绝焱,没想到寒音那边却没了消息,非但没有亲自来看望,连百里绝焱说的派人送药都不曾,着实让展昭担忧了一番,请白玉堂派人去打听,却得知百里山庄这几日颇不安宁,先是藏宝阁内不少千金难求的名贵药材不翼而飞,后是百里家的生意出现些让人忙得焦头烂额的问题,连百里绝焱在路上都遇到些不少不大不小的麻烦。如此消息,展昭唯有苦笑,看来母亲还是被惹火了,才会直接找上父亲去“报复”。
休养了几日,展昭的身子在公孙策和白玉堂的合力调理下,渐渐的有了起色,虽然内力依旧没有恢复,但至少不像之前那般连床都下不了,只要不至于过于劳累,行动基本已经和常人无异,总算没有辜负白玉堂左一顿右一顿的从名居带药膳来。
日子虽过得惬意,但展昭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一件事。那日托白玉堂派人打探寒音和百里山庄的消息时,关于母亲的事,白玉堂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但以他的聪慧,又怎会察觉不到什么。这些天他绝口不提此事,想必就是在等自己主动说。其实自己的身世瞒了他这么久,心下也很是过意不去,是早想与他说明的,只是几番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也实在是百般为难。他心里也清楚此事实在不宜久拖,看来还是要寻个合适的时机将自己这最大的秘密说与他才好,免得万一哪一日那耗子忍无可忍,又是一通好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