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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君子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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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安收回弓箭,长身玉立,看向马文才的目光中充满了不屑与挑衅。
马文才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目光一凛,就将傅安身后正畏畏缩缩露出个脑袋的祝英台揪了出来。
“祝英台,你来做什么?”
被叫到名字的祝英台正在心里叫苦不迭,她本来以为马文才是找王蓝田算账,怕他把事情闹大,才去找傅安当救兵。可她没想到傅安那厮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对她说,“马文才要做什么,又关我什么事?”
最后还是梁山伯温言相劝,才将傅安这尊大佛请出来,可她到了校场,却连王蓝田的影子都没看见,就见着马文才一箭正中靶心,而那傅安又好歹不歹地跟马文才较量起箭术来......祝英台不住头疼,她请傅安是来劝架的,哪成想他是来灭马文才的威风的。
于是她这个始作俑者只好躲在傅安背后,却没想被马文才抓个正着,只好站了出来,讪讪的回答:“啊,我......我见今天天气不错,就叫了傅兄他们一起来校场练武。”
她说得磕磕绊绊,难以令人信服,好在梁山伯脑子转得快,一看这情景就知道祝英台是误会了,他只好对马文才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有些无奈地解释:“实不相瞒,英台是见你怒气冲冲离了学舍,担心你会出事,才叫我们来看看的。”
他这一番话,真假参半,却更能博得马文才信任。
见马文才脸色缓和了些,他继续好意道:“英台也是关心你,关心则乱嘛。”
一旁的祝英台也附和着点头,呆呆地笑着。
若说祝英台是担心他才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他是很受用的,可梁山伯刚还那么亲切地唤她英台,马文才就冷哼了一声,“祝英台,你给我过来。”
让你梁祝情深意重!
祝英台一见马大爷发话,立刻乖乖走了过去,马文才已经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了祝英台,冷冷道:“拴马。”
祝英台出奇地乖巧,接过缰绳就与马文才并肩往马厩走去,没走两步,就听马文才声音低低地道:“你未免将我的胸襟想得太狭小了,王蓝田那种小人,犯不着我对他出手。”
祝英台睁大双眸,一脸的不可置信,他居然知道她想在什么?!他居然还看出来她误会了什么?!
文才兄当真好眼力.......
这番祝英台正折服于马文才的机敏,被忽略了许久的傅安却是不乐意了,他信步上前,拦住二人的去路,却只盯着马文才道:“彭教习既然说你天赋异禀,那我们就比试一番,分个高低可好?”
他以为马文才个性争强好胜,必定会同意他的提议,那他就可以借此机会,好好挫一下马文才的锐气。
可他却眼睁睁看着马文才和祝英台两人目不斜视地绕过他,走了。
竟然就这么走了?!
傅安还立在原地,彭教习又赶上来,笑嘻嘻地搭上他的肩,“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傅安?来来来,他不理你我理你啊,我们来较量较量。”
傅安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似的,整个人都焉了,哪里还有要较量的心思。
“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
又一日天气晴好,学堂中书声琅琅,夫子正摇头晃脑地讲着《中庸》十一篇,顺道点了傅安释义。
他站起身,带着自信的神情掷地有声道:“孔老夫子这句话是说,世间总有人喜欢寻找隐僻的歪道理,也有人做出怪诞的事情来欺世盗名,后世或许会有人记述他,为他立传,但我是绝对不会做的。有些品德较好的人奉行中庸之道,却往往半途而废,无法坚持到最后,而我是不会停止的。真正的君子依循中庸之道,即使默默无闻一生不为人知也不会后悔,这是圣人才能做到的事情。”
陈夫子点点头,极为赞赏地道:“傅安说得不错,也请诸位学子想想,君子依乎中庸,你们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呢?”
座下学子们都喁喁私语起来,有的是在辩驳这个观点,有的是在反省自己的言行,却也有很多人是在讨论傅安。
说起来,自从傅安来了书院,就颇受夫子喜欢,他虽然是商贾之子,却从小博览群书,往往对经书史籍有着超群的见解,况且他为人不像马文才那样高高在上难以亲近,大多数时候反而温良如梁山伯。他不轻视庶人,也不勾结士族,博得了相当一部分庶族学子和低等士族学子的好感,学子之间甚至互传一句评语,“与傅安相交,如与君子品茗,清淡而受益无穷。”
可见傅安在众学子心中,已经是真正的君子了。
由此,他在尼山书院的人气,已经直逼马文才。可最初学子想亲近马文才,是打着借马家之势让自己仕途顺遂的主意,如今最巴结马文才的王蓝田都没讨到一点好处,他们也就纷纷弃暗投明了。更何况学子们在接触了傅安之后,真正被他的才学和人品折服,也就心甘情愿地与傅安等人交好了。
面对着气势如日中天的傅安阵营,马文才的威信统治下,只有王蓝田、秦京生等士族的拥护了,他们往往不屑与庶人、商贾打交道,即便马文才没有给他们什么好处,他们也仍旧没有背叛他。
祝英台虽然也很欣赏傅安梁山伯等人,可她觉得马文才也不坏,尤其自己又与马文才同住一间寝舍,自然还是要坚定地站在马文才这一方。
自己在书院的地位岌岌可危,可马文才似乎对此毫不知情,他仍旧上他的课,背他的书,闲暇之余去校场骑马射箭,对于傅安时不时的示威更是从不放在心上,恼得傅安险些在众学子面前失了他的君子风度。
讨论过后,仍是傅安站起来做陈述,他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前方端坐的马文才,清咳两声才开口:“学生认为,孔老夫子所说的几类情况在书院已有其人。”
夫子果然惊异,拖长语调问:“哦?说来听听。”
“‘素隐行怪’如王蓝田秦京生等,总是以欺凌其他学子为乐;马文才身为士族,不仅包庇他们作恶,还以自己的权势压迫书院众学子,此为‘欺世盗名’;梁山伯待人真诚良善,反而被人欺压,却从来以德报怨,他才是秉持中庸之道的君子。”
他这一番话说到一半,就已传来王蓝田和秦京生不满的声音,但当他说到最后,王秦二人的愤然已经被其他学子对梁山伯的称赞淹没。
从前是马文才出尽风头,让所有人都围着他鞍前马后,后来来了个傅安,敢于和马文才这书院一霸抗衡,博得了许多人的青睐,可就像傅安说的,梁山伯在书院里默默无闻,却常热心帮助他人,即使被王蓝田欺负也从不以怨报怨,这才是真正依循中庸的君子啊。
“山伯兄,我敬佩你。”
“山伯兄,请教我如何奉行中庸吧。”
众学子的吹捧让习惯了默默无闻的梁山伯有些不适应,别人一对他表示赞赏他就立刻躬身回礼,嘴里连连说不敢当,真是急得额头都沁出汗了。
祝英台看他这笨拙回礼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心下摇头道,这梁山伯真是个书呆子。
她这一笑,原本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马文才都转过身来看了梁山伯一眼。
众学子都乱成了一锅粥,夫子只好大声呵斥:“肃静!肃静!学堂之上,不得喧闹!”
众人这才收敛神色,重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
四周都安静下来了,王蓝田却是不乐意了,他蹭的站起来,眼神阴鸷地看向傅安,狠狠道:“夫子,这傅安哗众取宠,诋毁同窗,该当何罪?!”
傅安却是连站都懒得站起来,就随意地回他一句:“这些日子以来,你的所作所为大家都有目共睹,夫子还没治你欺凌同窗之罪,你竟敢说我诋毁你?”
平时受够他欺凌的学子们立刻纷纷应和,将王蓝田所做的坏事一五一十地抖落出来,王蓝田脸色极为难看,却再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好狠狠一拂袖,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学堂。
“王蓝田!还没下学,你怎么能擅自离开!”
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却眼睁睁看着王蓝田越走越远。
这会儿,刚刚还不发一言的马文才却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下衣袍上的褶皱,这才望着傅安,不卑不亢地道:“傅兄今日这几句话却是大大地诬陷了我,但凡来尼山已有月余的学子都知道,打我第一天入尼山书院,你们就蜂拥蝶绕地黏上来,说要为我鞍前马后,那王蓝田和秦京生更是自告奋勇要当我的跟班,可我几时同意过了?我既与王秦二人不熟,他们做了什么事我尚且不知,又怎么能说是我包庇了他们?更何况,如今你们见巴结我得不到什么好处,便倒戈相向,对我落井下石,这‘同窗之谊’,还真是深厚啊。”
被马文才这样一说,曾经巴结过他的学子都忍不住羞惭起来,将头深深埋于胸前,不敢抬头面对马文才锋利的目光。
倒是那秦京生向来胆小怕事,宛若马屁精,听了马文才这么一说,立刻谄媚地道:“文才兄说的没错,王蓝田和我都是一厢情愿去巴结他的,他从没包庇过我们,嘿嘿。”
马文才就立在那里,身如修竹,目光却冷冽地扫视着这些与他朝夕相处的同窗的丑态,不由得心生厌恶,冷笑一声,道:“可惜你们打错了如意算盘,想攀上我马家,你们也配!”
说罢,竟如王蓝田一样,狠狠拂袖而去。
夫子已经惊得张圆了嘴合不上了,傅安却是少见的没有反击,而是一手支着脑袋若有所思,只有祝英台恨恨的一跺脚,同样用失望的眼神看了看周围的同窗,立即转身去追马文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