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焉知非福 ...
-
此时此刻,马文才对学舍发生的事情还毫不知情,清晨早钟刚敲过三下,他就去书斋读书了,读书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独自去书斋更能静心潜读,事半功倍。更何况他之前还信誓旦旦地在傅安面前说过,要用自己的实力夺得品状排行榜的状元,如今又快到放榜的日子,马文才不敢掉以轻心,反而加倍努力。
尼山书院的书斋因为有许多珍贵藏书,学子进去读书都是要登记在册的,要借阅更得取得陈夫子的同意,而陈夫子捉摸不定的脾气又让许多学子对书斋望而却步,所以当马文才在书斋里坐下时,周围没有任何闲杂人等,他也乐得享受这样的清净。
夫子讲授过的诗文都已经烂熟于心,关于史书政论的文章也写了好几篇,马文才收起纸笔,正想去找陈夫子过目评判一番,却忽然听见竹简掉落在地的声音,他心生疑虑,刚问了声谁,就见书架后有一片衣角飞过,马文才追了过去,那人却身形极快,三两下绕过书架,就要往书斋门口奔去。
马文才看那人身上穿的不是学子衣袍,身形也很陌生,并不是书院的学生,可他手里却抱着几卷古籍,鬼鬼祟祟地想夺门而出,马文才来不及多想,从身边书架上拿起一个竹筒,就向他腿弯处砸去。
“唉哟!”
这一砸不偏不倚,正好砸得那人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在地上摔了个大马趴,手中的书卷也散落了一地。
趁他还没起身,马文才立刻按住他,喝道:“你这偷书贼!老实点!”
被他压住的人却皱着眉连连喊冤:“我不是偷书贼.......哎呀,你能先放了我吗,我骨头都要被你压断了!”
“你还狡辩!你分明不是尼山书院的学生,鬼鬼祟祟擅闯书斋,被我发现又想抱书潜逃,不是贼又是什么!”
“我真的不是偷书贼!我.....我是奉我家公子之命来书斋借书的!”
马文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人身子骨十分单薄,穿着半新锦缎衣衫,装扮倒很像富贵人家的书童,就问道:“你家公子是谁?”
“我家公子......是傅安。”
傅安?!
马文才手上力道放轻了些,这个自称是傅安书童的人不由得大喜,正想摆脱马文才的控制,刚动了动身子,冷不防又被更重的力道死死地按在地上。
马文才冷笑一声:“傅安的书童虽然不常到前院来,可我也是见过的,那人浓眉大眼,和你没有一丝相像的地方,你想骗过我,未免太天真了。”
被马文才死死制住的那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颓然了。
这个人怎么这么阴险狡诈?我装成这样都骗不了他?哎哟他好重,我的腰快断了啊......
“就算我是偷书贼,公子也该把我交给山长查办吧,能不能先松开我?”谎称书童的人终于向马文才举手投降,两道眉毛都快团成一团,脸上的表情更是凄苦。
马文才见他皱着张脸,想是被自己折腾的不轻,这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松了手,威吓道:“你要是敢逃跑,我就卸了你胳膊!”
那人只顾着揉自己酸疼的腰背,根本没有力气再逃跑,十分无奈地点了点头,算是应答。
马文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道:“你究竟是谁?来书斋做什么?”
那人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扬起头来,直直的和他对视,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等你把我交给山长,我自然会交待一切。”
马文才碰了个软钉子,不再执着于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这个总能回答吧。”
这人站起身来,旁若无人地整理着自己有些褶皱的衣衫,动作缓慢,却优雅自然。
“我的名字......”他轻笑一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吟道,“塞翁失马......”
马文才自然地接道:“焉知——”
话音未落,这人却抢道:“对!我叫非福。”
他冲着马文才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仿佛刚刚的冲突都不复存在。
难得马文才也会被人噎得无话可说,只好妥协道:“非福,你若能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我可以在山长面前替你求情。”
“多谢公子,”非福对着马文才又是一笑,“不过不必了。”
马文才觉得,这是他继王蓝田之外的第二个看到就想打一顿的人。
然而马文才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地送非福去见山长,这个非福来历不明,举手投足又和一般的书童小厮不同,他坚称自己是傅安的书童,那他必然和傅安有着某种联系,傅安的身份本就带着一丝神秘,而这个非福就更让马文才好奇了。
一时间局面陷入了僵持,书斋中的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不发一言,而慌乱跑来的银心,却突兀的打破了这份沉寂。
原来在王大人拾起那瓶玫瑰香露时,银心就已经趁乱跑去书斋找马文才当救兵了。而当王大人问这玫瑰香露的由来时,祝英台和梁山伯却异口同声地回答说这是自己的,王大人挑了挑眉,没有理会祝英台,反而转向梁山伯,问道:“梁山伯,你可知这是什么物什?”
梁山伯额头几乎沁出一层薄汗,磕磕绊绊地回答:“学生、学生知道......这是......”
他本来就不擅长撒谎,王大人咄咄相逼,梁山伯几乎答不出话来,见他这个模样,王大人冷哼一声,斥道:“这分明是女子沐浴所用的玫瑰香露!梁山伯,你说这是你的,那你是买来送给谁的?”
梁山伯嗫嚅着回答不出个所以然,王大人就继续严词厉色地逼问他:“咱家听说你和医舍的王兰姑娘走得很近,这瓶玫瑰香露是不是你送给她的?你们两个是不是早已经私相授受、暗通款曲?!”
王大人这话吓了梁山伯一跳,别的不说,王兰姑娘还未出阁,这样的风言风语如果传了出去,必然会损毁她的清誉,闺阁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梁山伯就算要撒谎,也不敢拿王兰姑娘来当挡箭牌。
于是他拼命摇头,辩解道:“学生和王兰姑娘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点私情,还请王大人明察。”
“那你买这玫瑰香露,究竟是送给谁的?!”
王大人丝毫不打算放过梁山伯,步步紧逼,祝英台终于看不下去了,往前站了一步,豪气千丈地说:“这瓶玫瑰香露是我的!请王大人不要再为难山伯了!”
王大人这才把目光转向个头小巧的祝英台,“你?”
祝英台眼一闭心一横,整个人都豁了出去,咬咬牙答道:“学生自小娇生惯养,就喜欢这些闺阁小物,虽然总父亲斥责说有失男儿气概,却总是离不开这些物什.......可这玫瑰香露虽然是闺阁女子所用,王大人您不也同样喜欢吗?学生和王大人喜好相同,何错之有?”
围观的学子们都哈哈笑了起来,王大人只顾着逼问梁山伯和祝英台,却忘了自己也是玫瑰香露的主人,可见祝英台至多不过和王大人一样,是个娘娘腔罢了。
不过从入学起就有许多人说祝英台是娘娘腔,说她像个女人,祝英台听了这些话总是生气至极,还要极力为自己辩解,没想到如今却大方承认自己是娘娘腔了.......
众学子笑过之后,看向祝英台的眼神都带了鄙夷之色,梁山伯见状,心里焦急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都给我闭嘴!”
王大人被众学子的嬉笑声气得恼了,喝止他们后,又盯住祝英台,一字一顿问道:“那这瓶玫瑰香露,是不是你从咱家屋里偷来的?”
祝英台摇摇头,回答道:“这是学生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我们上虞祝家庄家财万贯,学生怎么会去偷一瓶小小的玫瑰香露?”
祝英台这解释倒也合理,玫瑰香露虽然昂贵,但上虞祝家庄的财力却是普通富贵人家都不能比的,祝英台从小长在祝家庄,什么稀奇好物没见过,不见得会来偷他这一瓶香露。
可事情已经闹大,他王卓然要是不揪个人出来当替罪羊,怎么下得来台?
王卓然打定主意,拖长语调嗯了一声,伸出胖胖的手指,晃了一圈却指向了梁山伯:“祝英台自己有一瓶玫瑰香露,那咱家的一定就是被你偷了!”
罪状莫名其妙地又扣在梁山伯头上,除了梁山伯本人,被放过的祝英台也是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王卓然为什么这么笃定地认为梁山伯偷了他的东西。但其实谁偷的都不重要,王卓然不过是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家大业大的祝家庄不好得罪,就只能拿无依无靠的梁山伯开刀了。
然而他这案子还没有尘埃落定,原本在校场遛马的傅安和书斋里的马文才都已经闻讯赶来,傅安是接到荀巨伯的传讯而赶来的,马文才就是被银心搬过来的救兵,不过他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探头探脑小厮打扮的陌生面孔。
众人都没有在意这个陌生人,而是把目光纷纷放到风尘仆仆赶来的傅安身上,而他们也自然没有注意到,那个陌生的小厮在看到傅安后眼中闪过的一丝喜悦。
傅安一到,就毫不客气地对着王大人说:“指认贼人总要有证据,王大人这样黑白不分地污蔑我的好友,难道不应该给全书院一个交待吗?”
他这一句指责首当其冲,王大人还没做出回答,马文才就紧随其后发问:“王大人不过丢了一瓶玫瑰香露,就这样大张旗鼓地来学舍搜寻,且不说是谁最先发出的指控,这玫瑰香露既然是在学生的房间里找到,又凭什么就认定是祝英台的,而不把与祝英台同屋的学生也列为怀疑对象呢?”
王大人被这两个人的连连发问逼得手足无措,梗着脖子道:“马文才,难不成这瓶玫瑰香露是你的?!”
“不是,”马文才对着王大人一笑,几乎把王大人气晕过去,“学生不过打个比方,这玫瑰香露是谁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究竟是谁偷了您的玫瑰香露,又嫁祸给梁山伯和祝英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