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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众星捧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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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马文才小时候坠马摔伤了腿,他就十分注重强身健体,也越发的爱惜自己的性命。毕竟他曾有梦境成真的经历,又在梦里目睹了他与梁祝二人的悲剧,这一生只想掌握自己的命数,平平安安的完成大业,因此处处行事都万分小心。
所幸他在骑射功夫上又颇有兴趣,挽得一手好弓,身体也很结实,这么多年来从未害过什么大病,但像如今这样躺在榻上不能动弹,还是头一回。
说起来也很巧,他做个梦好像总跟骨头过不去,幼时从梦里醒来摔断了腿,如今又因为傅安摔折了胳膊。而这一切似乎都是老天爷对他的警告,警告他要重视梦里发生的一切,否则下场就不止错骨这么简单了。
既然这是一种警告,马文才就先接受了,他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享受着难得的清净。他还专门吩咐马统不许告诉家里,免得多生事端。
可他心里还总是觉得这不过是一点小事,只是不明白祝英台等人看向他的时候为何总是一脸紧张。
他去学堂上课的时候,身边的学子纷纷起身为他让位,神色十分恭敬。而他的书案则洁净得一尘不染,就好像有人专门为他打扫。就连座下的毡垫都被一层兔毛包裹着,生怕他坐着不舒服似的。
这还不算,当马文才去饭堂时,饭堂的伙计苏安竟然对他百般讨好。别的学子都吃烧饼白粥,偏偏到了他面前却是热气腾腾的一碗牛肉面。
马文才不由得皱了眉:“这......”
旁边的梁山伯哈哈一笑,顺势拍了拍他的肩,笑着劝道:“文才兄,大伙知道你为了救傅安摔伤了胳膊,对你很是关心,这些都是给你补身体的,你就接受我们的好意吧。”
祝英台也很迅速地附和:“是啊是啊,文才兄,大家都是为你好,你就放心吧。”
身边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马文才不好拒绝。可是这“补身子”的理由听起来实在怪怪的,他马文才又不是弱不禁风的妇人,只不过摔了只胳膊,自己就成了众人眼中最关心的对象了,不光在学堂要被好生服侍着,到了饭堂还要给他开个小灶。
马文才虽然从小就被众星捧月地环绕着,可他素来很厌烦那些为了利益接近他的人。比起对别人虚与委蛇,他倒宁愿独来独往。因此像如今这样,身边陡然多了这么多不为名利而是真心为他好的朋友们,马文才心下虽然也有些感动,可他一贯的性子就是不会轻易表露心绪,所以就算心里觉得暖,脸上的神色却依然是淡淡的。
马文才没再说什么,坐下安安静静吃完了那碗牛肉面。面很清淡,牛肉也很薄,一撮葱花漂在碗边,名副其实的粗茶淡饭,他却觉得比自己吃过的任何珍馐都要美味。
就当是别人关心他,学堂里的兔毛毡垫他接受了,饭堂的牛肉面他也接受了,可书案上积压的这一沓厚厚的墨纸又是什么?!
马文才一回到学舍,看到自己桌上被各种书籍纸笔堆得满满的,原先好不容易舒展开的剑眉顿时又拧了起来。
马统知道自家主子十分爱洁,立刻过来收拾,一边收拾一边低眉顺眼地解释说:“少爷,这些都是您的同窗们送来的,他们让小的传话,说少爷伤了胳膊,不好完成夫子布置的文章,他们便自作主张帮您做了,请您笑纳。”
现下祝英台有事去找荀巨伯等人了,还没有回来,屋子里就只有马文才和马统两个人,马文才拿起桌上那些文章,随便捡了几篇看过,就一并丢给马统,淡淡道:“找个僻静的地方,拿出去烧了吧。”
马统打小就在马家服侍着马文才长大,哪里会不知道自家少爷的脾气,他虽然面冷心热,却十分清高自傲,尤其讨厌拿别人做的东西给自己顶包。尼山书院的这些学子也不知是真关心少爷还是想讨好少爷,可他们这些文章却是大大地触了少爷的霉头。
马统不再说话,乖乖拿着那一沓文章去后山了。
马文才用左手按了按眉心,自己静了一会儿,这才坐到收拾过的桌案前,伸出左手,摊开镇纸,研墨、提笔,一气呵成。
他小时候认字读书时,因为有父亲的特意嘱咐,先生布置的功课总是特别繁重。但马文才尤其好强,马统自告奋勇要帮忙反而被他斥退,只好在一旁给他研墨。
马统就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写到右手都燎起了泡,实在撑不住了就用左手写,一开始写出来的字也歪歪扭扭,但马文才偏不认输,不眠不休地写了好几个月,直到左手也起了密密麻麻的泡,才将左手的字练得和右手相差无几了。
因而摔了条右胳膊,对他马文才来说,还真的不是什么难事。难不倒吃饭穿衣,也难不倒写字读书,最多也不过是让他无法骑马射箭罢了。
但马文才平时并不经常用左手,所以祝英台等人都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习惯。当马文才用左手写的文章被陈夫子大加赞赏时,他身边的祝英台已经大大地睁了双眼。
“马文才,你这字真的是用左手写的?”
马文才不可置否的一笑,答道:“右手不能动,自然就只剩左手了。”
“那你是只用几日就写成这样了?还是以前就会的?”
面对着祝英台好奇的追问,马文才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便隐瞒了事实点头道:“也就这几日吧,我左手还很不熟练,许多字写得绵软无力,没有风采。”
马文才的字向来都十分有气势,笔锋也很凌厉,他这一笔左手字与右手所写一样的气势磅礴,哪里有他说的那么绵软,祝英台完全忽视了马文才的自谦,十分佩服他对他道:“文才兄当真好才华。”
“英台你过奖了。”
嘴上谦逊不已,心里却仍然很满足的马文才冲祝英台笑了笑,只觉得偶尔骗骗人还挺好的。
只不过傅安总有意无意地瞟他一眼,看样子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可又碍于众人面前,再加上两人上次在梁祝面前已经和好了,现在也不便拆穿马文才。
可他越这样,马文才越像扳回一局,不停地对身边一脸艳羡的学子表示惭愧,傅安想发牢骚又不得不忍住,实在憋得慌。
一早的课就这样乱糟糟的结束了,又到了每月放品状排行榜的日子,尼山书院的学子们就三两成行地去了殿前的广场。
马文才当然也去了,不出意外,高高扬起的旗子上写的仍然是他和傅安两个人的姓名。自从傅安来了书院,他俩的名字就在这品状排行榜上高居不下,就连紧随其后的祝英台梁山伯都无法超越。
傅安自然也看到了,他倒是很无所谓,勾着梁山伯的肩就离开了。
马文才却被众人包围着问东问西,连一步都不能走出去,自从他舍命救傅安的事迹传遍了书院,整个书院就好像被风吹得又倒向了他这一边。众学子私底下窃窃私语的都是马文才能为了一介商贾甘愿自己受伤,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马文才待人不分士庶贵贱,可以真正结交吗?
但其实,马文才并不是他们想的那样。他救傅安,一半是出于对那个奇怪梦境的考量,另一半就是看热闹罢了,怎么说都是私心,并没有学子们想得那么大爱无私。
如果他真有那么大爱无私,他也就不会是马文才了。
“文才兄,你的品状排行一直名列前茅,可否传授我们些方法啊?”
品状排行当然最和家世挂钩了,所谓的品状又多是夫子主观的臆断,实在没有那么权威。
当然马文才不会这么回答,他只是很笼统地说了一句:“唯学,唯勤而已。”
“文才兄,你的胳膊恢复得怎样了?我听说你因为右手无法执笔,就改成了左手写字,短短几天就极有成效,真是好厉害啊。”
嗯......这样的阿谀奉承他听得太多了,实在连应付一句都懒得应付了。
马文才这厢还被人群包围着无法动弹,人群外头忽然传来马统的高声呼喊,原本还在下人房前晒书的他手里捏着一封家信四处挥舞,看起来也十分激动。
“少爷,是杭州太守府的家信!”
他这么一喊,周围叽叽喳喳的人群都知趣地散开了,马文才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就随着马统到了一处石阶下,把那封家信拆开看了起来。
马统十分好奇,在一旁探头探脑:“少爷少爷,老爷说什么?”
“父亲的同僚要来尼山书院考核学子品第,父亲要我......”
“要你去讨好他,以便近水楼台先得月?”
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刚刚离开的傅安不知道何时去而往返,此时正悠哉地迈着步子,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马文才倒也不惊讶,微一颔首,对傅安道:“我竟然不知道,傅兄还有听人墙角的爱好。”
被他这样指责,傅安一点也不羞愧:“这大路你走得,我也走得。我不过是路过,你说的话就被风顺势送进我耳朵里,你说这能怪谁?”
马文才笑了:“怪风。”
傅安又扳回一局,他得意地哼哼两声,又望着马文才说:“我劝你还是打消那种念头为好,如今书院众人对你敬仰有加,你要是做出那种事情,声势必然会一落千丈。”
“是吗,”马文才却不以为意,“我能有今天,还得多谢傅兄。如果不是傅兄让了我那一摔,书院众学子如今也只会对你马首是瞻。”
他不提傅安还差点忘了,这一切的源头都是蹴鞠场上那一场意外,傅安对马文才有愧疚,却仍然看不惯他的为人处事,因此就算被梁山伯劝和了,面对着马文才时还是改不了冷嘲热讽的毛病,别扭得很。
可能傅安也觉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了,毕竟马文才还救了他一次,他也不好太过恩将仇报,于是傅安低声一哼,就准备掠过马文才回学舍去。
刚走两步,就听马文才在身后说道:“家父来信让我代他向王大人问好罢了,傅兄你真的多虑了。”
傅安的脚步停住了。
马文才接着说,语气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骄傲:“一个小小的品第考核,还不至于让我马文才对谁低声下气,我从前能凭自己的本事在品状排行中名列榜首,将来也不会输给你!傅安,你可要看好了!”
他这一番话说完,傅安听了竟少见地有些赞许,不过也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昂首道:“那我就等着看了,马文才,你不要叫我失望。”
说罢,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