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缘》只若初见

157、第三十一章（3）

　　此话一出，如惊天霹雳。
　　素锦茫然无措的缩了缩身子，一只手死死的抓住了锦奴的衣袖，朱唇轻启，欲说还休。世间的事皆是如此，时间久了，早已失去了原来的样子。
　　这眼睛，用的久了，也便忘了，这本就不是属于她的。而是属于一个叫做素素的凡间女子。
　　天君眼眸蓦然沉了下来，心也跟着掉到了谷底。这帝君早不开口，晚不开口，偏要在这时开口，而这一开口，句句带刺，针针见血。他轻咳了一声，摆正了身子，端起了笑容，冲着帝君缓缓开口道：“请教帝君，此事，该如何处置？”既然帝君已经开口，那他就不得不问这一句，哪怕是装样子，也不能含糊过去，只因为他是东华帝君，只因为他是曾经的天地共主。
　　东华帝君将手里的茶杯递到嘴边，低头嗅了嗅，眉头微微皱起。这茶比起当初凤九在太辰宫为他泡制的可差的太远了，甚至还不如司命的手艺。
　　他将茶杯又放了回去，随手捡了枚珍珠果放在嘴里含着，那果子味道酸酸甜甜，倒也合了他的胃口。他想着，等将来回到碧海苍灵，定要种上几颗珍珠果树，到时候结了果子让自家的小狐狸为他制成点心吃。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弯成了个弧度。天君的问话，似乎全然没听到他耳朵里去。
　　天边，传来了几声低沉的雷鸣声。那笼罩在正殿上方的彤云激烈的翻滚起来，整个天宫都隐在了一团墨色之中。
　　天君的脸上腾起一丝尴尬，又夹杂着些许的恼怒。他强自平和了一下气息，板正又威严的开口唤了一声道：“帝君？”
　　东华帝君听的这一声，眼眸愈加深沉，他略微转了下头，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道：“这是你的家事，何必问我？”问与不问，又如何；答与不答，又何用？
　　家事？天君心里猛的一松，看来帝君的意思也是不将此事闹大，这点他们倒是不谋而合了，只是，因何帝君又说了刚才那样的话，是对他处理的手段不满吗，还是再点醒他此事他也脱不开干系？毕竟，这双眼睛，如何来的，他自个心里很清楚。
　　当初，为了打发掉那个凡间女子，他的手段也并不光彩。现下，他只要一见到阿离，那凡人素素所生的孩子，他的心里总会有那么一丝的愧疚。
　　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正是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讨喜的时候，而阿离却只能与父亲相顾而卧，与冰冷的宫殿为伴，小小年纪，竟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终不过是因为他的母亲，那凡人素素，在生下他不过百日后，决绝的跳了诛仙台。
　　诛仙台，仙人跳下去，不过失了修为；而凡人跳下去，便是魂飞魄散。
　　往事不可追，回忆仿佛冷风吹。天君的神情有几分不自在，他长长的吁了一声，带着几分落寞的语调道：“帝君也知道，当初那素素生下了阿离之后，便跳了那诛仙台……唉，总归是已经身归混沌了，这事情也早已作罢，现下这眼睛，也都说不清楚了……”素素已经死了，总不能再把眼睛安到一个死人的身上吧。
　　素素，凤九不自觉的“啊”了一声，她与她在法会上相识，虽不十分亲密，却也颇有几分交情。凤九更是为了替她打抱不平而招惹了天妃素锦，只是，她却不知道，那个看似温婉柔弱的女子，居然，舍得下自己的孩子，舍得下自己的爱人，决绝的跳了诛仙台……那该是何等的绝望啊。
　　她的手心瞬间渗出了丝丝的冷汗。那素素的爱人，可不就是现如今与自己姑姑你侬我侬两情依依的天族太子—夜华吗？
　　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这位太子，何等薄情？
　　她心中一会儿悲凉，一会儿纠结，一会儿感叹，一会儿恼怒；万般情绪涌上心头，一时间竟愣在了那里。
　　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好一个说不清楚。帝君抬眼望了望那端坐在高处龙椅上皱纹斑斑的天君，这些年，他明显的老迈了不少，是有些力不从心了，年纪大了，有些事情脑子不清楚，也是说的过去的。他冷笑了一下，用手从盘子里捡了枚珍珠果小心的塞到了凤九的口中，顺便又蹭了蹭小狐狸的鬓角，不错，手感很好。
　　见着帝君没有再吭声，天君站起了身，双手背在身后向前走了几步，冲着早已瘫软在地上的素锦厉声道：“回去之后，好好给我闭门思过，不许再多生事端。等我派人找到白浅上神，再做计较，至于眼睛……你且安心等着。”事出两面，莫怪一方。至于谁对谁错，另行别论。
　　素锦咬了咬牙，一手撑着锦奴的身子，半倚的站了起来，她微微的弯曲了一下膝盖，冲着天君行了个全礼，抽抽泣泣的柔声道：“多谢天君，素锦这就回去闭门等待，只是，只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那？”有天君在，她的眼睛迟早能拿的回来，现在她的一切表现，与其说是做给天君看，倒不如说是做给夜华看。
　　用她的一双眼睛，来换取夜华对她的怜悯，获得他多看自己一眼的机会。
　　意到浓时怎忍舍，情到深处无怨尤。
　　天君冲她摆了摆手，却又想到此刻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得又撇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锦奴，锦奴会意，忙掺了素锦慢慢的往外走去，刚走到大殿的正门，忽听传令官高声唱和：“太子殿下到。”
　　素锦身子一颤，脚步却再也迈不开了。
　　一个玄色的身影从殿外匆匆走了进来，片刻都没有停留的经过了素锦的身旁，看都未看她一眼，径直的便走到了正殿的中央，冲着天君弯身行礼道：“夜华参见天君。”
　　见到夜华进来，凤九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跳着脚的想要往殿前冲，被帝君一把抓住了，凤九猛劲的一甩袖子，恨声道：“别拦我。”看见了这个男人，她就心头火起，先是负了素素，又来招惹姑姑，还娶了素锦，哪有半分他们青丘对感情的专一不二。如今姑姑闯上了天宫，没来由的挖了素锦的眼睛，这八成又跟这个男人脱不开关系。
　　见她性急，帝君的手腕稍稍的用了些力，将她拉回到座位上，看着她一脸的不满，宠溺一笑，淡淡的开口道：“你且看着。”这好戏可才刚刚开始，先让他们闹一闹吧。既然这天君口口声声说是家事，那便算是家事好了。
　　天君猛然看到夜华进来，脸上有些吃惊，却又强自镇定了一下，开口道：“夜华，你下凡历劫回来，必然辛苦，先回去休息一下吧，还有，顺便送素锦回去，她也受了委屈。”这孩子，脾气与他父亲大不相同，当年他毫不犹豫的跳下诛仙台，让他这个做爷爷的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次的事情，还是让他少掺和的好。
　　夜华听天君说完，并没有退后的意思，只是再次躬身施礼，抬起头，盯着天君的双眼，平静的道：“孙儿此来，是有几句话要向爷爷说明，”他停了停，顺眼看了一看坐在旁边的凤九，继续道：“这第一句话便是，孙儿已经知晓，白浅上神，便是当年的凡人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