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缘》只若初见

156、第三十一章（2）

　　明霞幌幌映天光，碧霞蒙蒙遮斗口。
　　凡人仰望的九重天宫就坐落在这三十三天，天外天上。这一任天君颇有些喜欢庄重威严华丽的调调，因而将这天宫正殿修得格外有气势。
　　天宫的正殿是用整块的白玉石雕刻而成，每一块石头上都雕着浮云缭绕，盘龙隐现的图案。殿内用三十三根撑天柱撑起，两边的飞檐上皆是天龙九子，活灵活现。地上铺着青色石砖，内嵌金珠，凿地为莲，朵朵成五茎莲花的模样，花瓣鲜活玲珑，连花蕊也细腻可辨，赤足踏上也只觉温润，竟是以蓝田暖玉凿成，直如步步生玉莲一般。
　　往常这正殿皆如凡间帝王一般，都是朝会之日方才使用，今日并非朝会，而此时出现在这殿内的也都非寻常上仙上神。
　　天君坐在正中的雕金盘龙椅上，脸沉的如同刚从煤堆中爬出来一般。他看了看坐在矮榻上正悠闲自得品着香茶的东华帝君和在一旁紧张兮兮左顾右盼的白凤九，心情便又差上了几分。他暗暗的叹了口气，这事，看来不好办了。
　　他凝了凝神，缓缓开口，冲着台阶下面，正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女子道：“你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就是，有本君为你做主。”
　　这位女子正是太子侧妃素锦，说起这位素锦侧妃，还真当又一段渊源。当年，鬼族擎苍作乱危害四海八荒，战神墨渊率领天兵将其阻挡在若水河畔，摆下大阵，鬼族不可破。正僵持时，青丘反叛玄女混入了昆仑虚，盗走了大阵图，擎苍得以破了大阵，率兵直捣墨渊中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素锦族首领挺身而出，将擎苍大军引致峡谷内，墨渊趁机剿灭了鬼族大军，逼得擎苍动用了东皇钟，未免四海八荒生灵涂炭，墨渊以自己的元神生祭了东皇钟，擎苍被封印在东皇钟内，而鬼族失了首领，不战自降。这场战役以天族全胜而告终。而素锦族却全族被灭于峡谷之中，仅留一条血脉，为了纪念素锦一族的大恩，天君亲将这一遗孤接到九重天上，册封为公主，取名为素锦。
　　因着天族受了素锦一族的大恩，这素锦在天宫上可谓是不是公主胜似公主。从小到大天君对她的要求无不遵从，这也养成了她高傲自满的性格。而这性格，也恰恰害了她。
　　“天君，素锦，素锦本不想惊动天君，可，可是那位青丘的姑姑实在是欺人太甚，跑到了九重天上，二话不说，就，就挖掉了我的眼睛，天君，素锦，素锦受此欺辱，真是没法活了啊……”跪在青石板砖上的女子身穿一件藕色长裙，镂空的丝织锦绣处隐约可见那吹弹可破的肌肤，她眉似细柳，唇赛胭脂，挺直的鼻梁，尖尖的下巴，好一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只是细看处便发现，那本该盈盈带水的眼眸处却只剩下两个黑幽幽的洞，看着有几分可怖。
　　姑姑挖了她的眼睛？凤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位素锦娘娘她原先也是认识的，不过在她的记忆里她原该是天妃才对，怎么突然成了太子侧妃？退一万步说，即使她由天妃降为了侧妃，那自己的姑姑也犯不着挖她的眼睛啊，司命的话本子上不都说一向都是侧室恃宠而骄阴谋毒害正室的，怎么现在看起来好似是姑姑欺负了她一样啊？她脑子有些乱。
　　自生自灭成何事，能逐东凤作雨无？许是布云仙官心情不好，将九重天上的云彩都叠在了一起，又厚又重，沉沉的压了下来。
　　大殿内一片静默。天君沉默了片刻，又拿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帝君的神情，见帝君依旧平静的喝着茶水，手中还时不时的给坐在身旁的白凤九递个仙果，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一般。他的心微微的定了定，方才开口道：“你先起来吧，有话慢慢说就是了。”
　　一旁站着的锦奴立刻走上去，刚要扶起跪在地上的素锦，却听得凤九猛然开口问了一句道：“我姑姑，因何要挖你的眼睛？”
　　素锦一愣，便依旧跪在了地上并未起来，她将头转到了凤九的方向，恨恨的说道：“我怎么会知道，你那姑姑狂妄的很，一进栖悟宫便直奔了我的住处，二话没说便下了狠手，可怜我一个小小神仙，哪里是你姑姑的对手，就这么，就这么……”她说着说着，便又抽泣不止，那样子，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知身是无根物，蔽月遮星作万端。银光奔泻的云海，远在天边却又近在咫尺。原先曼妙轻盈的白色被落日的余晖染成了红色，那红色时而深，时而浅，悬挂在半空之上，一眼望天，仿若无尽的鲜血随时便要倾盆而下。
　　此刻的连宋深深的觉得，自己很不应该出现在这漩涡之中。他手执一把牛耳骨扇，一边打量着天君的神情，一边细细的琢磨着素锦刚才的言语。素锦从小长在这九重天宫，是个什么样的心性他最是了解不过。若说青丘白浅主动打上门来，必然是有着极为重要的原因，否则，以白浅的身份，实在没必要和素锦一般见识的。
　　他能想到的，天君未必想不到，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愿意去想一想呢？连宋心中有些发苦，自个的父亲他自个最清楚。即使天君这回想要一如既往的偏袒素锦，怕也不能够了。他转脸又看了看帝君，这位平素只挂在墙上的神仙居然愿意来凑这个热闹，可见，这个热闹不会简单。
　　还有卧在一旁的那只小狐狸，唉，白家的狐狸是真难惹啊。这素锦也是，惹谁不好，偏偏要惹上白家这一窝，先不说这白家护短是出了名的，就是白家这帮子姻亲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他用手摸了摸鼻尖，眼睛不停的转着，心里盘算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抽身溜走才是正经。热闹是好看，但是也的有命看不是？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总觉得，这回，他们一家子要被这素锦连累了。他只求着自个的父君能够眼明心亮一些，再亮一些。
　　只可惜，这话，天君终究没有听到。
　　“这白浅也是，将这天宫当成了什么地方，仗着她是青丘女君，就可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了吗？”天君一张口，连宋的心便彻底凉了。他给自己鼓了鼓气，上前半步，一拱手，开口道：“父君……”
　　话刚出口，便被天君一个手势给止住了。天君挥了挥手，让连宋退了回去，自个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央措和乐胥，沉了口气道：“你二人是夜华父母，这白浅是夜华的妻子，素锦也是你们看着长大的，这次的事，你们觉得当如何处理？”能坐到这个位置的，都不傻。天君心里清楚，这件事情，只能往小了靠，绝不能往大了闹。虽说青丘归属天庭，属于这四海八荒其中五荒，但大家也都知道这九尾狐族乃上古神族，与天庭龙族并肩而立不分高下，若是因为素锦这几句话便闹的青丘天宫撕破脸，那实在是得不偿失。但若是借这个机会打压一下青丘白家，行顺水推舟之事，也未尝不可。
　　白家，这几年，颇让他有所忌惮。
　　他又看了看斜卧在一旁的东华帝君，帝君以手支头，好整以暇的靠在矮榻的扶手上，脸上一派的悠然自得，没有半分的不满和紧张。他原先以为帝君此来必然有所挑剔，却未料到这么一看，却好似真的就是来看一场热闹，帝君，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东华帝君，这四个字，就如同一座连天的高山，凭谁望去，都只有臣服二字。即使他已退隐，即使他已交权，但只要有他在，他便还是天下公认的天地共主。
　　而天君，却只是天族的天君罢了。
　　那一片的彤云裂开了一道缝隙，进而越裂越大，云层变换，如同波涛汹涌，烟云弥漫，浩瀚无涯，整个天宫正殿的上方像是要塌了一般，要将正殿压平。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殿内，不知是谁轻咳的两声将原本静止的空气引的流动了起来。央措素来老实，听了天君的话，一时却没了主意。他看了看身边的乐胥，又求助似的望了望连宋，最后没奈何的一拱手，低头道：“但凭父君作主。”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既是君臣，也是父子。天君的一席话将此定义为家事，那天君作为一家之长，行令判罚也未尝不可。
　　天君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但脸上却依旧带着些不满和无奈，他瞅了瞅站在下方的央措，放缓了语气道：“你身为长子，却连件小事都拿不定主意。也罢，既然你不好开口，那为父就帮你做个决断，”他转而看向素锦，淡淡的道：“白浅挖了你的双眼，本君判她还回来就是，她既是上神，也不好太过责罚，待事情缘由弄清楚之后再行处决吧。”这话一出口，明里暗里都是判了白浅的错处。
　　素锦一听，还要争辩，却被天君一挥手，道：“你先回去将养，断不会委屈了你就是。”说完，便示意锦奴扶她离开。素锦无奈，刚要起身，却听的身后传来一声凉凉的生意道：“本帝君似乎记得，她的这双眼睛怕也不是她自己的吧，为何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