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缘》只若初见

122、第二十四章（3）

　　思行河波浪滔天，若是苏陌叶在此，必然能一眼认出，这便是当年阿兰若葬身的那道河流。只是如今长河依在，而佳人却早已魂归天外了。
　　此时的河中间立了一座高高的神坛。沉晔将凤九平放在了神坛的正中央，旁边画满了复杂的符咒，这是做阵法。
　　沉晔掐算了一下时辰，见时辰还早，便侧身在凤九的身旁坐了下来，一只手轻轻的抚上了她的脸庞，柔声道：“阿兰若，你马上就能够回来了，高兴吗？”这一天，他等的太久太久了，久的都快要迷失了自己。
　　他自嘲的笑了笑，是他亲手将她推进那死亡的深渊，如今却又是他拼命的想将她从死亡中带出来，多么的矛盾，多么的可笑。
　　明明是他先遇见了她，当她还在蛇窝中啃着鼠肉，喝着生血时，是他，教会了她该如何摘果子果腹；是他告诉她，她是一个人，而不是一条蛇；是他每当月圆之夜，巨蟒不在时便来偷偷的看她，与她说话，教她认字；是他，为她取了名字，阿兰若，相里阿兰若。可为何，他们却走到了这一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自己要对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对她的善意要冷嘲热讽的；是什么时候起，自己对着所有人宣称她的血是肮脏不堪的；又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再无法进到了她的心里……
　　他拼命的修习术法，熟读经书；他不断的培植亲信，掌握权利；他努力的成长，吃尽了常人想象不到的苦头，经历了常人无法体会的酸甜苦辣，终于，他以高超的术法，精明的头脑，决绝的手段，获得了神宫的认可，成为了历代神宫最年轻的神官长，掌握了能与皇族对抗的无上权利，而他所做的这些，不过都是想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护她周全。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她魂飞魄散。
　　当得知她命丧思行河畔时，他整个人都便要崩溃了。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思行河，河水涛涛，却没有她半点痕迹。巨大的痛苦从内里深深的刨开他，一寸一寸蔓延，是迟来的绝望。她若是不在了，那他拼命成长是为了什么，对皇族的蛰伏是为了什么，他活着又是为了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此念一出，狂风大作，他的周身遁出一道玄光，玄光一分一分的蔓延，所到之处，万物具焚，这是毁天灭地的力量，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有了这样的力量，这力量一旦使出便无法收回，而他也不打算收回。既然她都不在了，那便让这一方天地都为她陪葬吧。
　　若不是息泽在最后关头堪堪赶到，那这一方天地便早已不复存在了。终是灭族之祸，身为前代的神官长，他不能袖手旁观。息泽白衣飘飘，断没了平时洒落慵懒之态，他紧锁双眉，使出平生的力气，克制了玄光的蔓延，问他道：“你是想与她同葬在此，还是想再见她一面？”
　　就因他这一句话，灭世的玄光戛然而止。他恢复了些神志，看着息泽道：“我要怎么做？”
　　“穷尽一声修为，另造一个世界。等到她有了自己的魂魄，方能令她重新复活，付出的代价，便是你的一生。”
　　他平静的道：“如今，我还有什么不能付出的吗，告诉我，如何做？”
　　这，便是阿兰若梦境。

　　沉晔拍了拍衣袍，慢慢的站了起来。如今这虚体既然已经生出了魂魄，那下一步便是要令阿兰若复活了，而这神坛，便是他特意搭建的。
　　他手掐法诀，一道玄光绕着凤九周身旋转。他小心的从怀里取出一个透明的小瓶，里面恍恍惚惚有着些白色的雾气。他凝神看着瓶子，良久，终于用手将瓶盖打开，将瓶口对准了凤九的身体，一股脑的倒了下去。
　　白雾立刻钻入了凤九体内，玄光也在此时大盛。沉晔不停的掐着法诀，一道道繁杂的术法打进了这法阵中，法阵沉闷的响了几声，慢慢的运转起来。见法阵并无异样，沉晔才缓缓的舒了口气。
　　他瞟了一眼躺在法阵中的凤九，表情有些复杂，微微叹息了一声道：“无论你先前是何魂魄，今后，便只能是她，这也算我对不住你的地方了。”这也便是她的命，否则，怎会无故入了这梦境，无故进了阿兰若体内。
　　凤九虽在昏睡中，脑海中却清晰的看到一团白雾侵入了自己的身体，本以为它要与自己的魂魄进行一番的夺舍，但没想到，这团白雾幻化的魂魄却慢慢的融合进了自己的魂魄内，原本自己残缺的魂魄被这团白雾给慢慢的补起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旁的魂魄因何能融入到自己的魂魄中去？隐约之中，她似乎听到了一串铜铃声响。
　　玄光渐弱，凤九依旧昏迷。沉晔走上前去，刚想用手将凤九抱起，便被破空而来的一柄利剑生生的隔断了，他略一恍惚，东华帝君便已站在了他的面前。
　　帝君看了一眼昏迷的凤九，淡淡的对着沉晔道：“你将阿兰若的气泽已全数倒到她身上了？”
　　沉晔静默了半响，他不知为何东华帝君会突然降临这个梦境，也不知为何帝君好似对阿兰若的虚体很是留意，他拱手道：“果然，天上地下没有事情能瞒得过尊神的，臣虽不知帝君因何突然降临此境，然还望帝君网开一面，让臣将余下的事情做完，了却一段心愿。”
　　帝君用手轻轻一划，一团白光从阿兰若的体内缓缓的升起，随着白光的离开，那幅虚体渐渐的消失在了神坛上，未留下一丝痕迹。
　　看着沉晔一脸震惊的样子，帝君缓缓开口道：“息泽是个高人，他并未诓骗于你，教你的这个法子虽然逆天却并非不可能，只是，”他用手招了招，那道白光迅速的飞到了他的掌心，见它到了自己的掌心，他才似放了心，继续道：“这阿兰若并非是仅仅是比翼鸟族，她是一丝魂念所化，原本就只有一世之命，无论如何，你都救不了她的。”
　　“你说，什么？”沉晔失声叫到。
　　帝君手指一勾，将地上掉落的铜铃招了回来，平静的对沉晔道：“那丝魂念原先便是附着在这铜铃上，你可要看看吗？”
　　沉晔惨笑几声，看与不看，又有何区别，她总归，是不会回来了。他看了那团白光一眼，再无任何留恋，翻身从高台上跃下，沉入了水底，水面溅起了一个巨大的浪花，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此时，苏陌叶才架着云头堪堪赶到，正看到沉晔翻身入水的画面。他看向帝君道：“帝君，这……”
　　“这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帝君将白光小心的护在怀里，扫了一眼苏陌叶，略微提点了一下道：“将你的仙罩施展出来吧。”然后，便抬眼看了看天空。
　　苏陌叶还没回过神来，便听得身后乍然有烈焰焚空，琉璃碎裂的声响。他慌忙施展术法，将自己牢牢的护在当中，偷眼观瞧，见苍何早已出鞘，幻化出无数剑影，将帝君护在当中。刹那间，地动山摇，河水倒流，一声巨响，此境崩溃。
　　苏陌叶惊得不由自主的闭了眼睛，等到周围再次归于平静，他缓缓睁开了眼睛，见已到了一片海子上，三殿下连宋正笑容满面的同他们打招呼道：“恭贺帝君，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