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他的极简豪宅里只有狗罐头,而我的老妈只关心我有没有借网贷 第二十 ...
-
第二十二章、
然后我参观了厨房。
开放式的厨房——对我来说蛮新鲜的。
厨房的色调还是延续了全屋的黑白灰,台面是一体成型的白色石英石,擦得一尘不染。靠墙角立着一台银灰色的双开门的大冰箱。
打开冰箱门,冷藏室里空空荡荡,只有最下层格子里整齐码着几盒露露的常用药,标签朝外,剂量清晰。
冷冻室更是彻底——没有速食,没有冰块,仿佛从未被启用过。
再看下方的橱柜,拉开最靠外的那扇门,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防滑垫,摆着好几罐露露的主食罐头,口味还不一样,显然是特意备下的。
其余柜门一开,全是崭新的锅具与餐具:西式平底锅、深煎锅、铸铁珐琅锅……件件锃亮如新,却透着一股“从未下过厨”的生分感。
厨房中央立着一个方形岛台,台面同样干干净净,空空无物。岛台一侧嵌着一个西式大电炉,金属旋钮闪着未曾折旧的冷光。
下面还放着个自动喂食器,旁边还有个被咬得可怜巴巴的布偶小人。
整个空间宽敞、精致、近乎完美。
但除了那些为露露准备的东西,几乎找不到半点有人认真生活过的痕迹。
我叹了口气。
这屋子……看来我是无福享受了。
估计口渴了,连找杯热水喝都难,还得现烧开。
至于吃……那可能只好和露露抢狗罐头了。
“你究竟买那么大的房子做什么?”我实在忍不住问默不作声的老板,“就不怕这里住满了幽灵?”
“幽灵?”老板的嘴唇微微一动,“你信那个?”
“是你这间房子适合捉鬼冒险。”我摇了摇头,很难描述心里的滋味,“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参观?”
老板于是将我带进了另一个房间,这是他的书房加工作室。
那里有一整面的书墙。
不是传统木质书柜,而是嵌入式金属格栅系统,像服务器机架般冷峻规整。每一层按书脊高度严丝合缝地码着专业书籍,外文原版居多。
房间中央,靠着窗边的位置摆着一张超大的深色实木工作台,台面一体成型,台上架着双屏显示器,屏幕下方是一个机械键盘。
在那张工作台上,我终于发现了真正属于温默谙的东西。
一个实木相框。
款式非常朴素,没有什么装饰。
里面是张一看就是有年头的照片。
一位六十多岁的女士站在中央,头发微霜,身穿驼色过膝大衣,配深灰直筒西裤,气质温雅从容。她满面笑容,眼里盛着光。
她的旁边,站着一个还没有她高的少年。
十几岁的模样,身形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却已经能看出几分日后清隽挺拔的影子。
乌黑的短发下,是一对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是看见了来自未来的星辰。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双手捧着一座亮闪闪的奖杯,嘴角扬着大大方方的笑,眼角眉梢满是藏不住的雀跃和得意。他微微歪着头,肩膀轻轻地挨着身旁的老人,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鲜活的、未经世事打磨的意气风发。
和现在这个沉默克制、周身时常卷起西伯利亚寒流的男人,简直不像是同一个物种。
我怔怔地注视着这张照片,脑中乱流奔涌,像无数线程同时崩溃,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没觉察到老板倏然上前,一伸手,相框应声倒扣在桌面。
“小远。”他声音很沉,是我从未听过的、裹着一层砂砾般的喑哑,“可以让我一个人待会吗?”
我惊讶地望向他。
可他却垂着头,侧脸紧绷着转向一旁,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几乎无法窥探任何表情。
我只有点头,轻咳了一声,却咳不散胸口的块垒:“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我便转身到了房间外面,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
重新站回空旷的客厅,望着这满眼的黑白灰,心里的块垒反倒又增了几分。
我对那个看起来别扭的沙发毫无兴趣,甘愿站着,从落地窗眺望开去,小区内郁郁葱葱,花木修剪得一丝不苟,简直就是个精心打理的私家花园。
唔,不敢想象物管费要多少——我真现实,没办法,穷就这样。
等了大概有五分钟,心底那股莫名的憋闷非但没消散,反倒像潮水般越涨越高。一时冲动之下,我拿出了手机,翻出老妈的号码,按下了语音通话。
为了抵御客厅里这渗人的冷清,我直接按了免提。
老妈很快就接了,声音里透着诧异:“二崽,怎么这个时候打过来?你被公司炒了?”
“妈!”我啼笑皆非,这什么人啊!
“哦,没被炒啊,那是怎么了?”没听错的话,老妈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的放松和失望。
我太清楚老妈的心思了,她打从一开始就盼着我回老家,倒不是非要我守在跟前,是总觉得我一个人在外面漂着,太辛苦,也太孤单。
当然,还有一点,挣得也不算多。
“没什么,就是……”我深吸了口气,又干咳了两声,“想问问你和爸还好吗?”
“不就那样么。”老妈的声音很快染上狐疑,果然,下一秒她就追问,“别绕弯子了,二崽,到底什么事,你借网贷了?”
天!
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吗?
“没有!”我哭笑不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摊牌,“就是想跟你说,过段时间我打算回家一趟,带个朋友——我老板。”
“哦。”老妈依然没有放下心防,“就这事?特地上班时间打个电话?你该不会是得罪老板了,想带他回家讨好人家吧?”
我听得只想翻白眼。
老妈的现实悲观思想已经侵入骨髓,无可救药了。
“没,就是,我可能会跟他发展些关系。哦对了,妈,说一下,他是,呃,男人。”交个男朋友,跟背负数额不明的网贷欠债,哪个更能拨动老妈的心弦?我话出口时就有点后悔,是不是应该先让她准备好速效救心丸?
然而我老妈的反应是这样的:“哦。好啊,什么时候回来?”
?
她没听清吗?
“我说……”
“知道啦知道啦。”老妈不耐烦地打断我,“你要跟你男老板处对象,想带他回家见见我们。我又没老年痴呆!”
我握着手机发愣。
我一直都知道,爸妈对我的期望低得离谱——能健健康康活到成年。如今我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在他们眼里已经算是“奇迹”了。但是,连我带个同性情人回家,她都这么冷静,是不是有点太不像个妈了?
传说中的东亚家庭的家长控制欲呢?
见我没回音,我妈又说:“没什么事我先挂了啊,要干活了。对了,你记得确定了日子先打声招呼,我把你哥嫂也叫回来,一起吃顿饭。”
旋即不等我反应,通话已然挂断。
我对着手机不由地摇头,放回裤袋,猛一抬眼,却看到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正靠在走廊的墙边上,静静地望着我。
他脸上的表情让我心里不由地一咯噔。
“呃……你都听到了?”
“你开了免提。”他淡淡地应道,话音落下,也轻咳了一声。
这是客观事实的陈述,同时也是免责声明。
“介意吗?”我的心竟然提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沉默了几秒,忽然抬眼看向我,眼里有一层的薄雾:“我、我也好想带你见我外婆。”
“那我们就去。”我脱口而出。
他看着我,笑了笑:“小远,她已经不在了。”
我走到他面前,情不自禁地伸手,掌心轻轻贴上他的胸口——
那里跳动的频率,比平时快得多。
“她在。”我说。
他几乎是一瞬便抓住了我的手,很用力,我也并不急着收回,只是与他对视。
如果语言无法准确地表达,那就用眼睛交流吧。
这是人的特权。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垂下了目光,低低地说:“她……走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
我顺水推舟地问:“你想起来了吗?那时候你在哪里?”
“苏黎世。”他说,甚至没有声音,只是气息。
我我脑中立刻调出一张世界地图,快速检索。这个地名熟悉,但又没熟悉到能瞬间精准定位——他很快就发现了我的窘态,轻笑一声:“在瑞士。”
“瑞士?你去那里滑雪?”
唔,没办法,俗人嘛,提到瑞士,除了银行保险箱,就只剩阿尔卑斯山的雪道了。
他又笑了,这次的笑意里带了点浅浅的暖意,那双好看的眼睛弯了弯,魅力值拉满,却让我莫名有些惭愧。
“你听过GSEA吗?全称是‘全球青年系统工程大奖赛’?”他的声音很轻,倒是仿佛该羞愧的人是他,“那年的决赛在苏黎世,我是……去参赛的。”
我张大了嘴,勉强保持着下巴没掉地上。
他握着我的那只手微微地颤抖起来,但声调还保持着平稳:“这是只有十八岁以下才有资格参加的大赛,两年一届,我进决赛那年,刚好十七岁。所以我去了。”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有些处理不过来这个信息。
原来……
原来那个捧着奖杯、挨着外婆笑得肆意的少年,是在奔向世界舞台的路上,错过了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