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一季·新生》连城雪

4、04 晋江独家发

　　某位哲人说过，在对环境一无所知的时候，偷听别人说话是最快捷的适应方式。
　　随着车子逐渐平稳下来，我百无聊赖，挪到两米外的椅子上坐下。果然，那些谈话变得清楚了不少。
　　一个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的女人盘着蓬松卷曲的黑发，手里端着一杯血红色的液体，用奇怪的口音抱怨道：“都怪你在林芝拖拖拉拉的。今天思慕的新款限量版在哥特亚斯上市，是一对月亮石耳环，我想要很久了。等回去以后，肯定早就被买光了。”
　　她对面的男人看上去年轻得多，穿着休闲的衬衫和长裤。他金色眼眸轻轻一瞥，便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塔罗牌：“莉莉，你已经买了很多耳环了。而且，你不戴耳环的时候更美丽。”
　　女人放下酒杯，抬手召出一面银镜。她伸长雪白的脖颈，露出隐约可见的蓝色血管，左照右照，脸上依旧满是怀疑：“是吗？”
　　我在心里直冒汗。你们能不能聊点正经的？急死我了。
　　“嗯？”女人似乎忽然对自己的容貌失去了兴趣，一把弄乱男人面前的牌阵，满脸严肃地说道，“你沉溺于预言学没有好处，这门学问早就过时了。还是准备准备夏季考核比较实际。”
　　男人似乎很生气，大声抱怨了一句，听得我差点当场喷出来。
　　“妈！你烦不烦？我对仕途不感兴趣！”
　　啊，人家当你表姐还差不多。脸上连一道褶子都没有，怎么就成你妈了？
　　我正暗自感慨，回过神来才发现，这对母子又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哈……你们好。”我只好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
　　他们没有理睬我。男人转过头去，叹气道：“我也想要一套仿真的人类服饰，你已经答应我五十年了。”
　　“人类服饰很贵吗？”反正彼此不认识，我索性厚着脸皮问道。
　　金眸男人倒也没有显得冷淡，只是语气平平地说：“以前还好。近五百年来，陛下封闭了入口，偶尔流入一些人类物品，价格总会被炒得很高。”
　　“是六百二十三年。”莉莉很不高兴地纠正道，“还有，买那些东西根本没有用。”
　　男人不服气地反驳：“就像你的首饰盒一样。”
　　我干咳一声，转移话题：“你们的陛下一定是为了倒卖人类物品，才把入口封上的。”
　　他们用极其怪异的目光看了我几眼。那眼神，就像我面对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小女孩时，努力挤出的友善。
　　“开个玩笑而已。”我缩了缩脖子。
　　女人倒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她儿子抱怨道：“最近调配的血液越来越差了，真怀念人血的味道。”
　　“你应该感谢陛下。要不是他的政策，血族也得不到那么多经济补偿，哪来的钱让你挥霍？”
　　我听得如遭雷击，一下子注意到他们死人般苍白的皮肤和隐约泛蓝的血管，脱口惊叫：“吸血鬼！”
　　说完我就后悔了。
　　莉莉不以为意地说道：“即使你对我们的血统抱有敬意，也不必大声说出来。我不喜欢这样高调，小伙子。”
　　敬意？……那就敬意吧。
　　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下来，胃里便泛起一阵酸涩。我正想不死心地继续套问些什么，忽然觉得脚下猛地一颠。
　　片刻后，车厢又恢复了平稳。
　　那位一直坐在门口的金发男人从神游般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端端正正地站起身，极其有礼貌地说道：“哥特亚斯到了。我还要回家，各位可以在这里下车。”
　　奇怪的母子，以及车厢里许多原本慵懒悠闲的绅士小姐们，闻言纷纷起身。我张了几次嘴，不知道该对谁说话，可他们全都对我视若无睹，径直与我擦肩而过。
　　“还不走……想靠自己混出头，等上几百年吧……啊呜……”
　　牧羊犬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从我身边飘了过去。

　　下车的瞬间，我被寒意激得打了个哆嗦。无意识地抬起头后，整个人顿时惊呆了。
　　巴黎的古典优雅？太小气。
　　纽约的现代奢华？太庸俗。
　　在微弱的光芒中，这座城市显得别致而高贵，在深蓝色的天幕下，犹如一颗极品夜明珠。
　　一座座绝妙的建筑仅靠石质骨架支撑，拱形的虹桥、飞扶壁、精致的玫瑰窗，以及璀璨的琉璃穹顶，放眼望去，尽是无边无际、瘦高而嶙峋的神秘夜影。
　　无数似人非人的生物穿梭其中。有的忽然闪现，又忽然消失；有的生着翅膀，径直从半空飞掠而过；还有的带着幼小的宠物，身后拖曳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我像失去意识似的向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铺满灰色砖石的大广场上。四周店铺挂着造型独特、仿佛艺术品般的招牌，上面书写着幽蓝色的文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还飘荡着植物特有的清香，几乎无处不在。
　　“牧羊犬……”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抬手捂住额头，呻吟道，“我们说的究竟是什么语言？”
　　“堕神语。”
　　“就是英语？就是《圣经》里的那种……”
　　我话还没说完，它便猛地扑到我的嘴上。两只大大的葡萄眼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孔，惊慌失措地说道：“别乱说话！是啦，是啦，有什么不对吗？”
　　我把它从脸上捏开，望着前方不远处那块花纹繁复的巨大“Coffee”招牌，陷入了沉思。
　　凉风吹过，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喂，米莱？”
　　一道白影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回过神来：“怎么？”
　　“到了啦，这儿就是落日广场。”
　　我东张西望，疑惑地问：“在哪里测试？要不要花钱？”
　　牧羊犬眯起眼睛，哼了一声：“回头。真是没见过世面……”
　　“啪！”
　　这一次，我的巴掌甩得异常快准狠。我揉了揉手：“想要主人还不放尊重些？臭猫。”
　　说着，我便回过头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以暗色为基调的巨石。
　　再往上看，是一只雕刻着精细花纹的巨大靴子。
　　继续往上，是修长的双腿，以及一柄帅气的长剑。
　　我又使劲抬头，脖子几乎仰成了九十度，实在没有继续上看的余地了。
　　我望着那尊由许多扇动透明翅膀的小精灵围着擦拭的壮观雕像，嗤之以鼻：“这是什么东西？”
　　“当然是我最伟大、最完美、最神圣的梅因陛下……的雕像。”
　　它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从大理石雕像移到我身上，光芒顿时黯淡了几分：“你快做测试啦！去，把手放在雕像底座的水晶上。”
　　我嗤笑一声，大步走近雕像。果然，雕像底部除了一排排记录文字外，还镶嵌着一枚泛着银光的半圆形水晶。
　　我伸出手，触碰到水晶冰凉的表面。除此之外，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无可奈何地回过头。
　　牧羊犬不甘心地贴到水晶下方，左看看，右看看，先后发出了三个音节。
　　“咦？”
　　“哦……”
　　“哇！”
　　我不耐烦地拍了它一下：“到底怎么了？有话直说。”
　　那双黑色圆润而透亮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认命般的无奈。它摇摇晃晃地飞起来，说道：“你果然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愣了一下，又问：“那你干吗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小猫顿时激动起来，拉住我的短裤：“你看嘛，你看！”
　　它抬起另一只小爪子，拍了拍白玉石壁：“法师的魔力是按照六芒星的数量来计算的。你不但只有一颗，而且还这么暗，差点儿就看不见了！你的魔力还不如一个三岁小孩呢！”
　　我满脸汗颜。对于它顷刻间重新定义了我的身份，又对我的能力作出彻头彻尾的否定，一时无话可说。
　　我再次蹲下身，用双手圈住它拍打的位置。果然，一颗暗淡而弱小的银色六芒星正在那里闪烁不定，显得可怜兮兮。
　　“那……梅因呢？”我抬头又看了看雕像。
　　“不要那样称呼陛下！”小猫立刻纠正道，“他当然有七颗了，又大又明亮，没有第二个法师能比得上。”
　　说到最后，它垂头丧气地滑落到地上。
　　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蹲下身拍拍它：“这么快就忘了丑小鸭的故事了？我又没打算出人头地、当什么大英雄。长点脑子比什么都强。走，哥请你吃东西去。”
　　牧羊犬满脸怀疑：“你拿什么请？”
　　我贼眉鼠眼地拍了拍帆布包，回想起那对吸血鬼的对话，嘿嘿笑道：“你应该知道，人类的东西在这里可是稀有物。”
　　牧羊犬琢磨明白后，顿时重新振作起来。它那双黑色的眼睛重新燃起希望，温顺地蹭了蹭我的手：“阿莱，你笑起来超级迷人的！”
　　“少拍马屁！”我一把甩开它，“你想吃什么？”
　　它精神抖擞地说道：“茶泡《哈利·波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