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一季·新生》连城雪

3、03 晋江独家发

　　二十分钟后，我开始怀疑，相信一只猫是否明智。
　　它扑棱棱地扇着一双小翅膀，憋足了劲儿往前飞，嘴里唠叨个不停不说，带的路还越来越诡异。
　　我只觉得自己离冥河越来越远，四周逐渐变成一片生长着墨绿色阔叶植物的幽深森林。
　　露水凝结如冰霰，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璀璨而迷幻的光芒。脚下的土地似乎覆着青苔，灰色的泥土泛出浓重的绿意。
　　我深吸一口气，四周弥漫着潮湿而清新的气息，沁人心脾。
　　但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寂静，仿佛天地间只余下我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下空洞地回响。
　　“牧羊犬！”费了好大劲儿才喊出这个古怪的名字，我索性停下脚步，抱着手臂站在原地质问它，“你是不是带错路了？不是说要去城市吗？怎么越走越偏僻了？”
　　小猫回过头来，大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嘟囔道：“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干吗要记得？我又没来过这儿！”
　　从昨天起便郁积在心里的怨气终于爆发了。我左顾右盼，看中左边的一块石头，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独自生起闷气。
　　估计老子以前的脾气也不怎么样，最近更是脆弱得过分。
　　小猫落在一根树枝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卷曲的小尾巴一晃一晃的：“难不成是神族？嗯……不像，不像……八成是哪个农民把自己的脑子搞坏了。”
　　“你才是农民！大爷我是七十二级极品剑士。”听它满嘴神啊鬼啊的，我索性大言不惭起来。
　　牧羊犬飘到我面前，无比认真地说：“屁咧。”
　　我抬手一扇，它“嗖”地一下蹿到三米多高：“本来就是！最高才七级，哪来的七十二级？”
　　说完，它还朝我做了个鬼脸。
　　……什么破猫！怪不得它没主人要。
　　“喂……”牧羊犬飞下来揪了揪我的运动服袖子，眨巴着葡萄似的大眼睛，“阿莱，你生气啦？”
　　“少用这种像叫女人似的称呼来叫我。”
　　“还不是你自己起的……”它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一张毛茸茸的小脸显得格外无辜。
　　“我高兴得很，没空跟你生气。”我压下胸口那股怨气，努力装出心平气和的样子，“我就是想问，你干吗把路带得这么偏僻？”
　　牧羊犬睁着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理所当然地说：“我们现在在第五狱，哥特亚斯却在第七狱。我们又买不起路由粉——呃，就是那种可以移形换影的魔粉——所以只好搭便车啊。我正要带你去狱口等一等，碰碰运气嘛。”
　　“什么第五狱、第七狱的？我要回去。”这个解释实在不合我意。
　　“魔域炼狱，你不懂吗？”小猫说，“回去？回人界？你再修炼几百年，也许还能死着出去。”
　　“我懂，是不是还有路西法和亚巴顿……”我彻底万念俱灰。
　　“果真是个农民。”牧羊犬把眼睛眯得更紧了，“竟然连小说里的角色都信以为真。”
　　“好，好，好，我不懂。”我烦躁地站起身，“那就拜托你赶紧带我去那个该死的狱口，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那种该死的魔法师。”
　　“阿莱脾气真坏。”它哼了一声，摇头晃脑地向前飞去。

　　虚空。
　　花了一个小时穿过森林后，我望着迎面而来的诡异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铺天盖地的黑色漩涡充斥着前方的空间。它们似气体，又像悬浮着的浓稠液体，围绕最中心那团极致的黑暗不断盘旋。
　　脚下的土地在两三步外便戛然而止。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虚无，我不由得头晕目眩，只觉得黑暗正在不断逼近，几乎要将我们吞噬。
　　原以为这里不会有任何生物，如今看来，实在是大错特错。
　　一些模糊的影子在黑雾间若隐若现，转瞬又消失不见。偶尔还会有马车从中穿行而过，更多形态奇异的东西则飞速掠过，快得让我根本看不清楚。
　　我使劲眨了眨眼，不禁抬起手，想要碰一碰朝我们蔓延而来的黑色丝状物。正在空中四处张望的牧羊犬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冲下来，一头撞开我的胳膊，大叫道：“你找死啊！”
　　“怎么了？”我一头雾水。
　　“哎呀，要是被卷进去，谁知道又会飘到什么地方？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
　　……明明是莫名其妙捡到的吧？
　　我冷笑一声，正想挖苦它，抬头却看见一只庞然大物迎面而来，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它有着肌肉虬结的强健身躯、锋利的尖牙与利爪，以及一双巨大的骨翼，身后还甩动着一条粗壮的长尾。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它身上的鳞片逐渐变得清晰，四只赤红的眼瞳如宝石般明亮迷人。
　　总之，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龙吗？
　　简直……简直……简直太漂亮了！
　　和我一样两眼放光的还有牧羊犬，只不过它显然比我亢奋得多，像见到亲人似的扑棱棱冲了上去，小尾巴凌空划动几下，留下一道S形的白色光痕。
　　说来也怪，那头巨龙冲过白光后，竟当真老老实实地降落在不远处，摆出一副俯首帖耳的模样。
　　我这才发现，巨龙身上套着金色的缰绳，后面还拖着一辆四轮古典马车。呃……或许应该叫龙车？
　　我正看得兴致勃勃，牧羊犬忽然折返回来，落到我的肩膀上，鬼鬼祟祟地低声嘱咐：“你就说自己刚从守誓河度假回来，错过了班车，请他顺路捎你一程。”
　　“守誓河？”
　　“哎呀，先过去！有时间我再解释。这里到了晚上会有恶灵出没，我可不想留下来。”
　　难道这个乌漆墨黑的鬼地方，现在竟然还算白天？
　　我心里直犯嘀咕，又怕真的遭遇什么不测，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经过巨龙身边时，它忽然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吓得我浑身一抖，方才的兴奋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马车上那扇雕花木门被一根文明杖缓缓推开。
　　我抬眼望去，不禁暗自吃惊。马车从外面看着不过几平方米，里面竟是一座宽敞豪华的大厅。十几个男男女女正坐在其中喝茶聊天，清一色的西欧装扮。当然，他们的眼睛和头发颜色多少有些不对劲。难不成，这些都是妖魔鬼怪？
　　“英俊的小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呃……”我看了看那个方才险些被我忽略的绅士。他金发碧眼，活脱脱就是一个万人迷小贝。我赶紧清了清嗓子：“我想搭个便车……啊，我刚从守誓河回来，错过了班车，今晚又有些急事……”
　　“守誓河……嗯，如今正值汛期，彼岸花应该已经盛开了吧……”他的神情变得有些恍惚。
　　牧羊犬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
　　身穿燕尾服的帅哥这才回过神，侧身让开一条路，说道：“哦，当然。能帮上你，我很高兴。”
　　没等他说第二句话，我便连滚带爬地冲进门，直奔摆满茶点和水果的长桌而去。
　　牧羊犬又在我耳边嘟囔：“别惹事……找个角落老实坐着。”
　　可惜它说晚了，整辆马车里的怪人都已经盯上了我。
　　当然，我有必要重新说明一下自己的穿着。
　　耐克短袖、短裤，身上斜挎着一个帆布包，运动鞋还沾了不少泥。
　　再看看他们，一个个身穿华丽礼服，顶着标准的西方面孔。不盯着我看才怪。
　　我干笑两声，浑身僵硬地走到角落，在一张圆桌旁找了把椅子坐下。桌边只有一个正在呼呼大睡的小姑娘。
　　“你真是吓死我了！别乱说话，听见没有？”牧羊犬长舒一口气，用小爪子擦了擦额头。
　　我感慨道：“其实这里的人还挺不错。”
　　一不小心，我的声音又大了些，顿时招来全体注目。小猫险些当场昏厥，恨铁不成钢地磨着牙说：“大哥，这里根本没有人类。你是在找死吗？”
　　我浑身冒着冷汗转过身，一把抓住小猫，低声问道：“你说的魔域，是不是就是……就是……”
　　“什么？”它睁着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满脸困惑。
　　“死人待的那个地狱。”我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它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对啊。”
　　我把声音压得更低：“那……那我岂不是已经死了？”
　　“你神经病。”牧羊犬断然说道。
　　“可他们……他们是不是鬼啊？”这才是我真正关心的问题。
　　“有的是吧。比如她，就是。”牧羊犬抬起爪子，指了指我身边那个依旧沉睡的小丫头。
　　我胆战心惊地定睛看去。白嫩的小手，长长的睫毛，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口水……
　　“她会吃了我吗？”
　　牧羊犬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类问题，张开嘴，露出一排小尖牙，狠狠咬了我一口。我吃痛松手，它立刻飞得老高，哼哼唧唧地说：“累死了，我要睡觉。你给我老实一点哦。”
　　话音刚落，便不负责任地钻进对面红木书柜的两本书之间，转眼没了踪影。
　　……什么玩意儿。
　　我有些心虚地回头偷看。还好，乘客们很快又各自聊起了天。看来鬼怪果然没有多少好奇心。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思绪。
　　现在，我身处地狱，而且是一个分成了好几层的地狱。
　　我忘记了所有与自己有关的事情，记得的只有一些属于人类的基本常识。
　　一辆由巨龙拖曳的魔法马车，正在驶往传说中的魔域首都，而我要去那里确认自己究竟是不是这些鬼怪中的一员。
　　此外还要重点补充一点：他们对人类似乎相当不友好。
　　好在这里的鬼怪无论衣着还是生活习惯，都与中世纪的欧洲人差不多。只要本人努力装模作样，或许还能蒙混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