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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黄鹤高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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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玖看那人,高个子,方脸盘,身体精瘦,一张脸刷了粉似的白,一双稍稍洼进去的双眼皮儿眼睛,下巴上一颗黑痣。
佩珠见那人便叫道:“表哥!”
伍良将佩珠抱起来,又看看佩玖,道:“五小姐怎么也来了?”
佩珠欢喜道:“我向来都是与佩玖一起的,此次表哥带我出去,可是难得的好机会。我怎能将她拉下了?”
她又软软的小声道:“表哥,能多带她一个吧?”
伍良眯眼思量片刻,便笑道:“自然是能的!多个小姑娘还更好呢!”
两个小姑娘十分欢喜,道:“那我们就快走吧!若是让人看见便走不了了!”
佩玖很小的时候进了宋府,再未出过府门。佩珠有幸出去一次,马车走在小过道里,佩玖便问道:“二姐姐,你出去的那次,可遇到什么新奇玩意儿了?”
佩珠道:“新奇玩意儿倒是记不得了,只记得在路边的小摊上吃了一次芝麻糊。那芝麻糊的味道细腻柔滑,香甜可人,可是比咱们府里的好吃多了!”
佩玖咽了口口水,听她继续说:“那芝麻糊做法便与我们宋府的不同,我旁的不记得了,稻花香米熬好时散出的香味、煸炒芝麻时的香味,将芝麻碾碎时候浓郁的香味,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煸炒芝麻的时候,锅铲里还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实在是有意思!”
佩玖道:“那芝麻糊是什么味道的?”
佩珠道:“自然是比我以前喝过的都好喝!浓稠香甜,黑黑稠稠的芝麻糊盛在白瓷碗里,每每用勺子舀起来,都要有几滴要藕断丝连的又落回碗里去。一入口,芝麻味带着米香,若再加一勺白糖,便又带点甜味,一直顺着喉咙顺滑的滑下去,一时间整个身子都热热的。那里喝芝麻糊的人很多,每个人喝了,脸上都笑得跟花一样!”
佩玖咽了咽口水,回头商量伍良,道:“表哥,我们也去和芝麻糊好不好?”
伍良道:“我不知佩珠在哪里喝的,怎么带你去呢?”
佩玖便转头问佩珠。
佩珠摇摇头,也是一脸惋惜道:“我只记得那芝麻糊可口,却也不记得是在哪里喝的了。”
佩玖也失望的低下头来,“可惜了,这样的人间美味,我竟吃不到!”
伍良笑道:“外面那些小吃食,也就是个新鲜,再好能及得上你宋家精细?”
佩玖却执念觉得那芝麻糊是最好的,暗下想道:“便是这一回吃不到,等日后也非要吃一回不可!”
伍良调开帘子看了看,已经到了大街上,九衢三市,车马如龙,正是春深时分的下午。
他忽地叫外面马夫停车,对佩玖道:“我虽是不能带你去吃芝麻糊,却能给你旁的,你们等着!”
他说完跳下马车去。两人在车上从纱窗引颈向外瞧,只见他两三步便在人群中跑没影了。
佩玖疑惑问道:“表哥哪里去了?”
佩珠摇摇头说不知,往街上东瞅瞅,西看看,却不见伍良的身影了。
她俩正寻着,伍良已经挑开车帘又跳了上来,手里拿着两串红彤彤泛着光的大糖葫芦。
佩玖见那两串十分漂亮,从他手里接过来,问道:“这是什么?”
伍良道:“这叫冰糖葫芦,也是这京中独有的小吃食。味道可是不比那芝麻糊差!”
佩玖眨巴着眼睛,便将冰糖葫芦放进嘴里,山楂个头比佩玖的嘴还要大两圈,佩玖便只啃外面包着的那层糖衣。
那层糖衣甜的很,佩玖十分喜欢。
她边吃边想道:“都说伍良表哥行事乖戾嚣张,不学无术,品行无良,如今看来也不尽然。这道听途说的话还真是信不得,自己见的才是真。”
她将那层糖衣吃完,又去啃里面的果肉,甫一入口,酸味便浸满了整根舌头,嘴里便开始冒酸水。她低头就要吐出来,让旁边的小丫鬟拿着帕子接了。
她皱着一张小脸,道:“怎么这么酸?刚刚还是甜的!”
伍良看她模样笑的眼睛都没了,道:“你光吃山楂自然酸掉牙,你包着糖衣一起吃。”
佩玖包着糖衣咬了一口,果真酸酸甜甜,十分可口。
佩珠也吃得十分开心,又问道:“表哥,你不是说带我们出来看虫儿看花儿吗?要去哪里看啊?”
伍良一听,眼中闪出精光来,热切的看着她俩,连带着说话都压低了几分,神神秘秘的,道:“你们别急,先看看这个好物!”
他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书本来,是一个羊皮纸样的封皮,上面印着三个行书大字。
他问道:“你们可识得字?”
佩玖那葱白细嫩的指尖点着上面的字,“……春……”
佩珠笑道:“我认得,我认得!这个字是‘锁’,这个是‘深’。”
伍良舌头舔了舔嘴唇,嘿嘿笑道:“对的,就是《锁春深》!”
两个小姑娘还浑然不知,问道:“这写的是什么?”
伍良笑道:“这是你们爱看的画册呢!”
佩玖好奇的翻看一页,却见画册里一男一女,皆是不着半缕,身体交缠在一处。
佩玖还不觉得有什么,佩珠便“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将画册扔开,捂着眼睛道:“我在娘亲那里见过!娘亲说这是些污秽不堪的东西,小孩子不能看的,拿走!快拿走!”
伍良将画册拾起来,道:“书本还分什么大人孩子?既然你娘能看得,你为什么看不得?再说这原本就是人生中最大的乐事!”
他又从身后那书一本书来,道:“你看,这还配着诗词呢,哪里污秽了?”
他说着,便打开念了起来:“两身香汗暗沾濡,阵阵春风透玉壶。乐处疏通迎刃剑,浙机流转走盘珠。褥中推枕真如醉,酒后添杯争似无。一点花心消灭尽,文君谩吁瘦相如。”
两个小姑娘自是不懂,问道:“这是写什么的?”
伍良道:“便是写这书上的!写美人的!”
他又念了两句:“平生爱横卧,晶莹让人怜。更有一点红,妙处不可言。”
佩珠道:“这也是写美人的?”
伍良点点头,念了这么两句诗,脑中又浮现出黄鹤楼颠鸾倒凤的场景来,不觉得下腹发热,精神恍惚。
佩珠又问道:“表哥,你说我与五妹妹算不算得美人?若是算,你看什么词写我俩最好?”
她十分好奇,她自入学便学些《女儿经》、《女诫》一类,并未曾听过还有写美人的诗句。那诗词里又是“晶莹”,又是“花心”,她听着觉得甚美。
伍良痴痴的喃喃念道:“花丛便不入,犹自未甘心。”
佩玖与佩珠两人都听不懂他念的是什么意思,只当他将她两人比作“花”,只觉得是盛誉,连连赞好。
紧接着伍良觉得鼻中一热,便有带着腥气的热流淌了下来,他忙扯出一张帕子将鼻子堵住。
两个小姑娘担忧问道:“表哥,你怎么了?”
伍良连连摆手摇头,道:“没什么,没什么!”
黄鹤楼能在京中赫赫有名,自是与旁处不同。纵使内里是个糟粕肮脏的寻乐之地,其外也是金镶玉饰,富丽堂皇,七层高的阁楼,凌空高耸的朱红殿柱,绚丽巨大的匾额楹联,寻常人家拿眼一看,只当是天宫仙府。
寻幽觅闲随宋修文入内,甫一入门,便有人迎上来,问道:“三位要玩些什么?”
宋修文看了眼四周,黄鹤楼大堂中也是寻常酒楼的模样,却不见多少宾客,满堂桌椅只有数个醉汉在划拳拼酒。
堂中布置十分雅致,四周墙上全是名人法帖,每个桌旁都设一个小个儿的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的白玉兰。
宋修文心道:“左右不过是个烟柳之地,这样装腔作势的做什么?”
他看了眼面前的小厮,依着寻幽告诉他的话,道:“旁的都玩腻了,若非是大老板亲自招待我一壶人血酒,恐都不能尽兴。”
那小厮听了此言,便笑了笑,道:“小公子您说的是,大老板今日正好得空,在内间等着呢!您请随我来。”
宋修文与寻幽觅闲跟着那小厮往里走。
身后那两个醉汉看着宋修文,口吐污言秽语,道:“哟呵!这么个小雏儿怎么就敢到黄鹤楼来了?毛都没长齐吧?”
那两人一人身着绿色锦缎,一人身着紫色云锦,绿衣的肥头大耳,油光满面,打着酒嗝似是一头癞蛤蟆。紫衣身形瘦削,面色浮白,喝酒喝得两腮陀红。
那似癞蛤蟆的朝宋修文走过来,见他的模样呵呵笑道:“模样倒是比莹莹姑娘还标志!来这里也不知是旁人便宜了他,还是他便宜了旁人!”
宋修文紧皱了眉头,心中厌恶的恶心欲呕。
那癞蛤蟆眼看便走到他眼前,嘴里还不干不净道:“小公子,你……嗝……初次来这里,怕是……嗝……怕是不会玩儿吧?没事儿,哥哥……嗝……哥哥我来教你,让你尝尝……尝尝什么是天上人间第一欢乐事!”
宋修文见他精神恍惚,神色飘飘然,似醉而非醉,又见两人面色皆是浮白,便知是长期吸食五石散。
他眼看就要上前,那领他前行的小厮忽地一手成爪,飞身上前扣住那人肩头便将他扔到墙边,道:“此人是我黄鹤楼贵客!你也敢无礼?”
那人号啕大叫,忽的楼上一个声音道:“什么贵客不贵客?来我黄鹤楼的那个不是贵客?”
那是一个清脆男声,语气中带着不屑不满,又带了些轻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