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金屋藏竹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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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吴移一行人走后，我回头看靠在墙壁边上的竹昀，他的神色依然紧张，只是比方才更多了些震惊的意思。
我看他这样，心疼坏了，过去拉住他的手，柔声问道，“阿昀，没吓着你吧？”
“月儿，”竹昀如梦初醒，呆呆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人是向你跪下了吗？他们，为什么要叫你郡主？他们是不是搞错了，你是我的月儿，怎么可能是什么郡主。”
竹昀的脸上还沾着那个恶管家的血，我掏出手巾来一点一点儿地给他擦起来。我才擦了两下，竹昀就抓住了我的手腕，他脸上的神色开始变得认真，他冷冷道，“回答我的问题！”
我有些无奈，镇定声音缓慢答道，“竹昀，他们没有搞错，我确实是南柯郡守。岳西罗，你想必听过，是世人给我的名字。”
竹昀听了我的话，猛然睁大眼睛。他那双有些凹陷的盲眼死死‘盯着’我，好像要把我看穿一般。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颓然闭了闭眼，松开了抓着我的手臂。
竹昀摇着头，难以置信地向后连连退了很多步。他完全不理周围的人和物，差点踩到地上的杂物。
“岳西罗？”竹昀苍然一笑。
我有些着急，不知道该如何安抚他，劝道，“阿昀，你别这样。”
竹昀贴在墙上，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垂着头好像入定一般。
我靠过去，抱着竹昀的手臂，想靠近他，说道，“阿昀，我还是你的月儿，只是别人叫我的名字不同罢了。我什么都没有变，我会一直一直都是你的月儿，只是你一个人的月儿！”
竹昀贴着墙壁，完全不理会我的告白，颓然说道，“月儿，我的？”
“是！我是你的月儿。”
“可你还是天下人的岳西罗！”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听竹昀接着问道，“为什么？”
我不解，“什么为什么？”
竹昀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艰难地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昀，我——”
我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因为我怕你恨我是做官的？因为我怕你不接受我？怕你离开我？不管我说什么，都显得十分苍白。
我说不出话来，竹昀却喃喃自语，道，“我以为你对我是认真的，我以为，你是真的……”
我心痛如绞，解释道，“阿昀，你听我说，我对你一直都是真心的。我不告诉你我是谁，是因为这次我是微服出巡，原本就是要隐藏身份来调查邑长贪赃枉法的事的。我遇上你，是个意外，所以我没有想好要怎么告诉你。”
“意外？”竹昀瞪大了一双盲眼，喃喃问道，“那你说爱我、答应嫁给我，也是意外？”
“不是的，阿昀，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对你是真心的！”
竹昀听了我的表白，居然笑了一下，道，“真心？！你连一句真话也没有，哪来的什么真心？！郡主大人，你的真心也太廉价了吧？！”
说完，竹昀挣开了我的手，一个人点着盲公杖，朝着贫民窟的方向走去。
我不敢再分辩什么，只怕竹昀心情恶劣会出什么意外，我远远地跟在他的身后，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得太远。我岳西罗，何曾这样对过任何人？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竹昀熟门熟路地走回了他那间被烧毁的破草屋，他除了路上踉跄了几下，并没有出什么意外。
可是，他那个草屋，早就不复存在。
我看着竹昀摸近废墟里面，把残垣断壁往一边扒拉了几下，最后竟真的被他清理出了一块炕板，他躺了上去。竹昀的样子看起来很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我心疼极了，可是又不敢上前，只好在一旁陪着他，等他渐渐入睡。
等竹昀入睡之后，我在他身上下了个睡咒，然后叫两个来寻我的士兵，帮我把竹昀抬回了客栈。
我吩咐人下去尽快把竹昀在三脚猫巷的那间破屋修葺好，如果下次他再犯倔，至少他有个犯倔的地方。
我叫人备了水和浴桶，亲自帮竹昀退了衣衫，又抱他到浴桶里洗澡。
浴桶里的水很热，让竹昀的皮肤泛着难得的红润，可是我没心情欣赏竹昀的男|色，脑子想的是如何让他回心转意，跟着我回皇都。
竹昀有多倔我很清楚，但我想好了，如果软的不行，我就来硬|的。就算是绑，我也要把他绑回皇都去！我等了陆离的转世二十五年，还眼睁睁地错过了小夏，这一次，我再不能看着他从我眼前消失！
第二天一早，吴移就来找我汇报昨夜收缴邑长大宅的事。他在大宅的酒窖里找到上千桶美酒，又找出了邑长家在郊外的酒厂。那里粮食堆积如山，农户的口粮果然都被他搜刮了去酿酒。
我痛心疾首，把自己先前搜集的证据都交给了吴移，又交代了一些重整农耕的细节。吴移年少有为，虽然整整一夜未眠，依然思路清晰，妙语连珠，我为他的才情折服，也为把陬邑的事情交给他而感到放心。
我是武官出身，如今这种和平年代，我还是要多向他们这些文人学着。
我跟吴移的事情刚刚说完，就有一个小丫鬟来找我。她跪在堂下，恭敬道，“奴婢有罪，昨夜睡在郡主屋里的那位公子现在执意要走，奴婢拦不住，特请郡主亲自回去看看！”
我皱眉，余光瞥到吴移，他的眉头也微微皱了皱。
我没犹豫，跟着小丫鬟一路奔了过去。
等我赶到的时候，见到竹昀一身新衣，是我昨夜为他预备的那件。他一手里拿着我做的那个盲公杖，另一只手触着墙壁，正一个人靠着墙缓慢地向大门外走去。
我屏退下人，马上靠了过去，扶住竹昀的手臂。
“怎么？刚起来就要走？”
竹昀顿住，愣了一下，然后对着我拱了拱手，算是施了个礼，道，“郡主赎罪，昨日是竹昀造次了。已经给郡主添了好多麻烦，竹昀该告辞了。”
我皱眉，问他，“你要去哪里？”
竹昀脸色平静地说道，“竹昀家住城西三脚猫巷，自然要回到那里去的。”
我急道，“你可不可以不要跟我闹，你那个屋子，还能住人吗？！”
竹昀大概从未听过我这样跟他说话，他愣了一下，道，“郡主身娇体贵，自然是住不得三脚猫巷那种地方的。竹昀自幼家贫，住不惯雕梁画栋，在三脚猫巷住着刚刚好。”
我有些着急，拉着他道，“如果我不许你走呢？！”
竹昀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跟他说话，他呆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继续劝说，“阿昀，我们都说好了的，我们要成亲，你跟着我回皇城，以后我们生活在一起，再也不分开。难道，你都忘了吗？”
我说话带了些哀求的意味，没注意，自己就有了哭音。我好懊恼，因自己一时的犹豫，让他生了这么大的气。我跟竹昀，难道注定有缘无分？
竹昀的表情很木然，他摇着头道，“我那个时候，以为自己要娶的那个女子叫竹月，是个没钱买琴会当掉自己的衣裳的女孩子。郡主大人位高权重，一身富贵，又怎么会把草民的那两句承诺放在心上？我们过去说过的话，就当是一句戏言，一笑罢了。”
“戏言？！”我难以置信，“竹昀，你怎么敢说那是戏言？！难道你对我都是假的吗？”
竹昀冷着脸，道，“不错。”
这次我真的着了急，反问道，“你我朝夕相伴、同床共枕是戏言？你护着我被邑长的家丁殴打是戏言？我为了救你杀了邑长的管家也是戏言？！竹昀，你怎么敢，你凭什么？！”
竹昀的脸色灰败了，他冷冷质问道，“阁下戏弄竹昀，难道是竹昀的错？郡主沙场征战，武功盖世，当日看着竹昀不自量力，被人打倒在地，一定很可笑吧？郡主杀伐决断，全凭一人喜好。西肆阎罗的名号谁人不知，谁人不怕？郡主杀一两个人，不会也要算到竹昀头上吧？”
“你！”我生气，却说不出话来。
竹昀的话，前半截让我心疼，后半截让我气愤。我虽征战沙场二十五年，杀人无数，但我却从不滥杀无辜。就是那个恶管家，若不是他袭击竹昀，我也不会取他性命。竹昀这样说我，直把我气得心肝乱颤。
“郡主若是无话可说，那竹昀就告辞了。”说完，他就靠着墙角接着朝门外而去。
我拉住他，“站住。”
“郡主还有吩咐？”
“如果我不放你走呢？”我冷冷道。
竹昀笑了，笑得很无力，道，“郡主位高权重，郡主的命令，竹昀不敢不听。但郡主身为南柯郡守，应该不会屈尊为难一个瞎子吧？”
我的心很痛，说话口气也冷了几分，“如果我就是要为难你呢？”
竹昀皱眉，脸色变得不善，他冷冷道，“郡主莫不是真的看上了我这个瞎子，要把我带回你的后宫，做你的男宠吧？”
竹昀一句话，让我如坠冰窟。
原来，在他的心里，我岳西罗就是一个滥杀无辜、横行无道的暴君！我在他的心里，竟跟那个贪赃枉法的陬邑邑长没有半分的区别！
我的心死了一半，但竹昀，我说什么也不会放走。
“来人！”我叫道。
几个奴婢兵士进来，跪倒我的脚边。
我命令道，“竹昀先生琴艺高超，是难得的隐逸高人。本郡主爱惜先生大才，现招竹昀先生入宫，赐正三品乐师，封号‘追云’。不日入宫，走马上任，不得有误。”
竹昀愣住，没想到我真的会这么无赖。
我不理他，今日我一定要带他走。
我吩咐人，“你们把竹先生伺候好了，他的一切吃穿用度与本郡主一样。先生要什么，不必请示本郡主，一律满足。先生眼睛不便，身子娇贵，见不得刀剑兵器，你们手脚麻利点，别乱放东西伤了先生。竹先生若是受了什么委屈，或磕了碰了，你们提头来见本郡。”
我这最后一句，是说给竹昀听的。我怕他受不了我的圈禁，真的会寻死腻活。以他竹昀先生的清高，我相信，他完全做得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事。我只能拿这些士兵、侍从的命威胁他，他若是想一死了之，这些人的命也会算在他的头上。
只是我这样做，竹昀在心里不知会怎样记恨我。然而这些我也顾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金屋藏竹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