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金屋藏竹2 ...
-
太史令司马敢公书：
西罗三年，郡守岳平天下叛乱，微服陬邑，治贪官，平豪绅。有三月，岳归，携乐师竹昀归朝，封三品，赐“追云”号。
至宫中，岳寻名琴，得“绿绮”，赠竹昀。昀抚琴，技惊四座，“追云”之名，天下皆知。
岳爱将惜才，厚竹昀，薄男侍，遂遣后宫，夜宿昀殿。昀自洁，未尝从岳，每至夜，抚琴以度。后宫皆知昀名，蕙心兰质，玉洁冰清。
有三年，岳不惑之年过五，容颜未老，犹似妙龄。岳独居无夫，有司进言，奏请择夫，以继后嗣。岳怒，奔昀殿，醉三日不朝。
我放下《太史公书》里这章记录宫闱秘史的卷，无奈叹气。
原来在世人眼中，我岳西罗是这样一个逆龄童颜的老妖怪，又是这样一个自作多情的荒唐情种。只是可怜我岳西罗，这么多年来一心一意对待那个封号“追云”的男人，他却至今对我冷言冷语，不假颜色。
三年了，我竟从未能够改变竹昀的态度。
说来寒碜，如今我这偌大的后宫里面连个男主人也没有，甚至连一个男侍也没有。三年前我把竹昀带回宫的时候，就已经把我的那些名为‘男宠’实为男侍的陪床素人全部遣散了。当时这件事还在官场引起了一场不小的轰动，因那些男侍皆是些有些背景的公子哥儿。
那时候，那些男侍虽没有被我临幸过，却个个都闹着上吊自杀，说要对我从一而终，搞得我不厌其烦。更可恶的是，他们中的一些人竟还闹到了新进宫的竹昀那里，害得他生了好大一顿闲气，躲着我足足三个月都没让我进门。
这件事说来也是我的疏忽。那时候竹昀刚刚被我从陬邑‘绑’了回来，本来就跟我生了气。来了后宫之后，也不知是谁在他的耳边吹了些风，竹昀认定我是要逼他作我的‘男宠’，跟我横眉冷对，颇有些宁折不弯的气节。我好言相劝，谁知他竟跟我闹起绝食，加上一路从陬邑走到皇城，本已舟车劳顿，竹昀一个斯文人，这么折腾一下已经有些支持不住。
那时候，他病得食水不进，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是我跪在他床边求他，最后动了点武力，才逼着他把汤药咽了下去。大概是我的诚心感动了老天，竹昀竟一日日转好。那时候他依然对我不假颜色，但好歹没再当着我的面儿把药碗摔了。
后来竹昀好些了，我便开始忙于政事。一日眼没瞅见，就被几个要给遣出宫的男侍钻了空子。那几个人都是世家子弟，平日就有些架子，在我面前还能收敛些，可是去了竹昀那里，他们说出的话、做出的事便没了边际。那日我回到竹昀的追云殿的时候，见到的是凌乱不堪的大殿和面如死灰的竹昀。
宫人说，那帮男侍来闹竹昀，说了些难听的话。比如，他们说他一身狐媚、妖颜媚主，背地里不知道用了什么下作的功夫骗得了本郡主的宠爱，还连累他们要被赶出宫。竹昀为人耿直，心地也单纯，听了这些话自然伤心不小。自那之后，他竟再也没有亲近过我，是打算用实际行动向世人证明他竹昀并非一个攀龙附凤的小人。
他的心思我如何不懂，只是他如此决绝，却苦了我与他那翘首的相思。
我遣散了男侍之后，还改革宫制，节约开支。满宫的宫人也被我遣散了不少，只留下足够的人手打扫和侍奉起居。有了陬邑‘美酒事件’的教训，这三年，好酒好肉我一概不碰，也不许后宫里的人向外面索要。我每日粗茶淡饭，日子虽不比跟竹昀一起在破草屋时那般艰苦，但也丝毫算不上奢华。
我做了这些，也是希望竹昀这位君子能对我青眼有加。可是，我对他掏心掏肺了三年多，可是竹昀却从不把我放在眼里。
如今的后宫，除了我之外，就只有竹昀一位算得上是‘主子’的人了。可是对外他依然是‘琴师’竹昀，领着朝廷的俸禄，却算不得我岳西罗的男人。
本来，我后宫里的乐队统共只有竹昀一位琴师。后来，他常年独居，又不肯与我亲近，我怕他独处无聊，就给他另找了一位吹箫的乐人和一位击磬的乐人作伴。
我因怕这些乐人会跟竹昀‘争宠’，让他平白受委屈，就特意找了两位样貌丑陋、天生目盲的乐人。我这一番的良苦用心也不知道竹昀知不知道，只是后来常常见到他跟另外两位先生相谈甚欢，十分融洽。如此，我也深感欣慰。
我看得出来，竹昀只有在那两位先生面前才最自在。
所以，现在我那超豪华、五星级的全明星皇家乐队里，统共就只有三个盲眼的乐人。
因为这些事，我节俭的名声就传开了。好听的，说我爱民惜财，是个明君，不好听的，说我吝啬孤寒，十分小气。无论如何，我只一心一意对竹昀，只要他自在我什么都好。
今日我在后宫宴请群臣，竹昀应邀抚琴助兴。眼看还有一会儿就要开席，趁着这个时候，我打算先去看看这后宫里地位最高的那个男人。
我走到竹昀住的追云殿，不让侍从通报就走了进去。我总这样任性，因我知道，我若是找人通报，竹昀必然是要躲到床上装睡，让我对着他的冷屁股黯然神伤。
三年来，我跟他你追我赶，已经斗争出了经验。这些都是他的习惯，宁可躲着也不周旋。
今日我兴致不错，玩心大起，故意脱了袍子和鞋子，轻手轻脚的溜进追云殿里，想偷看他在干什么。
我走进大殿，看到竹昀不是一个人，另外两位乐师正跟他琴瑟和鸣，练习着晚上夜宴所需用的曲子。
我坐在他们面前听曲子，他们并没有发现我。演奏完一篇，他们三个停了下来。
竹昀开口说道，“庄师的箫在后面可以稍微弱一些，这样更有意境，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那个姓庄的肥嘟嘟的吹箫先生笑道，“竹先生技艺高超，庄某都听先生的。”
竹昀点头，道，“好，那我们再来一次。”
我被竹昀认真的模样吸引，不自觉地就靠近了些。
我以为自己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谁知竹昀突然一顿，随即朝着我的方向冷着声音说道，“郡主到此，为何不找人通报？竹昀此处皆是瞽者，郡主莫不是有心戏弄我等区区乐人？”
竹昀脸色严肃，语带嘲讽，是他对我一贯的作风。从我把他带回后宫那日他即是这样，从未回转。
在场的另外两位乐师一脸茫然，完全没有发现我在哪个位置。他们仓皇起身，朝着门口的方向施了一礼，只有竹昀十分精准地朝着我的方向微微躬身，依然面无表情。
我赶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赔笑道，“各位先生免礼。”然后我又低声嘀咕了一句，“就知道你会这样对我。”
“你说什么？”
我赔笑，“竹先生真是明察秋毫，我这些三脚猫的功夫在先生眼中简直不值一提。呵呵。”
竹昀脸色难看，甩掉我扶着他的手，那架势就是要与我划清界限。
我翻了个白眼，命令道，“庄师跟瞿师先下去准备吧，我跟竹先生有话要说。”
两位乐师很识趣地告退，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他们去到门口就有人接引，引着他们离开了追云殿。
“你又来做什么？”竹昀板着脸问道。好像我打扰了他的雅兴，他十分不乐意似的。
我叹了口气，道，“全郡上下，也只有你竹昀先生敢这样跟我说话，但是，我不生气，谁叫我惹先生生气了呢。先生想骂我，就尽管骂，先生解了气，我也心情舒畅。”
“贫嘴！”
竹昀嘴上这样说我，嘴角的线条却比刚才柔和了一些，这可是个大好的征兆。
“郡主坐吧，我给郡主上茶。”
“嗯。”
竹昀转身到茶几上端了个水瓮，缓慢又平稳地端到了我的面前。他从瓮里面打水，把一根手指伸到茶碗里面感受水的深度，然后另一只手小心地把水倒进茶碗里。竹昀做这些的时候十分熟练，水一滴也没有洒到外面。
他端起茶杯，朝我递过来，“郡主喝水。”
“多谢。嘿嘿。”
竹昀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和颜悦色地跟我说话了，亲自给我倒茶更是从来没有过。过去三年，他不是跟我剑拔弩张，就是跟我横眉冷对，再不就是对我不理不睬。今日我能有这个待遇，那可真的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我真恨不得把他抱在怀里狠亲一顿。
我喝了一口茶，假装正经地问，“先生近日可还在识字？”
竹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在我对面坐下。他点了点头，道，“嗯，又认多了几个字。多谢郡主送来的竹板，竹昀用着很顺手。”
“先生喜欢就好！”
我按着以前陆离在日出之东的习惯，找来一些木板竹签，把竹昀不认得的字刻在上面，方便他用手指摸着识字。这些年我给他刻的竹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片，基本把常见的字都刻全了。我这样的用心，也不知竹昀有没有放在心上。
“郡主日理万机，实在不必亲自为竹昀刻字。前日郡主为竹昀寻的工匠，已经帮我把几本喜爱的经书制成了竹板。竹昀要认字，劳烦那位刻字师傅就好。”
我摇头，道，“他们不懂的。你的识字板都是我刻的，只有我知道你哪些字已经认得了，哪些字还没有见过。我乐意为先生效劳，先生就别再推辞了。”
竹昀咬着自己的嘴唇，不再出声。
这些年我一直试图对他好，他却一直把我往外推。这识字板几乎是我为他做的事情当中他唯一接受了的。这么一件巧宗，我怎么可能轻易撒手？
我喝完茶，晚宴也差不多开始了。我的侍女进来，把我的外袍和鞋子给我穿好。
我嘱咐竹昀说，“先生若是乏了，先歇歇再去晚宴吧。若是实在累了，不去也可的。左右不是什么要紧的宴会，先生身子要紧。”
竹昀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先走了。”说完，我朝门外走去。
我走了几步，听到竹昀叫我。
“郡主！”
我回头，诧异道，“先生还有事？”
竹昀默了一下，摇了摇头，道，“郡主待会儿要是喝多了酒，身子不爽利，就来追云殿吧。竹昀愿为郡主弹琴，伺候郡主歇息。”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金屋藏竹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