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南柯一梦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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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趴在地上，听到琴撞击地面的声音。他慌忙挣扎着起身，可是为时已晚，那张琴已经在他的面前摔得稀巴烂了。那琴，怕是再也不能出声儿了。
书生伸手摸上那把琴，头垂得很低。他的手在琴上流连了很久，似是非常痛心。
管家还不满意，手里抓着一把铜钱往书生身上砸了过去。一把铜钱散落各处，落在地上好像田野里稀疏的野花。
管家说道，“我家老爷仁慈，虽然你打碎了古瓶，这辈子也还不起，但是你这几天的工钱，我家老爷还不放在眼里。你拿了钱，好好回家过日子，别再上门叫屈，我们老爷耳根子清净，见了你就心烦！”
说完，那个管家在书生身上踢了一脚，书生再次摔倒在地。
“臭瞎子！敢对老爷指指点点！老爷喜欢哪个女人，也是你该管的？！”
说完，管家带着一众家仆进了宅子。
见到这一幕，我本已十分心烦，我同情书生的处境，可是“瞎子”二字让我尤其惊心。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书生，他背对着我爬起来，垂着头跪在地上不断地摸索。
那些铜钱有些就在他的脚边，他摸到了，却并不拿，而是继续摸索，好像在寻找什么别的东西。他这样趴在地上靠触觉寻物的举动，无疑只有眼睛看不见的人才会如此。
我的心跟着抽痛。我上前，问书生，“你在找什么？我帮你。”
书生却没有回答，依然固执地自己在地上摸索。
书生在地上摸了很久，终于在他的身后摸到了那根竹竿。他握紧竹竿，站了起来。点着它探着路，朝与我相反的方向走了。
书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眼睛看不见，对于一个凡人来说，真的十分不便。
等书生走远，我才蹲了下来，把散落在地的铜钱全部收好，装进口袋里，又把那把破琴用包袱包好，挂在了我的马上。
做完这些，我才追着那个书生的脚步而去。
还好，他走得并不快，我压着步子远远地跟着他，左弯右绕进了一片混乱的棚户区。这个棚户区简直就是个贫民窟，里面人口杂乱，东西到处乱堆乱放。书生眼盲，好几次被堆积的杂物绊倒。摔了几跤之后，他的形容更加狼狈。我想上前扶他，可是终究没有行动。
他，未必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我跟着他左弯右转终于到了一条小巷，巷口大石上写着‘三脚猫巷’四个大字。那四个字歪歪扭扭，不知道是哪家孩童的手笔。
我在巷子口把马拴好，然后尾随着书生来到了一间草屋门口。
那间草屋年久失修，一边的墙壁已经倾斜，窗户上糊的纸早就破碎不堪，屋顶上也长满了黄草。
书生进了屋，阖上门。
我在窗边观察屋内，见屋里一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有，只有一个土炕和一个灶台，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这屋子丝毫也不夸张。
这个盲眼的书生如此穷困，可他刚才却对地上散落的铜钱置之不理。若不是十分有骨气，像他这样一个盲眼的人怎么能做得出这样有气节的事？
书生进到屋里，就把竹杖立到了门边儿。他摸索着在屋里收拾了一会儿，把他简陋的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
他做这些的时候一直背对着我，让我始终看不清他的长相。
他掀开一口小缸，躬身在缸底抓出一小把米放到碗里。他又摸了摸，摸到旁边的一口缸，拿水瓢舀了两下，却只舀到一点点水。这点水做饭肯定不够。书生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无奈叹了口气，然后抓了一点儿生米放到自己嘴里，然后就着水把那把生米吞了下去。
那一点点米，三两口就吃完了。书生放下水瓢和瓷碗，这才对着我转过身来。
只要一眼，我就可以确定这个书生是谁！
我的目光追随着他，盯着他的额角、他的鼻子、他的嘴巴，最后移到了他的眉眼上。他那双眼睛深深凹陷，虽与陆离和林夏的眼睛有小小差别，但一看也是盲的。
刚刚挨了打，书生的脸上满是淤青，但他的样貌却与记忆中的陆离别无二致！
陆离，陆离！我终于找到你了！
一激动，我失手推到了手边的一把笤帚。
“是谁在外面？”书生侧头问道。
我看着他泪流满面，怔怔得忘记了出声。
“是谁？”他又问了一句。
我这才回神，对着他答道，“是我。”这简单的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带了浓重的鼻音。
‘陆离’脸上露出不解，却还是朝着门口走了过去。
他打开门，侧耳倾听。
我上前，说，“这位先生，你掉了钱，我是特意给你送过来的。”
‘陆离’的脸上露出狐疑，然后他明白了我指的是什么钱，蹙着眉头冷冷道，“谢姑娘好意。但这钱，不是我掉的。”
“怎么会？我明明看到这些钱落在先生身后，四下又无别人，这钱肯定是你掉的！”
‘陆离’的眉头皱得更高，口气不善地问道，“你还看到了什么？”
我不防此问，一愣，随即明白了他是不想我看到他狼狈的模样，于是我只好装傻，道，“没有别的了。我在邑长大门外看到这些铜钱，四下寻找失主，只远远地看到先生你走在前面，我捡起这些钱，先生就走远了。我找了先生好久才寻过来的！”
听了这话，‘陆离’的神色才稍稍松动。但他仍然皱着眉头，道，“你搞错了。这钱跟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说完，他转过身进入门里，随手把门关上了。
“哎，先生！”
‘陆离’进了屋里就摸到了炕上。他背对着窗户的方向躺了下来，拉过一条破棉絮盖在自己身上。任凭我再如何敲门，他始终没再理我。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阵，把那把摔烂的琴放到了他的门口。转身离开了那间草屋。
等我从巷子里出来，发现我拴在巷口的马不翼而飞。我那匹马跟着我走南闯北，是匹识途老马，绝不可能脱了缰绳自己走掉，一定是被人偷走了！
我抬头打量了一下这个贫民窟，周围的棚子搭得层层叠叠，混乱不堪。我把马留在这里，是我大意了。
算了，这里住的都是穷人，让他们把马偷去了，或许能换几个钱谋生。好在我的重要印信和文书都随身携带，并没有遗失什么要紧的东西。
我回到城里，找了个便宜的旅店随便凑合了一夜。明日，我还是要回去找‘陆离’的。
第二日一早，我在门口的包子铺里买了两个包子，自己吃了一个，又用树叶包了一个。我想到昨晚陆离就着冷水吃生米的那一幕，我的心口阵阵抽痛。当年的小夏，过得也是食不果腹的日子。这一世的陆离总算比小夏好点儿，不至于四处逃难，可是他的日子终归还是辛苦。
等我回到陆离的草屋，发现我昨日放在他门口的破琴已经不在那里了。我从窗户往里望去，发现那个破琴躺在炕上，而‘陆离’却不知去了哪里。
我在门口坐了一阵儿，终于把他盼了回来。只见‘陆离’一手拿着竹竿探路，一手拎着一个水桶。他的鞋子、衣摆已经湿透，那桶里也只剩下小半桶水。我想到这里弯弯绕绕堆满杂物的小巷子，再看‘陆离’这副尊荣，就明白了他昨日为何宁愿就着冷水吃生米，也不愿出门打水煮饭了。
陆离走进来，我便出声提醒。
“先生，早啊！”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轻松，尽管眼前的‘陆离’让我十分难过。
“是你？”
我热情地迎上去，道，“先生，我来！”我弯腰去接他手里的水桶，可是却在我碰到水桶的那一刻，‘陆离’侧身避了避。
我有些局促地起身，看着陆离，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是谁？”陆离微微皱眉。
“我，我……”
我总不能说，我是你在天上的旧识吧？！正局促，我看到了自己手中的包子，道，“我是来给先生送包子的！”
“送包子？”陆离挑眉，一脸不信。
“嗯！”我郑重点了点头。
陆离却没理会我，点着竹杖绕着我朝门口走去。
“竹昀无功不受禄，姑娘请回吧。”
竹昀？他这一世的名字？
我来不及细想，就开始替他着急，他明明已经落魄至此，居然还如此执拗。
我追过去，急中生智，道，“先生，我是想来拜你为师的！”
陆离终于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身，问道，“拜我为师？”
“是啊！”我带上笑意，道，“在下听闻竹昀先生琴艺高超，慕名而来。这个包子，就是我拜师的学费！”
竹昀终于转过身来，声音依然冰冷，但脸上的神色却暖了几分，“你真的，是来学艺的？”
“是！”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完全不顾及后果。
竹昀还在思考，我却不给他机会。我走过去，把水桶从他手里夺过来，又把那个包子塞到他的手里。趁他还在愣神，我已经拎着水桶进了他的屋子，熟门熟路地找到水缸，把那半桶水倒了进去。
“哗——”
竹昀这时才走了过来，在我背后说道，“就算你要拜我为师，也不必替我做这些事的。学资，这个包子就够了。”
我有些开心，他终于肯接受我的包子了。
我兴致高涨，道，“那怎么行？尊师重道是自古的教训，月儿怎能怠慢师父？先生您坐好，月儿这就出去帮您打水！”
不等竹昀阻止，我已经拎着水桶离开了他的草屋。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南柯一梦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