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南柯一梦1 ...
-
二十五年,弹指一挥间。
三年前,李秣将军年迈,把他手里的军权交给了那个随军最久、资历最深、战功最多的‘西肆阎罗’。我接过帅印的那一日,内心没有权倾天下的激动,我想到的是,倘若再遇着陆离的转世,我便有能力保护他了。哪怕他此生再投生一个像小夏那样的可怜孩子,我也不必看着他在我眼前吃苦受罪了。这个念头一直支持着我,二十五年征战,若不是为了陆离,我恐怕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现在,我是手握重权、独霸一方的南柯郡守、守军主帅,我再不是那个在集市摆摊儿的“半仙儿”岳惜惜,也不再是那个连个小孩子也护不住的无知丫头。
半年前,我以十万大军直取叛军主力,今日就是这场战争的最后一役。我终于完成了平乱大业,现在狼烟已灭,我的将士正在城下打扫战场。
我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一片狼烟之后的苍凉大地,问天讯地,不知自己下一步要去向何方,要做何事。
战场上的杀伐决断虽然畅快淋漓,可是这种刀尖儿上舔血的日子,我真的过够了。
我出不去南柯,也找不到陆离,为了活命,我还是要继续厮杀下去,直到我杀尽最后一个敌人,我才能得到真正的安稳。我的手里沾满鲜血,连我自己也快认不得我了。
每每长夜,孤枕难眠时,战场上的那些冤魂便时时入梦,让我无法安眠。我依然怕黑,如今比以前更甚。
我利用自己的权位,为自己选了很多男侍,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给我暖床、陪我过夜,帮我抵挡黑夜里的恐惧。
渐渐的,南柯郡里便有了岳西罗轻义滥情的传闻。但只有我知道,那些男侍只是在我睡觉的时候陪护在一旁,他们的身体,我连碰都没有碰过。
我的心里,只等着陆离一人。而小夏,是我心里永远的痛。
---- * ---- 六个月后 ---- * ----
平乱成功已经半年,各地渐渐恢复秩序,很多士兵终于可以解甲归田,专心农耕。我征战二十五年换来的是南柯郡里难得的平静,只是我那些战场上的杀伐决断,如今,显得没了用处。
趁此机会,我便独自乔装出城,为的是巡查民情。如今各地官员刚刚走马上任,一片混乱,各地贪赃枉法的事屡见不鲜。我这次的走访极为隐秘,为的是勘察各地民情,回朝后另做打算。
这一日,我来到一个叫陬邑的地方。如今战事已平,城门大开,商旅可以自由出入。我进到城里,见到到处熙熙攘攘,感到十分安慰。为这太平盛世,我血染双手也是值得的。
临近正午,我去到城中的一间酒肆吃饭,叫了一碗牛肉面,一个人认真吃了起来。一人吃饭无聊,我又多叫了一壶酒,独饮无趣,就请了一位进城卖菜的老伯与我同桌共饮。
以前我常见陆离饮酒,却并不明白这杯中物的好处。如今我经历了人生百味,看尽生死富贵,这酒就成了我唯一的知己。
那老伯见我酒喝得畅快,笑道,“姑娘,看你年纪不大,酒量倒是很好,比老汉我还喝得顺溜。”
我笑得无奈。是,我看起来不过一个少女,可是,我其实已经四十三岁了。
“嘿嘿,老伯,我是刚学喝酒,瘾头大。”我扯谎道。
近年来我的谎话说得越发顺溜,怀疑是得了阿翁他老人家的真传。如今我年纪大了,口里甚少有一两句实话了。这也不能怪我,谁叫我身世复杂,这里没人能够听得懂我的实话。
“那你可得悠着点儿喝,免得上头!”
“老伯,放心,我有数。”
事实上,多少个不眠之夜我为入睡灌醉自己,开始一壶就能睡着,后来三壶下肚依然清醒异常。如今我已经到了千杯不醉的地步,这小小一壶酒,对我简直毫无作用。
我问老伯如今日子如何,老伯说,刚打完仗,他的儿子回家了,正帮着秋收,预备粮食过冬了。老伯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都是笑意,显然对这难得的安稳日子非常满意。
我们正喝着酒,就听邻桌有两个人在聊天。
一人头上系着汗巾,像是进城的小贩,说道,“这仗打完了,日子总算是好过了,这冬天应该不会饿死人了。”
另一人头戴草帽,农夫模样,说道,“那可不一定。这仗虽然是打完了,可是这城外的地里种的却不是给人吃的粮食。等过冬的时候,还不知道老百姓有没有粮食吃呢!”
这话引起了我的好奇,我放下酒杯,侧耳聆听。
农夫说道,“你可知道,现在的南柯郡守大人是谁?”
“知道啊,就是大名鼎鼎的岳西罗,岳将军啊!”
“那你可知道这个岳西罗是个什么人?”
“知道啊,她曾是李秣将军麾下的一员猛将,如今该有四十多岁了吧,战功赫赫,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听到我的名字,我的耳朵更是竖了起来。
农夫接着说道,“了不起确实了不起,可是这个女人,却穷奢极欲。光她宫里的男宠,就有好几十个!”
“这么多!”
我皱眉,却无法为自己开脱。我的宫里,确实有几个男侍,但要说有几十个那么多,也确实有些夸大其词。
“这还不算,这岳西罗还极好美酒,每夜都要与她的男宠一起饮酒取乐,不醉不休。所以这天下的好酒,都去了她岳西罗的后宫里了!”
小贩听农夫说完,不解道,“就算这岳西罗荒淫无度,可这跟过冬有没有粮食吃又有什么关联?”
农夫说道,“这你就不懂了。现在那岳西罗权倾天下,各地的官员都巴望着巴结她,寻常的男宠她看不上,这好酒她倒是来者不拒。所以这城周各处的农田,好多改种了葡萄,为的是酿造上等的葡萄美酒,好进贡给她。就算是种的五谷杂粮,也有好多被官家收了去,酿造好酒去了。这么着,哪里还剩的下什么过冬的口粮?”
小贩听了这话,有些不信,道,“就算她岳西罗好酒,她跟她的男宠也喝不了这些。怎么可能粮食都被她收了去酿酒?”
农夫摇头,说,“这你就不懂了。那岳西罗是谁?那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女人!寻常的好酒她能看得上?她喝的酒,就是一百坛子酒里也就能挑出那么一坛子她看得上的,这般骄奢淫逸,还有多少粮食是她糟蹋不了的?”
听完农夫的话,我深深皱眉。我端起自己手中的酒杯,饮了一口,味道确实比我平日喝的要寡淡很多,而且酒的颜色也十分浑浊。看来那个农夫所言不虚,我平日喝的酒,确实糟蹋了老百姓的口粮。只是,我从未叫人给我进贡好酒,这些酒,又是如何到了我的嘴里?
农夫说完,酒肆的老板就到了他们那一桌儿,劝道,“二位还是莫要议论官家的事了。小店利薄,经不起二位这样探讨国|事。”说完,他朝着农夫和小贩使了个眼色,我顺着老板的目光看去,在店门口,看见进来了两个身穿铠甲的士兵。这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难怪店里人人自危,连喝酒的动静都小了许多。
吃完饭从酒肆出来,我的心情十分沉重。我征战二十五载,终于把对手一个个斩落马下,原本以为一切归于寻常,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却没想到和|平|年|代里却见不到一直期待的盛世太平。官府欺压农户,榨取民脂民膏,他们打着我的旗号,不知道私下做了多少恶。说到底,这与我坐在皇城闭目塞听有脱不了的干系。
我牵着自己的老马游荡在陬邑的大街上,周围的行人熙熙攘攘,但街上仍然到处都是乞讨的饥民。难道刚刚那个农夫说的都是真的,这些百姓已经被地方|豪绅逼得流离失所了?
路遇乞丐,不管是谁向我要钱,我都给他一个铜板,一条街走下来,我身上带的钱已然不多。我本可以找到县衙,跟邑长支几两银子,可是想到这里的官|员可能有不少欺榨民脂民膏的举动,我的步子就再也迈不动。
我站在邑长大宅的门口,久久没有入内。
算了,还是我自己想想办法吧。
我刚想走,大宅的侧门就被人打开了。一群人押着一个布衣青年把他从侧门直接扔了出来。那青年是书生模样,无力自保,在地上滚了两滚,最后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对着地上的青年吐了一口吐沫,道,“竹先生,我家老爷敬你琴弹得不错,叫你一声先生。可是你打碎了我家老爷真爱的古瓶,你再大的面子也不够赔我家老爷的宝贝的。我劝你,好自为之,别再上门给小的们添堵,下次再让我见着,就不是让您走侧门了,小的们恐怕要从后院儿的污水渠子把您请出去了!”
说完,几个小厮把一张琴也一并扔了出去。那琴在书生的身边发出一声巨响,断成两截。最后,那些人还向外扔出了一根竹竿。
见到那根竹竿,我的心里有些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