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九歌之一眼万劫》不绝来思

46、过往如烟1

　　众人一齐回头，只见玄冥端着一个铜盆，脸色铁青地从外面走进来。众人都给他让路，最后他毫不客气地在陆离的床边坐下，从水里捞出一条浸湿了的手巾，准备给陆离擦身。

　　玄冥的动作如疾风一般，没有顾忌身旁的任何人，只是在给离擦脸的时候，手下的力道却很有分寸。

　　我默默起身，退到了一边，还不放心，又转身躲到了嚅锈身后。

　　容与医仙带着笑，好心情地说道，“我们熬了这些日子，神尊也受了不少的苦头，说不定，真的离这焦沃之毒解毒的日子不远了！”

　　“丫头，你可真是这小子的福星！你一来，他的毒就轻了，可见你们确实是有缘之人啊！”摩伽摇着扇子，洋洋得意。

　　我正兀自尴尬，就听玄冥冷言冷语地斥责道，“居士还病着，你们要闲聊，还是出去聊吧！”

　　我有些局促，往嚅锈背后又缩了缩。摩伽却满不在乎地拍着我的肩膀，笑说，“正是，我们正要出去修整一下才好。今晚，还要再劳烦丫头你在这里陪着这小子，免得他病情还有反复，再吃苦头。可好？”

　　“嗯。”我点头，埋着脑袋不敢再看任何人。

　　转身时，我看到玄冥用眼角瞄了我一眼，似乎是在观察我的举止。但他什么也没说，脸色铁青地解开陆离的衣衫，把手巾伸进了他的怀里。

　　我顿时两颊绯红，没有等别人跟上来，就先行迈步匆匆离开了山洞。

　　我到凶水的这几日，夜夜陪在陆离身边。他每天早上醒来就会陷入癫狂，任凭容与医仙怎样救治也无济于事。玄冥他们只好继续绑着他、按着他，把他困在床上，让他不要伤害自己。他们当然也有请我去看过陆离，可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我也只能出声安慰一下，却不敢在他们面前显露我跟陆离的秘密。可喜的是，陆离渐渐地能辨得出我的声音，虽然他依然时时癫狂，但却没有再攻击过我。只要到了夜里，只有我跟陆离的时候，我喂他吃了“米汤”，他就能安静地睡一夜。

　　几日下来，我有些体力不支。嚅锈关心我，说我脸色很差，是不是觉得照顾陆离辛苦，我不敢实话实说，只说是因为我很少出门，在这凶水之滨有些水土不服。
　　只是，对于“米汤”的事，我心里还有很多疑惑。

　　“嚅锈，你跟了陆离这么久，你有没有发现陆离在饮食上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癖好？”
　　我看着嚅锈，小心试探道，“比如，他是不是喜欢吃生肉，或者他有没有偏爱哪一种肉？”
　　“生肉？！”
　　嚅锈那副纠结的表情说明了一切，我咽了咽口水，冒出一身冷汗。

　　“或者说，陆离他有没有可能突然喜欢上了吃肉？特别是凡人的肉？”

　　“人肉！？”嚅锈似乎对我的问题忍无可忍，皱着眉道，“丫头，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会有这些奇怪的念头？！居士是受人敬仰的大神，怎么会有吃人肉这种野蛮的癖好？你这样揣摩他这样一位神尊未免也太出格了！”
　　“呃，对不起……”

　　所以，如果陆离的饮食喜好没有问题，那问题就只可能是出在了焦沃之毒和我的血肉上。

　　陆离中毒，虽然神志不清，形容癫狂，可是之前并未有嗜血的症状。就算事到如今，他也并未对别人的血肉有半分的兴趣，只是嗜我的血、吃我的肉。而且，自从陆离吃了我的血肉，他身上的焦沃之毒就减轻了很多。这其中呼之欲出的关节，让我不寒而栗。

　　从我到凶水的第二天开始，我每次给陆离送吃的，都会偷偷地在自己的袖子里藏一把刀。左手的伤没有好，我就换右手连皮带肉地割下一块放到陆离的米汤里。陆离吃了和了我的血肉的米汤，就又能安静地睡一夜。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十天，我的胳膊上、肩膀上、小腿上，只要是方便我自己割的地方，都已经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现在我全身上下几乎已经找不出几处完好的肌肤。即便这样，我也不敢随意上药，怕自己带着一身的药味惹人生疑。伤口发炎，夜里常常疼得我无法入眠。可是，这一切我都心甘情愿，只要陆离有救，我吃点苦头又算的了什么？

　　为不叫人怀疑，我守着陆离的时候会为他唱几首歌。我跟人说，陆离每每安静，都是因为听了我的歌声而已。我几次这样搪塞，竟也从未让人怀疑。

　　“米汤”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没有人知道陆离喝我的血、啖我的肉，就连陆离自己，恐怕也不太记得。他每日不是疯狂就是昏迷，从未神志清楚地跟我说过一句话。每次我见他，他都将前日的事情忘记，就好像那些地狱般的折磨从未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任何痕迹。如此情景，我竟有些庆幸。

　　陆离是北方玄天三垣宫里的主宫大神，是守护天下执掌日月的创世神族，他的威名被世人传颂，天下都要仰仗他的大义大能。我敬他，也爱惜他，没有人可以借我的名义伤害他，就连伤害他的名声也不行。我跟陆离在这个山洞里发生的一切，只能烂在这个山洞里，烂在我一个人的心里。我不仅要救他，还要保全他。如此，才是偿还了他当年救我、教我剑术的恩情。

　　我咬紧牙关撑了半月，陆离的毒果然减轻了很多。这一日，容与医仙接替了我的位子照顾陆离，我便一个人，来到了凶水之滨。

　　连日来我衣不解带地照看陆离，身上的伤口已经溃烂，很多处都腐肉横生、不住地流着脓血。我这一身的伤痕，看着十分瘆人。

　　我知道自己需要医治，可是我不敢在摩伽他们面前露出马脚，我连药膏也不敢上。平日我只是用些布把伤口缠上几圈，让脓血不要渗出来就好，以免被人发现。每日，我只能趁陆离睡着，独自来凶水河边清洗伤口。

　　我解开自己的衣衫，一圈一圈地把手脚上的绷带解开。绷带上沾着脓血，连着下面的腐肉，我把绷带解开的同时也撕开了伤口，又是一轮的皮开肉绽。看样子，这些伤一时半刻是好不了了。

　　我知道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妙。过去几日，我一直发着低热，有时候也会头重脚轻，四肢发软，我知道这是伤口发炎带来的热毒。只是，我从不在人前显露病容，嚅锈时常问起，我也只说是因为夜里守夜辛苦，无甚大碍。

　　说来也是奇怪，我伤口发炎，焦灼难耐，但每次在凶水里洗过，伤口就好像没有疼得那么厉害了。所以我天天来此，靠着凶水的阵痛之用，勉励坚持下去。

　　等我解了身上的绷带，已经疼出了一身冷汗。汗滴到伤口上，让我全身都火辣辣地疼。我迫不及待撩起一捧河水，先清洗自己腿上的伤口。脓血滴到河水里，很快被冲走、消散。

　　我索性整个人浸到水里，四肢上鲜红的血肉被河水一浸，焦灼立时退去，我终于感到清凉。我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老天不是想要我活活疼死在这荒郊野外。

　　我正浸在凶水里闭目养神，突然，我背后的杉木林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大群的鸟雀从树林里仓皇飞出，引起一场不小的混乱。
　　不好，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
　　我匆忙上岸，披上衣衫，来不及系好衣带，就转身朝陆离的山洞跑去。

　　我才跑几步，突然，一只庞大的凶兽跳到了我的面前，让我无路可逃。我一紧张，脚踩在一块石头上，立时摔倒在地。

　　“望天吼！”
　　这头凶兽我见过，他就是上次打伤陆离的那个。
　　我坐在地上不断后退，那望天吼便朝着我步步紧逼。我全身的汗毛都树立起了，也忘记了自己遍体鳞伤，疼痛不堪。

　　我退了几步，后背就触上了一块巨石，我被夹在望天吼和巨石之间，再无退路。

　　上一次，望天吼一掌，让陆离差点一命呜呼。而我只是个道行半桶水的凡人，这次恐怕真的在劫难逃。

　　我还来不及害怕，那望天吼就露出了獠牙，他向天一声怒吼，吼声震天，引得山河也跟着震动。
　　我摸着微微震动的地面，大脑一片空白。我忘记了自己的剑术，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泥沙，朝望天吼扔了过去。
　　“别过来！”
　　我颤抖着声音威胁道。

　　那望天吼被我扬了一脸的泥沙，彻底被我激怒，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闪着寒光的尖牙。
　　这下我真的完了！
　　我闭上眼睛，不忍心看自己的身体被它一口撕碎的场面，全身颤抖地等着自己的厄运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