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沧海遗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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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的表情看起来很震惊，也很激动，但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就犹疑了。他颤抖着手，微微喘气，始终不肯把手伸到我这边来。阿翁索性捉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到了我额间的那道伤疤上去。
我小时候流落街头，受了不少欺负，那道伤疤大约也是在街上跟人打架留下的。陆离把手放到了我的伤疤上，让我多少有些不自在，我身子缩了缩。
阿翁按住我的肩膀，笑着安慰我，说，“无妨。”
我不知道阿翁究竟是想我怎样骗陆离，但我似乎没有别的选择。阿翁又冲我点了点头，重新拉着陆离的手按在我的额间。
房间里静得出奇，接着，我感到额间有一股温暖的气泽拂过。我们都默了一阵，然后，突然之间，陆离的手好像被烫到了一般，猛然缩了回去。与此同时，他原本药石罔医的病容居然就立时退了三分。
啊？他莫不是真的回光返照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就有些难过，脸上大概就有了些泪意。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陆离居然比我先哭了出来。两行清泪从他的眼角落下，在他苍白的脸上好像河流趟过雪原。他重新向我伸出手，却瑟瑟发抖着。我不忍心看一个将死之人挣扎，就好心伸出手，两手握住了他的手。谁知，我刚握上，陆离就紧紧攥住，然后就失控地嚎啕大哭起来。我听这哭声里的底气，他一时半刻怕是死不了了。
我虽然不知道阿翁都做了什么，但他的这一招，着实有效。我放了心。陆离不死，师父也就不用跟着伤心了，那我也就不用跟着伤感了。
陆离拉着我，重伤之下却很有底气地说，“是你，九婴，竟真的是你！你回来了。九——”他刚说了个九，就被阿翁拈了个咒弄晕了。
我扶着倒在我肩头的陆离，十分为难。他把我认成九婴虽是常事，但这次却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阿翁，他没事吧？”
阿翁站起来，讳莫如深地笑了笑，道，“一时半刻死不了了。”
我把陆离扶好躺下，帮他掖好被子，又帮他擦净了眼泪鼻水，弄得尽量让人看不出端倪。否则等一下玄冥进来看到，知道我们让陆离费了这些气力痛哭了一场，说不定会跟我们拼命。
等安顿好陆离，我跟阿翁就从房里退了出来。
走在南极宫里，我问阿翁，“阿翁，你方才对陆离说的都是假的吧？我怎么可能跟九婴是一样的东西？”
阿翁看了我一眼，捋了捋胡子，道，“当然是假的。”
“那你刚刚让陆离摸着我额头上的疤，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阿翁笑道，“我只是在他的身上布了点幻术，让他看到了些自己想看到的东西罢了。反正他现在修为尽失，也看不破我这个把戏。”
我了然。阿翁这糊弄人的本事还真不是糊弄人的，跟了他十年，我竟还没有学到他的一星半点。
阿翁接着说，“只是要委屈你了，在他面前充充他的心上人，是为给他个念想，让他不要想着寻死觅活。”说完，阿翁转过来对着我，说，“女儿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姑且忍忍吧。”
我虽然是个小气的人，但人命关天的事情我还是知道轻重的，我说，“阿翁说的哪里话，撒个谎就能救人一命，这也是我结的善缘。他喜欢当我是九婴也无妨，我只在他面前假装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好了。”
“还是我女儿懂道理。”
“只是阿翁，你这个谎话到底牢靠不牢靠？会不会他明天回过味儿来，知道你是唬他，就又不想活了？”
阿翁也思考了一下，说，“这个顾虑倒是很有道理，他可能也不能一下子就全信了。明天他醒了，少不得再编排些谎话蒙他，你到时候看我眼色，配合我把那小子绕到坑里去。”
我对着阿翁福了福，道，“女儿明白。”
人生第一次，我把撒谎当成了一种修行，把诓人当作了一种情怀，把欺骗当成了一场人生的洗礼。面对陆离，我已经开设了一个新的人生航标，准备在“说瞎话”这条新航道上重新起航。
从今日起，我就是陆离心中忘记了前尘往事的九婴，也是对过往一无所知的曦月，总之，我只要一问三不知就可以圆谎了，这样的骗局倒是让我毫无负担。
只是，从今日起，在陆离的心里，我就成为了另一个人。这辈子，我都别想摆脱九婴的影子了。想到这里，我竟有些不甘心。
当晚，容与医仙又给陆离吃了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炼出来的解药，这次他没有吐出来，夜里也睡得很安稳。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的精神已经恢复了五分。陆离大概也是觉得阿翁编的故事太离奇，他早上刚醒，就派人去把我跟阿翁叫了过去。
我刚踏进他房里，见陆离半卧在床上，他的脸上覆着一条白绫，倒是遮掩了他大半的病容。他的脸上露出期待之色，但似乎还有顾虑似的，没有表现得好像昨天那般失态。
待我跟阿翁在他床边坐定，陆离便朝着阿翁的方向说，“今日请仙翁过来，是想问问九婴她是如何回来的。不是我不相信仙翁，而是九婴她当年冲破锁妖塔的禁咒，羽化时，天上的人都见着了她的仙元消散发出的金光，她怎么可能这样快就回来？”
阿翁果然有备而来，不紧不慢地对陆离说，“九婴这丫头，是上古的九首神族。他们这一族，乃阴阳之元汇集而化生，皆是九头九窍，九思九明，并没有寻常人的三魂七魄，是以不能入轮回，得来生。但是，只要他们九思之中尚有一思尚存，便能重新汇集天地之灵，再生于世。是以，世人皆说九首神族是不湮不灭的一族。”
我咂舌，原来九婴竟是这样神一般的存在。阿翁骗陆离我是九婴，让我不禁要佩服他说瞎话的魄力，此举真是大刀阔斧。
陆离若有所思，缓缓道，“竟是如此。难怪她当年重伤之下，在锁妖塔里居然也挨过了那些日子。”
阿翁点头，继续说道，“上古九首神族，乃是因缘际会化生，生来都是带着使命的，或是这个世界要应了他们造的劫，或是他们要应了这个世界的劫。总之，他们不同一般的神仙。当年九州四野因九婴化为焦土荒场，算是这个世界应了她的劫，或天下应有此一劫，她乃是为造此劫而生。而后来，天上生出九日九月，那一场劫难，她也替天下应了。这或许，也是她的使命。正因为她应了那九日九月的劫，所以，她才能这么快回来。”
我跟陆离对阿翁这番“造劫”、“应劫”的道理都不是很明白，但我不做声，怕一句说错了什么就拆穿了阿翁的瞎话。而陆离就实诚多了，问阿翁，“此话怎讲？”
阿翁继续拿腔捏调地说，“天地不仁，万物刍狗。世生世灭，是为一轮。旧者逝去，新者复来，天地往复，就是这个道理。”
我翻了个白眼，阿翁这番道理，格局铺陈得如此大，可终究还是一堆废话。天地有始有终，天地灭了，我等自然也灭了，以后自然会生出新的世界，如此简单的道理，连我也明白。陆离却听得很入迷，若有所思。
陆离点头道，“这个我懂，我们神龙族烛阴一氏，便是这个世界创世的神灵，为守护这一世界而生。有我神龙族在一日，便不能让这个世界应劫而亡。”
阿翁点头，慨叹道，“当年九日九月先后陨落，天地间必然阴阳相冲，有场大浩劫。后来，我等小仙取了你的眼珠子化了天上的日月，这般偷天换日之举，其造劫的威力，理应不亚于换天换地。但这两桩大事加在一起，却只是取了你一双眼睛就了事了，未免也太过轻巧。该来的大灾大难都没有来，这其中恐怕是有九婴这丫头的功劳了。或许她当年在锁妖塔羽化时，一思尚存，适逢后羿射日，她就顺势得了这陨落的日月所激荡出的阴阳之元，将其为己所用。是以，天地间得以再归平静。”
陆离叹道，“这就是了。当年我虽拿出了自己的眼睛，但自知修为尽失，若再有浩劫我也无能为力。本以为这个世界就要留不住了，却没想到，后来一切都归于平常。当年我只当这个世界气数未尽，却没想过，是有人化解了这场浩劫。”
阿翁点头道，“也不怪你没有想到，世人哪里能知道，除了你神龙族之外，还能有人有这样的根基和机缘，能让毁天灭地这样的大浩劫也无伤大雅。”
陆离点头，却没有回应。
阿翁继续说，“这丫头，当年得了九日九月的阴阳之元，在天地间游荡了几百年才得以从新化身于世，虽经历了些波折，但这比她初生时，在山水之间慢慢吸收阴阳之气，不知道要快了多少倍。是以，她化解了当年的日月浩劫，而那场日月浩劫也恰好救了她。”
阿翁的这番说辞，真可谓惊天地、泣鬼神，咋听起来还颇激荡人心，我不禁要为他拍案叫绝，我是狠狠地克制了我自己，才没有当场喊出“精彩”二字。
我不知道阿翁的这些话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但我可以确定的是，我一定不是他说的这个连天地之劫都能信手捏来又随手化解的九婴。那个九婴或许真的是个了不得的上古大神，但我，是个连御剑飞行都学不会的小小凡人。九婴可以化身任何人，但她一定不可能是我。
我抬头看看陆离，他嘴角紧紧抿着，脸上的线条变得刚毅，是一副十分郑重的神情。他难道真的信了阿翁的话？
阿翁叹道，“天地间的事情，就是阴生阳、阳生阴，方生方克，方克方生。九婴于此世间，便是这阴阳大道最好的印证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沧海遗珠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