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肉体凡胎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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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嚅锈说的那个不是地方的地方，我们一行四人下了云彩。
我跟着陆离他们在这荒僻之地走了不远，就看到了一片茂盛的云杉林子在山谷间冒了出来。周围的山上都是些野草，这片林子突兀地立在两山之间，并不见哪里好像此处一般有这样多的参天巨木。
一片巨木长于一片荒草凄凄之间，没有什么比这更古怪的了。
我们徒步来到云杉林子边上，嚅锈拈了个咒，手里变出了一把锄头和一把铁锹，他恭敬地把这两样工具放到了陆离的手边。
“居士，工具在这里。”说完，嚅锈拿锄头的长柄碰了碰陆离的手，陆离顺势握住，又摸到嚅锈的手，把铁锹抓在了另一只手里。
然后玄冥上前，也捏了个咒，变出了一小捆树苗。
“居士，树苗在这里。”
陆离点了点头，把锄头和铁锹换一只手握着，然后空着一只手摸索着去寻玄冥的树苗子。玄冥见了，立刻把云杉苗子放到了他空着的手里，陆离握上，对着他点了点头。
我不禁又要叹气，陆离眼睛看不见，连拿个工具、接个树苗都这样费劲，他又是为何硬要为难自己，偏要在这云杉林子旁边再种两棵树？这片林子看着这样茂盛，实在是不缺他种的这两棵瘦不拉几的的小树苗。
见陆离拿好了工具和树苗，玄冥和嚅锈就识相地转身回避了。我本想也跟着他们一起回避的，但我是陆离叫来的，我还不知道他叫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所以，我就千万不肯错过这个八卦的好机会了。
我硬杵在陆离的身边不肯走，见他抱着这许多的东□□自摸到了林子边儿上的一棵杉树，然后从那棵树，向外走了几步丈量了一下，他站定，然后弯下腰，在地上探了探，才把怀里的东西放在了地上。
然后我见他拿起了锄头，在地上大致画了一个方块，然后他毫不含糊地抡起锄头，一心一意地开始在地上刨坑。
好吧，现在我终于确认了，陆离他真的是来种树的，而且是他自己刨坑、自己掘土，亲手栽种这平常无奇的云杉树。他这样的举动，对于一个神仙来说，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然而，神仙们活得久了，说不定就有一两个异于常人的爱好也不一定，就像有些人吃寻常肉吃厌了，总是要玩花样地弄出一些惊世骇俗的私房口味是一个道理。虽是小众，但也不是不可理喻。我只能如是理解陆离的作为。
陆离刨坑刨得十分投入，因他平时多数时候饮酒过多、神志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就显得十分新鲜了。他那个样子，近乎虔诚。
我看着陆离一心一意地刨坑，突然，我的天灵盖一道白光闪过，我即刻意识到了什么。我放眼望了一眼我们背后的一整片云杉林，越靠林子深处的树木越是高大，有一些，看起来竟是有了数百年的长势了。
我又看了一眼面前正在努力刨坑的陆离，我的心头微微发颤。
“陆离，这片树林子，该不会都是你一个人一棵一棵种的吧？”我问他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抖，因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陆离刨坑的神态很认真，他连头也没有抬一下，他没有理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不放弃，接着问他，“陆离，这片树林子，你花了多少年才种成的？”我问完，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答。
陆离好像刨坑刨累了，直起腰，支着锄头喘了一口气。他的额头有微微的薄汗，捂着嘴轻咳了两声。开口时，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他说，“林子的尽头有条河，你让人带你去看看吧。”
我知道陆离这是在赶我走，或许种树对他来说是件顶神圣的事，虽然有些不情愿，可我还是不好再继续打扰了。
我幽幽望着那片树林转身离开。走了没几步，就看到了正在旁边摘蒿草打发时间的嚅锈和玄冥。我央嚅锈带我去周围走走，顺便也八卦一下陆离和这片林子不得不问的往事。
嚅锈说，今日七月初七，对陆离来说是个很难熬的日子，因为就是在九百多年前的今天，九婴羽化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的心紧了一下，没想到，我的生辰竟然是九婴的忌日。这叫宿命吗？
嚅锈还说，陆离自从住到了日出之东的小丘上，自来足不出户，每年也只有七月初七这一天是个例外。
每年的七巧之日，陆离都会来这里，因这里是九婴的家乡。这一天，陆离他自己刨坑自己挖土，在地上种几棵云杉苗子，之后再到水边坐一坐，一个人悼念九婴。他最初种树是从水边开始的，九百年过去了，他手植的树苗子就长成了这样一片可观的树林。是以那林子里面，最古老的杉树已经有九百多岁了。
我听嚅锈讲完，倒抽一口凉气。原来今日陆离难得的清醒、还有他难以掩饰的伤情，都是因为今日是九婴的忌日。早上陆离要我给他唱歌，原来也是这个道理。他既没有喝醉，也没有把我错当成九婴，他只是思念她，想听一首歌来缅怀她而已。
“君思我兮不得闲，我思君兮徒离忧。”
这是他早上让我给他唱的歌。
他对九婴，果然用情至深。
我有些失落，原来，真如师父所说，陆离执着于九婴，执着于他自己的执念，九百年来竟没有一刻放过他自己。
九百年来，他不仅没有忘了她，还不断地提醒自己她的存在。就像这些树，错落有致地标榜着他陆离的一往深情。
九百年的相思化作九百年的手植杉木之情，这样的陆离，如果不是九婴在世，怕是再不会多看旁人一眼。
他不放过自己，总要有人放过他。我叹了口气，跟着嚅锈去了水边。
我们穿过陆离种的整片林子才到了水边，这条水极美，河水散发着幽兰的银光，仿佛有千千万万颗星星沉在水底。这里是如此冷僻，却让我感到莫名的柔情。我明明没有到过这里，可我见到它的时候，又好像已经来过了千万次。
山色凝然，河水深深，有独辟蹊径的美。我来到了这里，竟有些不想再离开。
“这条河叫什么名字？”我问嚅锈。
“凶水。”
“凶水？这里这么美，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凶神恶煞的名字？”
嚅锈无奈笑了笑，道，“世人都说，凶水是个天地间一顶一的邪僻之地，凡出凶水者，十兽九恶，另有一兽祸乱人间。所以，它就得了这样一个应景儿的好名字。”
我看着那条幽蓝的凶水，居然想起了一首我久不唱的歌。那首歌，唱的也是这样一条大河。
十三年前的今天，我在凡间遇上了阿翁，是以今日，就是我的再造之日，被他定为我的生辰。而我初遇阿翁时，我正在唱的，就是这首歌，而它就叫《凶水》。我不禁疑惑，此凶水与彼凶水，可有关系吗？
我在河岸上找了一块巨石坐下，掐了一根蒿草捏在手中，就为自己打着拍子唱了起来——
“茕茕一影，孑孑一身，凶水大兮，无人问兮。
孤女伶俜，郎情零丁，凶水默兮，无人来兮。
九首盼兮，一意错兮，凶水凶兮，无人还兮。”
小的时候在凡间乞讨时，我常唱这首歌，彼时，我还不懂自己唱的是什么，只觉得它音调哀戚，很适合博取世人的同情。我想不起来自己是打哪里学的这首歌，或许就是在街上听人唱的，我就记下了。这十三年之间，我过得十分满足，这样一首悲曲哀调，我已经很久不曾想起了。
今日，是陆离伤心的日子，也是我心事郁结的日子，这首歌唱起来，倒是实在应景。我坐在凶水之滨，对着远山唱了一遍又一遍，越唱越觉得这歌儿里说的凶水就是我眼前的这条大河。只是这样美丽的河，又怎会只配得这样伤感的歌曲？
我正心不在焉地唱着歌，偷偷地想着我的心事，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人。突然，我听到背后有人急急低吼了一声，“居士！”
我应声回头，看到玄冥飞身去到陆离的身边，堪堪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然后，陆离一低头，生生吐出一口鲜血。
“陆离！”我有些慌了神儿。
我不知道陆离是几时站在我身后的，但显然他已经站着听我唱了很久。他嘴边是一团血污，头上青筋暴起，被玄冥扶着还在瑟瑟发抖。我不禁懊恼，今日是陆离的伤心日，我实在不应该在他面前唱这样一首伤怀的歌曲。现在我引得他心绪不宁，还咳了血，真的后悔不迭。可是，我怎么知道，他就站在我的身后？
等我冲过去扶住陆离的手的时候，才看到他的脸上都是泪痕。他抓住我的手臂，有些愤恨地问，“这首歌，你是在哪里学的？”
他见我不回答，又恨恨地问了一句，“是跟什么人学的？！”
我被他突然的质问吓住了，愣愣地回答说，“我，我小时候在凡间学的。街上的人都这么唱，并没有什么特别。”
陆离听我这么说，又颤抖着跟我对峙了一会儿。然后他好像无计可施一般，颓然放开了我，冷冷道，“凡间？连凡人都知道她遇人不淑，被人负了吗？”
说完，陆离面露凄怆之色，转身不再对着我。他似是自言自语，声音低沉道，“你说要参商永殊，不死不见，你宁愿死，也不肯再见我，你不肯原谅我，不肯原谅我……”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肉体凡胎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