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肉体凡胎4 ...
-
我吃完早饭离了厨房，正是该下山的时辰了。我本该直接从正门出去的，可是不知为何，我竟不知不觉地又走回了参商阁。上一别三年，这次我要走，很想去跟陆离告个别，哪怕他还在睡着，我只是远远看他一眼也好。
我进了陆离的屋子，却发现他的屋子空空如也。他并不在屋里，我一时纳闷，想了想他可能去的地方，觉得酒窖是不二之选。于是我退出房间，帮他关上门，打算再去酒窖碰碰运气。
我刚刚踏出参商阁，还未来得及出院子，就在眼角扫到了一抹亮白。那抹亮白不似它的主人那般阴郁，在这霞光四射的山顶，很是亮眼。
我转过头去，看到陆离一席白衣，长身玉立地正站在悬崖边上。我的目光被他紧紧锁住，不自觉地就朝他走了过去。
陆离没有发现我，他背对着我正凭栏静立，他手里还抱着个酒坛子，却不饮，入定了一般，对着凶凶的山风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离——”我叫了他一声，一阵从崖底吹上来的大风刮了过来，把我叫他的两个字吹到了风里。
我这样一叫，陆离似乎是被吓了一跳，他抱着酒坛子的手抖了一下，没有抓稳，那酒坛子就晃了两下，然后“啪”得一声摔在了地上。
酒坛子碎成了几瓣，酒漏出来，浸湿了陆离的鞋底。
“对不起！”我连忙道歉，深知自己打扰了他的清净。我快走两步上前想去帮他收拾打碎的酒坛子，可是我才动了一步，陆离却背对着我抬了抬手，阻止了我上前的脚步。
以前，他从来没有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至少，对我从来没有过。
我愣愣定在原地，离他还有五六尺的距离。
陆离顿了顿，侧了侧身，转到了对着我的方向来。他今天依然没用白绫遮目，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对着我的时候有意低着头，让他两侧如瀑的青丝遮住了他的脸。
“你是曦月？”他的眉头微蹙，谨慎地问我。
陆离今日的样子似乎是清醒多于沉酣，因为他对着我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是难得的中规中矩，既没有玩世不恭的冷漠，也没有彷徨失意的痛楚。
我见他认出了我，心里一喜，欣然回答，“是我。”我又走近了两步，他没有阻止，我问他，“你记得我了？”
陆离大概是想不起昨日他酒醉时将我忘得一干二净的事，是以觉得我这句问得奇怪，但他只是眉头皱了皱，微微点了点头。
我很欣慰，我总算在陆离的心里还是留下了一丝痕迹，虽然他醉酒的时候会把我忘了，但总算他清醒的时候还会把我记起。如此，也就够了。
“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我要下山去了。”我看着他，不无伤感地说。今日一别，若是三五年之后才有见面的机会，不知道陆离的劫难是不是已经来了。
陆离顿了顿，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我知道他听到了我的话，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不愿理会我的告辞。
我的心凉了凉，有些失落。即使他还记得我，却连我的辞别也懒得理会，我不知道自己是宁愿他忘了我，还是宁愿他记得我却冷漠地无视我。
陆离没有答我，就竟自弯腰蹲下去收拾地上打碎的那个酒坛子。他眼睛看不见，只能靠双手在地上摸，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只是很慢很慢地摸着四周，直到摸到一片碎陶片，他收到一边，然后再继续去摸下一块碎片。我分明看到，有一块碎片就在他的脚边，但他却屡屡差一分没有摸到，他摸了很久，依然有几片碎片星罗棋布地散落在他的四周。他眼睛看不到，如果就这么踩上去会把脚给刺破。
我看不下去，靠近了他，蹲下来从他的手里接过了碎片。
“我来吧。”我对他说，不等他拒绝就把地上的碎片归置到了一处。
陆离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过我会来帮他。他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松了手。他缓缓起身，站在原处，任由我在他的脚边帮他把碎片收捡干净。
等我清理了碎片弄好了一切，又回到悬崖边，陆离还是站在风中对着面前的万丈深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听到我来到他身后，微微侧了侧身。他似乎是斟酌了一下，才转过来跟我说道，“我等一下要出门，嚅锈跟玄冥也会跟着，你可想一起来？”
“我？”陆离这样问我，我简直受宠若惊，况且今日是我的生辰，能离开这个小土丘去外面逛逛，我求之不得！我忙不迭地点头道，“好啊！”
难得的，陆离的嘴角翘了翘，道，“你都没有问我要去哪里，你就答应了。如果我把你拐去了什么不当去的地方，回来你就不怕你师父责罚吗？”
我立马回答，“不怕的，陆离神尊带我去的地方一定是个好地方，师父她不会怪我的。”
陆离无奈笑了一下，反问道，“是吗？”他口气冷淡，看样子，他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回答。不知道为何，我在他的脸上还看到了一丝的自嘲。
“只是，我跟你去了，师父不知道我去了哪里，该担心了。”
“无妨，我让人去知会她一声即可。”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陆离背对着我，面朝着太阳的方向回答说，“等正午的时候再去，那个地方，时候早了去不得。”
去不得，我惊道，“啊？会有妖怪吗？”
陆离翘了翘嘴角，问道，“怎么，害怕了？”
这种时候我怎么能示弱，便嘴硬道，“当然不怕！斩妖除魔是修道之人的本分！今日如果遇上了妖怪，正是我替天行道的时候！”
“替天行道？”陆离的脸色变了变，然后他语带嘲讽地问，“什么是天？什么是道？”
他这个问题显然不期望我的答案，他说完，就仍旧对着山风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阵，他突然侧了侧脸，问我，“我记得，你会唱歌？”
说道唱歌，我掩饰不住兴奋，道，“是啊！”
陆离点头，接着问，“有一首上古的歌，叫《山鬼》，你会唱吗？”
“会啊，只是不知道我的这首《山鬼》跟你所说的山鬼是不是同一首。”
我料想陆离听过的《山鬼》应该是九婴唱给他听的，可是九婴已经死了九百多年了，而我知道的这首《山鬼》却是十几年前在凡间学的。两首歌相隔漫长的岁月，多半是很不同的。
陆离点了点头，说，“不碍的，你唱来听听吧。”
我听他这样说，就走到悬崖边，找了个能靠的石头，坐下来，唱道——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处幽篁兮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君思我兮不得闲，我思君兮徒离忧。”
我坐在陆离的下风口，唱到一半的时候就感觉有一滴水滴到了我的脸上。我望了望天，此刻晴空万里，并没有一丝的云彩。我再望向陆离，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首歌确实伤感了些，歌者为情所困，情路艰难，我思念你成疾，你却连思念我的闲情逸致都没有。如此苦涩的单相思，无论是谁摊上了这样的事，都不会太好过。
我想，如果我是陆离，也会在无人处潸然泪下。只是今日，他是有意记起九婴，还是这千百年来，他从来没能把她忘了……
我唱完歌，我跟陆离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都发了一会儿呆。他虽然看着伤感，但至少，他今天没有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
没过很久，玄冥和嚅锈果然就出现在了参商阁前，他们见到我，微讶了一下，但都不动声色地默认了我的同行。我看到玄冥的脸色不善，但连他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们带着我腾云出了离析院，不一会儿就离开了这日出之东的小山丘。要说这也不是我第一次腾云了，以前阿翁就曾腾云带着我往来于人间和南方炎天，是以这次腾云，我倒生出一些熟识的感觉。
嚅锈带着我腾云，呼啸的风声就在我们耳边。
我抱着嚅锈的胳膊，几乎是用吼地问他，“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嚅锈微微侧头，回答说，“去一个不是地方的地方。”
“哦？那是什么地方？”
嚅锈笑，“我也说不上来，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点头，又问，“那我们是去干什么啊？”
嚅锈回答说，“去种树。”
“种树？”这个答案让我摸不着头脑。离析院所在的山上有的是树，我们这么多人，还要加上一个据说是足不出户的陆离，腾云驾雾浩浩荡荡地去一个不是地方的地方，就是为了去种树？！神仙的爱好果然很特别。
嚅锈解释道，“其实也不是我们去种树，是居士自己种树，我们只是陪他去的。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不太平，居士没有法力，我跟玄冥是去尽护主之责的。”
“哦。”这就更奇了，那么不太平的地方，陆离大老远跑过去，就是为了去种树？“那他叫我去是为了什么？”
嚅锈回头扫了我一眼，道，“大概是去帮他挖坑吧。”
“……”
我们又飞了一阵儿，不知道为何，我觉得这一路走来都很熟悉，嚅锈转头向我，嘱咐说，“等会儿到了那儿，你在附近走走就好。那边邪乎得很，很多怪兽出没，你不要乱走回头被怪兽吃掉了。”
“哦！”我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性命的事情，我从来不会拿来开玩笑。
我们飞过了一片海，又飞过了一片山，才到了我们要去的地方。那个地方果然邪乎得很，腾云的时候从上面望着是一团浑浊，可是落地之后见到的却是另一番青山绿水，但这里似乎冷僻得很，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不知为何，就这样一个冷僻之处，却让我生出了一些亲切之感，似是与我有缘似的。是以我心里断定，这里一定是个好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肉体凡胎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