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肉体凡胎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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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要挣扎着站起来，我走上去，扶住了他。可是我刚碰到他的身体，他就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我轻叹一声，轻声说道，“是我，曦月。”
陆离没有什么反应，连头也没有侧一下儿，只是任凭我扶着他朝酒窖外面走去。
他或许还是想不起来曦月是谁吧，只是懒得花力气推开我扶着他的手而已。
摩伽在我们身后，重重地叹了口气，骂道，“你这小子能不能不要这么软硬不吃！”
我们走出酒窖的时候已经日薄西山，陆离被我搀着，来到夕阳的余晖里，他才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怔怔地对着太阳的方向。一阵晚风吹过，撩起他散落的青丝，他今天没有覆一条白绫在脸上，是以我把他空洞的眼窝看得清清楚楚。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心里有什么起伏。
不知为何，再见到陆离的两个眼窝子，我竟不觉得害怕了。
我把陆离一路搀扶回了参商阁，他倒在床上就昏睡了过去。我顺手帮他除掉了脚上的靴子，还帮他拉过一条被子盖在了身上。我想到自己竟不是第一次给他盖被子了，三年前那个他把我错认的夜晚，我也曾给他盖过被子。
我走出陆离的睡房，在门外的楼梯上坐了下来。
我跟陆离认识三年，却只见过两面，这次见到他，他甚至连曦月是谁也想不起来，而我好像却在心里挂念了他太久。
三年前，他把我当成他死去的未婚妻九婴，紧紧抱着我，哭诉着他有多么盼着我回来。他这样盼望着，已经盼过了九百多年。他被对九婴的深情囚着，宁愿为她画地为牢，在这日出之东的山顶，一住就是这么多年。
可这也还不是陆离，真正的陆离还为天下舍了自己的一双眼睛，生生把眼睛挖了出来化作了天上的日月。他自己亲自动的手，却跟人说，他是从一个死人身上挖出来的。是因为九婴吗？是因为她死了，他的心也跟着死了？
以前师父说，陆离一人身系天下安危，我只当师父言过其实，以为师父因仰慕陆离就将他说得如此天上有、地下无，可是，我却从未想过，我的师父九百年来心心念念守着这座小土丘，每日一碗汤水送上来，从来得不到什么好脸子，却依然这般兢兢业业地守着他，师父这样的深情又是因为何故。我也从未想过，陆离究竟是个什么人，值得师父这样九百年的岁月只为他一人平白蹉跎。
如今我算认识了陆离，知道了他过往的大义之举，也知道了他现今时日无多。我知道了他这些事，竟也有些迈不动步子了。我想起上一次在他的房里，我临走时看到他脸上的那个笑，他笑得那般安详无害，只因他酣醉之时重逢了他朝思暮想的九婴。
我坐在参商阁的门口，看着太阳渐渐西沉，那是陆离的眼睛。我靠在楼梯口的柱子上，看着月亮渐渐东升，那也是陆离的眼睛。我原不知道自己多大了、生辰是哪一天，但明日七月初七，是阿翁给我挑的生辰。原来我活了这么十几年，日夜照耀着的、守护着这个天下的，都是陆离的眼睛。若没有他，天下人都要活在黑暗里，地上怕是一片寒冰。只是陆离的眼睛离了他的眼眶子，他把光明给了天下人，却把无尽的黑暗留给了他自己。他曾救了这个天下，可是，天下人之中，可有人能来救他吗？
我迷迷糊糊地坐在陆离房门外的台阶上睡了一整晚，这一晚有漫天的繁星，还有高高挂在天上的月亮陪着我，我竟然也没有那么害怕了。以后，有日有月的日子，我都不会再害怕了。这一晚我在陆离的门外睡得很安心。
“哎，哎，哎，丫头，醒醒！”
我正睡得香甜，突然觉得有人“啪啪啪”在打我的脸，我迷糊了一阵，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放大了的娇媚俊脸。
“嗯？”
我还没认出吵醒我的人是谁，就听他颇为感慨地说道，“你这丫头，真的对我这个表外甥用情至深啊，居然就这样傻乎乎地在他门外守了一夜。哎呦喂，这叫那小子瞧见了，岂不是要感动得掉金蛋啊？”
摩伽神君说完这话，我急急地从地上站起来，辩解道，“我，我，我哪里是守了他一整夜？明明是昨日时辰晚了，我怕走夜路，就没来得及回碧霞宫。我，我现在就走。”说罢，我就起来，想登时就夺路而逃。
我才走两步，就被人拉住，我抬头看，才发现祝融也在。他笑嘻嘻地对我说，“曦月，回去下山好长一段路呢，吃了早饭再走。”
我看着祝融真挚的眼神，又回头看了看一脸轻佻的摩伽神君，最后还是很有骨气地跟着祝融走了。
等我们来到厨房的院子，那张五大护法一起吃饭的小桌已经摆好了。祝融让我先坐，我就坐了，一个人支着脑袋看天边的太阳。
今日七月初七，是我的生辰了，只是阿翁不在，没有人为我过生日而已。
此时天已大亮，悬崖边云雾翻腾，道道金光穿破云层劈空而出，直教魑魅魍魉无所遁形。我看着天边的朝阳痴痴发愣，至少在我生辰的日子，天宫给了个好天气。我想到了一首在凡间学的小调，就自己小声哼了起来——
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闼兮。在我闼兮，履我发兮。
我正歌日颂月地哼着歌，离析院五大护法兼摩伽神君就已经来了。我们七个人围着一个小茶桌吃饭，委实有些拥挤。
本来嚅锈坐我左边，玄冥坐我对面，摩伽神君硬是在我跟嚅锈之间挤了挤，把半个身子挤了进来。嚅锈似乎很懒得理他，抱着个碗绕了一圈又坐到了我的右边。结果摩伽神君又站起来，打算再到我跟嚅锈之间挤一挤。
嚅锈忍无可忍，吼道，“我说你有完没完！”他呵斥摩伽神君的样子倒是十分有气势。
然后，接下来我看到的事情，让我真恨不能把自己的眼珠子给抠出来。
摩伽神君含了泪，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对着嚅锈小声控诉，“你凶我！”
他此话一出，原本拥挤的小桌立时就空了。所有人都抱着个碗从桌旁遁走，就只留下我、嚅锈、摩伽三人围坐一桌。这下好了，不管摩伽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把我跟嚅锈拆开了。
嚅锈朝旁边挪了挪，训斥道，“吃饭！”语气虽然依然强硬但是声音却低了几度。
“哦。”摩伽神君立马乖顺地抱起碗，又乖顺地往碗里夹了半个卤蛋，然后就乖顺地喝起粥来。
嚅锈看了他一眼，然后往他的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摩伽神君差点又要泪奔，然后，嚅锈又从容地夹起另一筷子咸菜，在摩伽热切的眼光当中转而夹到了我的碗里。
一瞬间，山崩地裂，摩伽那张好看的脸马上碎了个稀巴烂，登时眼泪鼻涕就要喷薄而出。
嚅锈却没理他，端着个碗跳上凳子蹲着，然后朝我的方向挪了挪。
他碰了碰我的手肘，道，“哎，曦月，听说你昨天为了居士向双成仙子讨玉矶去了？”
我感觉到我身上的血液唰地一下就冲到了脸上，我两颊发烫，舌头打结，道，“也，也，也不是，也不是……”
嚅锈却没想放过我，继续追问，“哦？我可是听说你昨天被双成手下的仙娥打得差点丢了性命，对居士情深似海，痴心日月可鉴！”
我的耳朵也烧了起来，窘迫道，“没，没这回事。我是自己失足，并不是为了居士……”再这样下去我的头发也该烧起来了，我必须反客为主，抬起头，大义凛然地迎着嚅锈的眼睛，问道，“这都是谁在背后嚼的舌根！本半仙儿只是为了增加法力，想讨那女娲的玉矶来助我修炼的！谁说我对陆离情深似海的？”
嚅锈端着个碗，拿筷子向自己身旁指了指，我顺着筷子看到摩伽神君迅速低头，以乾坤大挪移般的神速将自己碗里的粥一卷而空。
“我吃完了，你们慢用！”说完，摩伽就抱着一个空碗落荒而逃。
我瞪着那个长舌神仙的背影，打算用目光杀死他。
等摩伽逃出了院子，我跟嚅锈才一起收回目光，嚅锈喝了一口粥，说，“你知不知道，居士的大限就快到了，虽然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劫，但左不过就是这两年了，是以那对玉矶他要与不要，其实并无太大差别。”
我看着嚅锈的脸，一时间哑口无言。我难过了一下，才开口问嚅锈，“陆离的劫，真的躲不过去了吗？”
嚅锈看着我，似乎是很意外似的，摇着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躲得过、躲不躲的。不过是他们上古神龙族烛阴一氏，在天时，掌着昼夜的交替，四季的巡回，一身系天下之安稳，担子重大。而天地间过个万八千年就总会有个劫数，天下跟着受累，这种时候神龙族自来当仁不让，是以他们大多都在一万岁上下的时候与天地共劫了罢了。但即便如此，神龙族的寿数在神仙当中也算长的了。我等五行小仙，寿数也不过三五千岁而已。”
我叹了口气，道，“原来神仙也不是与日月同辉、天地同岁的啊？”
嚅锈摇了摇头，道，“正是因为神仙与日月同辉、天地同岁，所以每当天地间有毁天灭地的大劫难时，神仙们才会与之共劫啊。大劫难来临，若是有那些上古大神们罩着，我们这些小人物就能平安无事。否则，天地毁去，我们自然也会跟着去。到时候太极圆满，即分两仪，再生四象，又是一番的新天新地，天下自然又有一番新的造化。但那些，就都与我们无关了。”
我听得似懂非懂，原来，天地也是有始有终，“寿与天齐”竟不是长长久久，无始无终的。
我叹了口气，感慨道，“原来神仙竟不是长生不老。”
嚅锈笑了笑，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哪怕是个寿数只有一千岁的神仙，在凡人眼中，那就是有三十六万五千岁的寿数了。像居士这样寿数过万的远古大神，在你们凡人眼中，那可不就是长生不老了？”
我又叹了口气，原来长生不老竟是这个意思吗？那陆离的一年，原来在凡间就有三百六十五年了。如此算来，我也就不该替他惋惜了。寿数天定，对神仙来说，他们的寿数竟真的与上天捆绑在了一起。毁天灭地之时，他们也自然是要为保住天地去的。如此，神仙还真的不是一般人可以当的。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肉体凡胎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