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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天书后记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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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颢天之西斗星君阿香神女,乃是当今天下绝无仅有的一位尚可称为“上古之神”的老神仙。天下人皆知她善养珍禽百兽,有推雷车之能。她素来身处九天纷争之外,从不参与争权夺利之事。是以,千万年来,阿香神女虽身负异能,却鲜少遭人嫉妒,能于西方颢天屹立不倒,管它东西南北几度改朝更迭。
天下人知道阿香神女素质清华,却鲜少有人知道这位性子不好相与的大神的出身来历。阿香神女她活得年月甚久,久得甚至连她自己也险些忘了,她少时修炼总不得法,后来是受了一位上古女神的点化,才得以得道飞升。就连她那哺育神鸟灵兽的本领,也是那位女神所授。
这位女神出身南方炎天以南,生前曾居于一条上古已有的巫灵大河之畔。她的名号如今已鲜少有人提起,但阿香却记得清楚,她便是与烛阴和猰貐齐名的那位上古女神、是九首神族的第一位先祖,那位集阴阳之元化生的天地至灵——千灵。而这位千灵,正是九婴的祖上。
是以,较真儿算起来,阿香神女与九婴之间的渊源,可以追溯到上一世界的创|世之始。
这一日,阿香将一直寄养在她那里的烛懦送回了北方玄天。她离开时,还带走了一样东西,却是无人发觉。那日,阿香神女趁烛黎与烛懦父子团聚之时,偷偷潜入了九婴的墓穴。她用一个泥塑幻化出九婴的替身,放入冰棺之中,换走了她的真身。
阿香要做的事,严格说起来,乃是一次冒险。能不能成功连她自己也没有把握。在这次冒险成功之前,她不想给烛黎虚幻的盼望。在她看来,烛黎那孩子已经承受得太多,他如今已经活得不成人形,她若把她要做的事告诉他,最终却无法做成,还不知道那孩子要怎样难受。
阿香偷偷带走了九婴的遗体,回到了西方颢天。她回去之后就直接进了她的修炼之所。这里既是她平日打坐的地方,亦是一个“万灵冢”。千万年来,阿香不知抚育了多少神兽神鸟,这些畜生死后,它们的灵魂往生,但它们生前遗留的精元便留在了这个万灵冢里。如今,这里已是一个了不得的阴阳汇聚之地。
阿香将九婴的遗体也安置在了万灵冢里,就好像冥冥之中,这一切早已注定。
阿香安排妥当了一切,临走,她却回顾一望,对着九婴的遗体说道,“此次邪魔出世,伤了你的儿子,乃是因天地混沌,道之不存。可见世界不能一直无序。你身为九首神族的后人,得天独厚,却不愿承担这创世之责,我原有些怪你,如今却明白了。我替你养育了懦儿一百年,总算识得你为人母的心肠。你原是为了你的儿子,不愿他像烛黎一样,一生为护佑天下苍生而自苦。你这份心,我已晓得。你放心,如今我也不舍得懦儿承担创世神族的宿命,但这创世的事,总要有人管。”
说道这里,阿香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想到,自己上古时、于千灵座下,蒙点化之恩的情形。那位女神的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与眼前的九婴倒是有几分相似。她欠了千灵的恩情这些年,现在,她终于找到机会还了。这创世之责,是该她去承担了。
阿香手里握着九婴那颗已经残破的玲珑心,最后说道,“九婴,你这颗心,我先拿去了。等创世事成,自当还你。这万灵冢乃是阴阳汇聚之地,你在此陈尸,当来日时机成熟,你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
人生苦短多少怨,物换星移几度秋。阿香神女担下创世之责,用了足足三百年的光阴,以九婴的三窍心及万千神兽之精魂,最终造出了一个周天小世界。在这小世界之中,上有神、仙、人三界,下有妖、魔、冥三界。世界虽小,六界却俱全。这小世界日后会随着万物发生而不断壮大。如此,阿香神女已算功德圆满,自此功成身退。
创|世之举成就那日,阿香神女一人回到旧时候的西方颢天,她把自己关进万灵冢里,自此再也没有走出来。
没有人知道万灵冢里发生了什么,世人只是在三日之后才发现,整个西方颢天寂灭,从此世上再无万灵冢,也再无阿香。
如今,上一次末|世大劫之中幸存的所有生灵皆搬入了阿香神女所造的周天小世界中,六界的生灵各自安身立命,神界以摩伽神君为首,暂管神、仙、人三界。而冥界,则以先前北方玄天的玄冥仙君为首,他曾是神龙族的烛黎座下的五大护法之首,现下由他暂管妖、魔、冥三界。
六界各归各主,一片生机盎然。
只是,阿香神女并无子嗣,她创世之后,并没有后人可以继续维护天地秩序。于是这责任,便由她座下的一众徒弟们共同承担了。
从此,创世神族的担子,再与烛黎和九婴无关。
……
这两日,嚅锈总觉得摩伽神君的举动有些鬼祟——他一位神驹族的上神,平时坐镇北方玄天,乃这一新天新地的三界之首,一向在仙界行走时眼睛长在脑袋顶上,不可一世。最近他却一反常态,似乎有些唯唯诺诺,见了他嚅锈,说话总有些支支吾吾,并且每日定会消失一盏茶的功夫,不知在搞些什么名堂。嚅锈问他去了哪里,他又语焉不详,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瞒着他。
嚅锈见摩伽没有坦白的意思,也故作不计较,却在他又故技重施、避开众人耳目的时候,偷偷尾随。嚅锈倒要看看堂堂的摩伽神君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一跟倒是不打紧,竟被嚅锈发现,堂堂的摩伽神君竟是偷偷地溜进了凡界。他走路弯弯绕绕,似乎很怕人尾随,最后偷偷摸摸地翻墙进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然后进入了一间屋子。进屋前,那摩伽神君还捏了个咒,给自己换了一身书生模样的打扮,看起来倒是老成稳重了许多。
嚅锈见状,并不拆穿摩伽,反而躲在了墙根下。他耐心等待,不久房里就传来了一大一小两个人读书的声音。
先是摩伽神君的声音,“来,跟夫子念,人心惟危。”
之后,便是一个奶声奶气的孩童的声音,他发音并不清晰,囫囵地跟着摩伽念道,“人心喂喂。”
嚅锈从门缝儿看到,那读书的孩童不过三四岁的模样,却穿着一身干净的学袍,有模有样地拿着一本比他的身子还大的书,跟着摩伽鹦鹉学舌。
摩伽道,“道心惟微。”
孩童有样学样,道,“稻心喂喂。”
摩伽又道,“惟精惟一。”
孩童又跟着朗读,“喂鸡喂咦。”
摩伽最后满意地念道,“允执厥中。”
孩童也好似十分得意,大声念道,“怨子绝种。”
摩伽带着孩童念完,十分满意,问道,“子诺,你可知自己念的是什么道理?”
那孩童一副胸有成竹的气势,操着一口软软的奶音,回答道,“回夫子,这段书,乃是圣人孔夫子所编的《尚书》里的话,子诺以前没有念过。但前几日吃饭的时候,父亲大人倒是说过跟孔夫子相似的话。是以这书,子诺虽没有念过,却也大概明白它的意思。”
摩伽喜上眉梢,道,“哦?看来子诺最近用功,功课不曾落下,这道理你倒是为夫子说来听听。”
那个叫子诺的男孩子自豪地答道,“这几句,说的是做人的道理。”
“不错!”摩伽更加高兴,赞道,“子诺很有慧根。”
那孩童明显得意,继续道,“人心喂喂,稻心喂喂,喂鸡喂咦,怨子绝种,说的是,人是要吃饭的,而且吃饭时要专心。稻子是用来吃的,不可以浪费。否则喂鸡的时候,就没有稻谷了,鸡就会怨恨我们没有种子给它吃了。”
嚅锈在墙根下听了这孩童对这《尚书》中名句的解释,脸色红一阵儿白一阵儿。他刚想笑,却听屋里的摩伽神君煞有介事地大加赞赏,拍着孩子的脑袋赞道,“吾儿,近来你的学问竟大有长进了呢!”
嚅锈此刻却怒了,他一把推开房门,对着那满嘴胡说八道的摩伽神君大吼道,“好啊你个上古大神,竟跑来凡间欺哄孩童!我若是这孩童的父母,便要在你的金身造像前供一碗鸡屎,让你遗臭万年!”
摩伽神君猝不及防,被气势汹汹冲进来质问的嚅锈吓得连连后退了数步。
“嚅,嚅锈,你怎么来了?”
嚅锈气道,“你还知道没脸见我!说,这几日你到底教了这孩子多少胡话,现在还不一一招来,全部从头教过!”
“啊?!”摩伽倒是一脸害怕的样子,那表情就好像他与别人通|奸,被嚅锈抓了个现形!他苦着脸,说道,“全部来过?!那岂不是全套的四书五经要从头念过?我哪里有那个功夫!”
听了这话,嚅锈气得七窍生烟,便捏了个咒,果真变出一碗鸡屎,当即就要扣到他摩伽神君的头上。此刻摩伽的气势荡然无存,被端着鸡屎的嚅锈追得满屋子乱窜,连连求饶。
那孩童看着嚅锈跟摩伽在房间里打闹,竟拍手叫好,笑得天真烂漫。他觉得今日这书读得热闹极了,不仅多了一位先生,家里热闹了许多,还上演了这么一出“美人儿鸡屎追情郎”的好戏。其精彩程度,堪比说书先生演绎的“萧何月下追韩信”。
嚅锈跟摩伽闹了大半天,竹子诺拍着手叫精彩。摩伽神君蓦地停了下来,他呆呆地看着那孩子,竟忘记了躲闪。
“吧嗒!”一碗满满的鸡屎就这样扣到了这位神、仙、人三界之首的大神身上。竹子诺这下笑得腰都站不直了,抱着肚子直叫肚子疼。
嚅锈看着摩伽古怪的表情,这位一向注重仪表的公子哥儿竟对满身的鸡屎毫无反应,反而看着那个孩童出神。这实在太不寻常。
想到这里,嚅锈更加生气,骂道,“好你个摩伽,说,这孩童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这是哪个女人生的野种?!你给我从实招来!”
说完,他雨点一般的拳头直朝摩伽身上落下。
竹子诺又是笑得前仰后合,摩伽毫不介意自己形容狼狈,奔过去抱住竹子诺,十分欣慰道,“就是如此,我费了这些心思,就是想看你如此罢了。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这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童应该有的模样,你总算没有辜负我的一番苦心。”
竹子诺有些嫌弃地躲闪着摩伽的熊抱,却挡不住他密集的吻如雨点儿般落下。
嚅锈无奈,只得变走了摩伽那满身的鸡屎,看着摩伽颇为激动地抱着那个孩童说,“你平日就是被你那不苟言笑的父亲调教得太严肃,日后你跟着我念书玩耍,定要多笑多玩儿。如此,将来才会招女孩子的喜欢,才能为你家的祖宗开枝散叶。你知道了吗?”
“子诺知道了!”男孩儿奶声奶气地回答。他一边答,还一边看着身旁不明就里的嚅锈笑。那天真烂漫的样子,让嚅锈心里的怒意瞬间便消散了。而这男孩儿的身份,嚅锈也算悟了出来。
时隔三百年,他终于又见到了神龙族的小殿下——烛懦,那是烛黎神尊与九婴神女的儿子。
来思注:《尚书·虞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