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天书后记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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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摩伽神君接到嚅锈从南边大荒滩传来的求救讯息的时候，他正忙于帮烛黎调理那乱成一团的真气。木鸽子在他们二人头顶盘旋了几圈，讯息十分简洁——“南荒危矣，速速来救！”
烛黎听了这信儿，原本就混乱的真气更是四处乱窜起来，他立时就吐出一口鲜血。
摩伽也急了，抱着烛黎的身体急道，“你冷静点儿，那边的情形尚未明朗，你就自己吓自己，你急坏了身子又能帮得上什么忙？！”
烛黎却卯足了力气，用力推开摩伽的扶持，斥道，“我自是帮不上忙，我能不拖累别人就算是造化了。你还在我这里耗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摩伽拧他不过，只得无奈狠狠心转身而去。
摩伽走后，烛黎一人虚弱地靠在床沿，他想挣扎着起身，却怎么也动不了了。他太累了，这段日子他照顾九婴母子，提心吊胆不说，对体力和心力也是极大的考验。如今他元气大伤，四肢百骸似乎都已死去，不听他使唤了。恁是他心急如焚却只得在自己的床上无奈地等待，等待别人为他带回自己妻儿的消息。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活在这个世上。
这一次，烛黎清醒地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是以前的烛黎了。以前的烛黎，就算舍弃自己的性命，总能想到办法保得九婴无恙。而如今的他，只能困在这张床上。他自己的妻儿，他已经没有能力保护了。像他这样的废人，活着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等摩伽神君跟阿香神女赶到南边大荒滩的时候，他们震惊地发现九婴正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宝剑，预备刺向她跟烛黎的孩子。
摩伽情急之下掷出手中的扇子，打掉了九婴手里的剑。他冲过去，抢过九婴面前的婴儿，不由分说，瞪着眼睛质问九婴，道，“你这个绝情的女人，你连自己的骨肉也要杀吗！？”
谁知，面对摩伽的质问，九婴只是望了他一眼，她脸上闪过摩伽从未见过的凄苦。
九婴怆然一笑，好像天边坠落的流星。摩伽从未见过这样的神情，这神情里充满悲伤，却也带着一丝的希冀和恬淡。
九婴最终没有说出一个字。死亡如一缕流沙，风干了她对生的留恋。她苍凉地倒在了众人面前，结束了她的一生。
摩伽此时才看清，九婴已经失心，而他怀里的这个婴儿也满脸的血污。孩子的那双灵动的眼睛，如今已经血肉一片。他心疼非常，当下想到的竟是烛黎若是知道了此事，他该如何活下去！
阿香神女带领一众神兽神鸟加入邪魔与嚅锈之间的战局。那邪魔被一剑斩开，成百上千的残魂便破体而出，将整个大荒滩弄得乌烟瘴气。这些残魂不足为患，阿香神女吩咐手下一一清理，而她自己却转而去看九婴，并不声不响地将她的一颗残心收入怀中。
九婴的这颗心已经缺了三窍，那是她借了她的心，用了一窍封了阴阳劫，又用了一窍来造日、一窍来造月。他们九首神族的九窍玲珑心，如今已经残破不全。
看着九婴的尸体，阿香叹了口气。
这，也许就是九婴的宿命。
……
自九婴的遗体被摩伽带回北方玄天，烛黎便一直未能接受九婴已死的事实。他先是把自己和九婴的遗体关在他的那间小土屋里，他谁也不见，抱着九婴不吃不喝，眼泪足足流了三天。三天后他终于熬不住，昏死了过去。
见烛黎的房里没了动静，摩伽神君才敢带着嚅锈冲入室中。此时烛黎的情形已经十分危急。摩伽自是全力救治烛黎，可那人似是已经没了求生的意志，气若游丝地就要撒手人寰。
摩伽无奈，只得抱来失了眼睛啼哭不止的懦儿，在烛黎的病榻前苦苦劝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质问他他此时撒手而去可想过这个可怜的孩子。
本已病得人事不省的烛黎听到了懦儿的哭声，眼睛虽无法睁开，眼角却滴下了泪。三日后，昏迷多日的烛黎终于脱离了危险，慢慢地起死回生。
摩伽找来了一具冰棺，助烛黎冰封了九婴，放入了墓室之中。烛黎便在九婴的墓旁搭了间极简的凉棚，住了下来。他每日都要进入墓中陪上九婴一段时间，陪她“说话”，对着她说发生在懦儿身上的大小事。对烛黎来说，九婴只是睡了，她从未离他而去。
这些波折以后，摩伽小心翼翼地守了烛黎几年。几年之后，摩伽终于可以确认烛黎不会为九婴的死而自寻短见，他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这几年，烛黎起先只是每日去探望九婴的时候会与她聊上一会儿，之后的几年，他的举止愈发怪异。他每日会自言自语，有时候还会突然看着空气中的某处，一边哭一边笑，一边喃喃地说着，“你回来看我了……”
烛黎每日煮着九婴生前爱吃的菜，弹着她生前喜欢的曲子，还会每日唱一唱她生前经常唱的那些歌。烛黎这个样子，已经把九婴生前的日子过成了他自己的日子。他不再有自己的爱好、自己的习惯，他甚至不再有他自己的记忆。烛黎所有的，全是关于九婴的一切。
烛黎的这些举动在外人看来有些疯癫，连嚅锈看了也每每叹气，总觉得他是为自己造了一座由九婴的回忆打造的牢笼，他把自己锁在里面，再也不肯出来。在摩伽看来，烛黎这样画地为牢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烛黎愿意这样活下去。
如此，闲云月影，物换星移。春去秋来几度，已是百年时光。
……【此处略去100年光阴】……
烛黎这段日子身体越发虚弱，他那颗支离破碎的心脏已经承受不住任何的负担，如今他连走几步路也会常常心悸。嚅锈等人看了心疼，便为他做了一张轮椅。好在烛黎并不会到处走动，每日不过是去九婴的墓里坐一坐。最近他倒是常常与躺在冰棺里的她说起“团聚”这两个字，听得嚅锈一干人等心有戚戚焉。
这一日，阿香神女抱着正牙牙学语的烛懦找去了北方玄天。她老人家身子骨硬朗，抱着烛懦像极了凡人间的祖孙，倒是天伦笃睦。
嚅锈将阿香神女引入烛黎房中。烛黎欲起身相迎，被阿香神女制止。
“你歇着吧，我说两句就走。”阿香神女急急说道。
这位西方颢天的西斗星君素来行事雷厉风行，从不客套冗言。
烛黎素知她的性子，便问，“神女到此，不知是为何事？”
他的声音透着疲倦，阿香神女面儿上没有多言，心里却是有些没底。
她笑道，“你家的懦儿我已经替你照看了这些年，如今他大了，成日跟我要娘亲。我自然是变不出一个娘亲与他，便只有你这个父亲，我倒是可以替他寻到。”
说完，阿香神女便把懦儿往烛黎怀里一搁，道，“从今日起，这烛懦小儿便由你这个父亲亲自抚养吧。”
阿香神女不等烛黎反对，便带人转身离去，任凭她身后的烛懦哭得撕心裂肺，一个劲儿地想要挣脱烛黎的怀抱。
阿香神女决绝而去，留下烛黎抱着怀里的小儿一时无措。烛黎抱着怀里这个失了眼睛的可怜孩子，心里千头万绪。
过去这一百年里，烛黎甚少过去西方颢天探望这自己的骨肉。他如此凉薄，不是因为放心，而是出于身为父亲的苦心。他心里的盘算弯弯绕绕，却坚信自己是为了这孩子好。
烛懦命苦，一出生就被人毁去了双眼，他这一生必定要比常人受更多的苦才能自立，而他这个父亲心软，看到儿子受苦必定会不忍心，会处处为他打点，不让他受到伤害。如此，反而是害了他。再加上烛黎自己是一个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的病人，这孩子若是与他亲厚，将来他去时反而徒生烦恼。如此，烛黎便狠着心肠不去见懦儿。直到今天，这孩子也不太与他亲近。
烛黎这一百年虽未尝多亲近烛懦，心里却没有一刻不在记挂着他。他这一百年中，除了缅怀九婴，做的最多的事便是研究上古的医典，是为要找出办法，医治烛懦的眼睛。
就在几年之前，烛黎终于找到了一套上古的医眼之法。今日烛懦被送回来，倒是正正好好。
烛黎看着哭闹不止的懦儿深深自责，他知道自己未尽到身为人父的责任，亏欠了这个孩子。
烛黎抱着怀里的懦儿，低头亲了亲孩子的脸颊。也许是父子连心，小家伙被烛黎安抚了几下便停止了哭泣。他趴到了烛黎的怀里，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烛黎的脸。
懦儿年纪虽小，人却极为聪明。他摸了几下，认出了烛黎，“咯咯咯”地笑出了声儿。
“爹爹。”烛懦奶声奶气地唤道。
这一声，烛黎已经数年不曾听过。他没想到，烛懦竟如此早慧，没有眼睛却能记得他的面容。烛黎心头一热，眼泪便顺着脸颊滴了下来。
烛懦热乎乎的小手儿触碰到了烛黎脸上的泪，一张小脸儿立时皱成一团儿。他用力地抱住烛黎，煞有介事地说道，“爹爹，乖乖。懦儿，爹爹，乖乖。”
烛黎看着怀里的小人儿那皱巴巴的小脸儿，再也绷不住，紧紧地回抱着他，带着哭音儿温柔满满地哄着，道，“爹爹乖，爹爹不哭。懦儿也乖，这几日便与爹爹住在一起，可好？”
“好！”小家伙立即答应，还钻到烛黎的怀里，撒娇道，“抱抱，抱抱。”
烛黎笑，一边抱着孩子，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他的眼神有些深不可测，脸色却极为平淡，他低声说道，“过段日子，懦儿便能看到这个世界了。”
这话烛黎说得十分清淡，话里无喜亦无悲，倒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小家伙很高兴地笑出了声儿，抱着烛黎又啃又摸，口里一直重复唤着，“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天书后记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