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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天书后记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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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门关前打了个转,九婴不知道自己还在留恋些什么,她竟不舍得去死。她总觉得自己还错过了些什么,好像光明之处有一双深邃的眼睛一直在凝望着她,让她怎么也舍不得离他而去。就在这双目光的痴缠之下,她竟挺过了穿越生门的种种磨难。一转眼,又回到了南边蛮荒地里的那间小茅屋。
“神女?”身旁的女子似有动静,魙奴虽行动不便,却是头一个激动地扑了上去,害得他自己差点摔倒在地。
自九婴神女生产以来,这个魙奴就一直守在她的身边,一刻也不肯离开。摩伽神君已经劝了数次,这个魙奴却坚定得很,对九婴始终寸步不离。嚅锈将这个人的举动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盘算。再看摩伽对他的态度,他便悟出了什么。是以,这几日,他对魙奴毕恭毕敬,只差将“神尊”二字试探出口了。烛黎察觉了嚅锈对他的不同,却只因他一心都在九婴的身上,并未计较此事。
当然,这一切九婴并不知道。
九婴昏迷了数日,此刻终于有了动静。魙奴在她耳边不断唤她,幽幽地,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这一双眼睛,为何如此让人移不开眼?九婴片刻恍惚,才问道,“魙奴,我的孩子好吗?”
摩伽连忙从小床里把孩子抱了起来,先是抱到了魙奴的手里,之后魙奴才把孩子抱到了九婴的身边。
“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九婴问道。
“男孩儿。”魙奴答道。
九婴逗弄着孩子,喜极而泣,“男孩儿好,男孩儿长大了像父亲。懦儿,我是娘亲。”
魙奴的眼睛有些发烫。当日情势危急,他拿刀划开这个女人的肚子的时候,他以为他就要失去她了。这大概是他这一辈子所做过的最难的事,可他还是做到了。他这一刀下去,没想到,她们母子谁都没有离他而去。为此,他庆幸至极。
九婴感激地看向魙奴,诚挚地说道,“魙奴,谢谢你。”
烛黎心潮澎湃,几乎要压抑不住。他想说,她何必言谢。她为了保全他的孩子,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如果要说谢谢,是他要向她称谢才是。可是他不能将这些话说出口,只得默默点了点头。
“我该去准备你的药了。”说完,魙奴局促地起身,撑起拐杖走出了茅屋。
摩伽跟着烛黎一起离开了茅屋,走了才没多远,烛黎却突然停了下来。他说,“阿婴已经没事了,我留下药方,你跟嚅锈每日给她按时服药,有阿香神女的人照应,这里应该用不着我了。”
摩伽皱眉,反问,“你要走了?”
“嗯。”烛黎毫不迟疑地回答。
摩伽一脸难以置信,问道,“你舍得吗?不说如今你才刚刚喜得麟儿,就是你对九婴,你果真放得下?”
烛黎叹气,道,“阿婴跟懦儿,以后与我便没有关系了。”
摩伽有些生气,“你在说什么傻话!”
烛黎摇头,脸上尽是痛色,“摩伽,我放不下她们,可是我再怎么放不下,终究也是要放下的。我这身子,就快支撑不住了。”
说完,烛黎便好似泄了气,激烈地咳嗽起来。他整个人佝偻着,方才在九婴面前硬撑起的那股精气神此刻已经败了个精光。
摩伽这才想起,烛黎明明是个病痛缠身的人。他是为了照顾危难关头的九婴母子才强打精神支持了这许久。可是这般劳心劳力,他的身子怎么承受得住?
摩伽赶紧上去扶住烛黎摇摇欲坠的身体,懊恼地说,“我怎么忘了这一茬!你辛苦了这些日子,可伤了元气?”
烛黎默默摇头,可却说不出话来,他身子一个劲儿地发软,摩伽差点扶不住他。摩伽失了颜色,待要惊呼,却有人在关键时刻从旁靠了上来,跟他一起撑起了烛黎虚弱的身体。
“嚅锈?”摩伽看清来人,惊呼道。
烛黎总算依靠摩伽跟嚅锈两个人的搀扶站稳,气息稍稍平复,嚅锈便“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神尊赎罪,属下眼拙,竟没有早点认出您来!”
嚅锈俯伏在地,身形却微微发颤,他显然也十分激动,烛黎自是震惊不小。
烛黎待要否认,张了张口却还是把那话咽了回去。
他叹气,道,“起来吧。这里早就没有什么神尊了。你替我照顾妻儿,甘心待在这荒滩,我谢你还来不及,你何须行此大礼。”
嚅锈待不肯起身,却连摩伽也来劝他。他便不得不起来,上来一同搀扶住烛黎那摇摇欲坠的身体。嚅锈上下打量如今的烛黎,脸色十分难过,问道,“神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怎会虚弱至此?”
烛黎摇了摇头,道,“都过去了。我如今这样,很好。”
嚅锈的眼泪已经在眼眶子里打转,他待要追问,却听摩伽急忙说道,“有什么话以后再说。眼下,你得帮我把他送回北方玄天。他这身子,须得赶紧调理。”
……
嚅锈随同摩伽把烛黎送回了北方玄天,又在那边耽误了许久,目睹了烛黎心疾发作的苦状,他的心始终痛得难受。这位曾经坐镇北方玄天的大神,曾经守护天地的创世神族的后人,如今竟百疾缠身,连路都走不稳了。
等嚅锈回到南边的荒滩的时候,已经耽误了大半天功夫。他悄悄走进茅屋,发现九婴已经又睡了过去。懦儿就在她的身边,她们母子看起来都十分舒服。嚅锈想起刚刚烛黎的情形,想起他面具下遮掩的那张变形了的面容、想起他衣襟前那点点的红斑,他的心情有些沉重,讪讪地转去忙去了。
等嚅锈背着一篮子的果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可是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惊非常,他扔了篮子急忙飞奔过去。九婴的茅屋整个被人摧毁,阿香神女所派的两位仙娥如今也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之中。只有九婴,手里一把长剑,与闯入的邪魔缠斗在一起。那邪魔十分凶猛,时而男时而女,时而疯癫时而暴戾。而它手里正抱着的,正是刚刚出生不久的九婴的孩子。
“大胆狂徒!”
嚅锈杀入九婴跟那邪魔的战局,让九婴得了一夕喘息的机会。她毕竟因为生产元气大伤,身上的伤还没有好,有些气息不稳地说道,“把孩子还给我!”
邪魔与嚅锈过招,嚅锈制它不住,不过一会儿就被他摆脱了攻势。小小的婴儿显然受到了惊吓,在邪魔的怀里啼哭不止。那邪魔的脸上露出阴厉的笑,一抬手,将婴儿脸上那一双灵动的眼睛毁去。
“懦儿!”九婴呼喊得肝胆俱裂,她不顾自己的伤口开裂,冲上去与邪魔拼命。
嚅锈此时才认出来,那邪魔的面孔正是原来九霄中天之上的那位天地至尊至真帝母!
她还没有死吗?!
嚅锈意识到事态严重,他赶忙放出一只木鸽子,希望救兵能及时赶来,希望这个孩子的眼睛还有的救。
邪魔怀抱婴儿与九婴和嚅锈纠缠在一起,九婴悲痛之下用尽全力应战,她一剑劈过去,嚅锈配合她也朝邪魔的要害攻过去,邪魔回身自护,终于松开了怀里的婴儿。此时婴儿从它怀里跌落,九婴并不恋战,回身接住婴儿。就在这个当口,那邪魔已经瞄准了她的后心,一掌击了过去。
九婴死死护着身前的孩子,那孩子已经一脸血污。九婴剧痛之下回身一剑,正中邪魔的心口。
邪魔终于安静了下来,至真帝母的面容也隐去,继而浮现出了另一张男人的面孔。
“仙女……”
后羿的面容愈发清晰,他脸上都是痛苦,哭着问道,“仙女你为何要杀我?”
九婴震惊不小,她没料到,后羿的残魂也在这个邪魔的体内。她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手里的剑也犹豫了。就在此时,后羿的面容却突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至真帝母那狰狞的面容。
“九婴,去死吧!”
邪魔伸出利爪,一掌穿透九婴的胸口,它没有犹豫,瞬间摘下了九婴的心脏。
九婴不防,却勉力举起手中的利刃,一剑斩断邪魔的手臂。那手臂在天空中划出一道血影,而那爪子里还抓着九婴那颗还在跳动的玲珑心。
嚅锈追着邪魔杀过去,而九婴则体力不支,支着宝剑,跪倒在地。
她的孩子就在她的面前,她用自己的身躯护着他。可怜他的一双眼睛正汩汩地流着鲜血。
九婴泪如泉涌。
孩子受了重伤,不久就停止了啼哭,好像死了一样。
九婴无力地跪立在原处,悲痛与绝望笼罩了她。她几乎是跪立在了自己的血泊之中,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她救不了她自己,也救不了她的孩子。
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十分讽刺。她刚刚挨过了生产,终于守来了她们母子平安。她以为这个孩子是上天给她的礼物,让她在毫无盼望的余生当中有一些活下去的理由。可是,她终究错了。
这个孩子就像她生命当中其他一切的美好,她还没来得及抓紧,就已经被夺走。
她想到了烛黎临死前的那一幕,他看着她,眼里也全然都是不舍。可是不舍又怎样?他还不是留下她一个人在这混沌世界当中苦苦忍耐?
九婴知道自己就要死去,她看着这个孩子,阵阵心寒。
他如此孤苦,刚刚出生就没了父母,还被人挖去了眼睛,自此就要永生永世活在黑暗之中。
他会恨吧?会怨吧?一个从降生就带着仇恨和苦难的孩子,如果她带他一起去死,对他,是不是比较仁慈?
思及此处,九婴举起手里的宝剑,朝着她自己的骨肉,狠心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