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天书后记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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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伽带着烛黎来见九婴的时候，她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针线，认真地低头做着活计。两个大活人出现在她的面前，恭敬地跟她说话，她竟连头也没有抬一下。那副样子，像是入定了一般。
嚅锈知道，九婴这是有意不理他们。自从他自请来这南荒来照顾怀有身孕的九婴，这位神女就鲜少给过他好脸色看。除却她如今性情乖戾，她更像是有意要与一切有关烛黎的人和事保持距离。她与烛黎的情劫已经伤她太多。
嚅锈一时也有些尴尬，说道，“神女此刻要是不忙，就让这位……”
嚅锈这才想起，自己并不曾问过身边这位凡人大夫的名字。
“魙奴。”那人低声接了一句。【zhan，一声】
嚅锈应承下，继续道，“让这位魙奴大夫为您诊治诊治。”
此刻，九婴终究抬起了头，皱着眉头淡淡问道，“魙奴？”
烛黎见九婴看向他，眼里瞬间就溢满了柔情。心爱的女人就在眼前，无奈自己不能与她相认。一时间他柔肠百结，目光碎成情殇，千言万语不能诉说他此时的心动与心死，他便灼灼地看着她，一时竟也忘情。
九婴看着面具里透出的这对灼灼目光，虽不识得此人，却觉心口郁闷得紧，一时连呼吸也忘了，不由得眉头皱得更深。
九婴眉目间一个轻微的颤动，终于把烛黎从自己的一腔深情里拉回了神。烛黎连忙低头，抛却千头万绪，低声回说，“我确实叫这个名字。”
九婴轻轻点了点头，嗤笑了一下，道，“人死为鬼，鬼死为魙。你既为魙，又为何甘心成奴？可见，你虽认定自己是死了，却还在为往事纠缠自苦。”
九婴的这番评说正好说尽了烛黎如今的心事，他自知自己前尘尽去，可是还是苦苦纠缠。他低头，叹道，“神女说得是，魙奴确实自相矛盾。我自以为念旧，实则，是愚蠢。”
烛黎说这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九婴一眼。还好她一心盯着自己手里的活计，没有注意到他此时目光里那化不开的痴缠与绝望。
九婴轻笑，道，“你倒是坦率。罢了，如今这蛮荒混沌之中，又有谁不是在痛苦中苟延残喘。你想留下便留下吧。往后的日子，还要拜托你。”
……
自烛黎住到了南荒，摩伽便几乎日日都来探望他，还为他带来许多草药，每次都紧张兮兮地给他切脉。说来也是奇怪，自从烛黎住得离九婴近了，他的心疾也犯得少了。摩伽便私底下打趣他，说原来他这钢刀弄出的毛病竟是要柔情去治的。
摩伽对这位自称魙奴的凡人实在有些过分上心，这让嚅锈很是吃味儿，少不得给他几个冷脸子看。可是魙奴十分恭顺，对嚅锈的刻意刁难从不抱怨。几次下来，嚅锈便安了心，算是接纳了他的存在。
烛黎心里虽有说不出的凄苦，但对照顾九婴母子的事却尽心竭力。嚅锈看得出他的尽心，九婴自然也觉察得到他的殷勤，几次下来，便对这个凡人留了心。
这一日，魙奴为九婴诊过脉，断言她临盆在即，该做些打算。九婴还未有反应，这个不相干的凡人倒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他一会儿撑着拐杖要去准备布帛，一会儿又说要去采些草药，一会儿不放心九婴一个人居住，一会儿又怕别人扰了她的清净。九婴看着眼前这个半残之人手忙脚乱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失神。
竹昀，当年南柯郡里，他也曾为病中的她瞻前顾后、手忙脚乱。
魙奴端着一碗浓稠的药汁递到九婴面前，“神女，这药能固体培元，助您度过难关。”
九婴却望着眼前的人失神，完全没有听到他说了些什么。
“神女？”魙奴抬头，看到九婴有些迷离的眼神，连忙转过头去，道，“神女，您该喝药了。”
九婴此时才回神，应下，“你放在一边吧。”
魙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药碗，拄着拐杖转身离开了房间。
九婴的脸颊有些发烫，她这是怎么了，对着这样一个凡人竟恍惚至此。
烛黎？怎么可能。
……
蛮荒深处，混沌之中，两个魂撕扯在一起。他们是旧世界里遗留的入魔神仙，经历过末|世的大劫难，被阴阳之劫吞噬却存活了下来。只是他们的元神已经损伤，两个纠缠在一起，在阴阳之劫的催逼之下，只能依靠彼此的力量活下去。此刻，眼看就合为一体，成为邪魔。
“九婴，你这个妖女，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邪魔显出一副狰狞可怖的女人脸，她口里咒骂不断，看似是恨极了那个叫“九婴”的人。
一瞬间，邪魔又变换了面目，露出一张痛苦的男人的面容。他低吼道，“老妖婆，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你还想害仙女，我后羿就是粉身碎骨也要跟你同归于尽！”
这是经历了末世|大劫催生出的六道五行之外的邪魔，它集聚了末日许多虚弱的冤魂，他们不能各自为生，只能聚为一体，勉强活了下来。在这个邪魔的体内，最强大的两个元神莫过于当年九霄中天那个堕入魔道的至真帝母，还有那个同样入魔、曾弯弓射日的后羿。也许是冤孽，如今这对仇人竟化生一体，从此要无穷无尽地纠缠下去。
邪魔朝着南边的蛮荒而去，后羿在它体内低吼，“老妖婆，你要做什么？”
“哈哈哈！”至真帝母的残魂露出可怖的笑声，道，“后羿，你阻止不了我！我要找到九婴，杀了她，我便还是皇天血脉，天下之主！”
……
“再用把力，孩子就快出来了！”
魙奴一脸焦灼，却仍然不时地鼓励着躺在床上的女人。从她腹痛临盆，已经跟肚子里的那个讨债鬼僵持了三日，如今她已经筋疲力尽，提着自己最后一股气才没有昏死过去。
“阿婴，你挺住，不要放弃，你跟孩子都会没事的！”
魙奴满脸的泪，九婴的辛苦他看在眼里，恨不得自己替她受这生产之苦。
等在一旁的摩伽终于忍无可忍，生拉硬拽地把魙奴拉出了九婴的茅屋。西北颢天的阿香神女派来了一双侍女，此刻侍奉在九婴身边，倒也并无大碍。
出了门，烛黎仍按捺不住情绪，说什么也要回去陪在九婴的身边。他真的害怕极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又要失去她了。
摩伽阻止他，气道，“你冷静点儿！你刚刚在九婴面前叫她什么？还好，她已经有些神志恍惚，不然她听你如此唤她，岂不生疑？”
烛黎此刻才靠墙立住，他苦笑，他怎么忘了，如今他只是魙奴，只是一个助产的大夫，不再是她爱的那个人了。
摩伽看着烛黎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他连忙扶起烛黎摇摇欲坠的身体，急道，“你此刻伤心个什么劲？你的女人和孩子正在生死一线之间，你还不打起精神，想想办法！”
烛黎无力地站直，在摩伽的搀扶之下重新回到九婴的身边。谁知他刚到她的床边，就被她一把抓住衣领，她脸上身上都是汗水，眼角是干了的泪痕。她把他拽倒在她身边，低吼道，“救我的孩子！”
烛黎摸着九婴的脉门，知道她已经濒临油尽灯枯，他摇着头说，“我只能救你的命，这个孩子，还要看天意。”
九婴却逼视着他，眼角流泪，道，“不，不要管我，救救这个孩子。”
烛黎待要摇头，九婴却哀求道，“魙奴，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这是烛黎唯一的孩子，我一定要替他把孩子生下来。”
魙奴眼光灼灼地对着九婴的眼睛，他全身都颤抖着，柔声劝道，“神女，烛黎已经死了。你不该再留恋他，忘了他吧。没有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
可是九婴却泪如泉涌，不住地摇头。她脸上尽是无奈，反问道，“魙奴，你可曾爱过一个人？”
魙奴愣住，千言万语，只字无言。九婴执着地对着他，让他避无可避，只得点了点头。
九婴勾起嘴角，似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她继续说道，“你若爱过，就该知道，为了你爱的那个人，别说是死，就是入焦沃、历轮回也在所不惜。烛黎是我永世挚爱，他死了，我原本也不打算苟活。如今为了他的骨肉，要我的命，我很满足。”
魙奴震惊地看着说话的九婴，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以为她是恨他的，他以为在她心里，她对他是怨多于爱，恨多于情。如今在这生死关头，她却言出肺腑，求他用她的命去换她孩子的命，只因这个孩子是他的骨肉。
九婴的眼神里都是哀求，烛黎几乎就要答应她的请求。可是，他怎么会为了那个还未降生的孩子而置她的性命于不顾？她可以为了他去死，他又何尝不是？
“对不起。”魙奴无奈地摇头。
电光火石之间，九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探身抽出侍女身上的佩剑，转而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明晃晃的利刃再下去一点就能隔断她的喉咙。烛黎急了，他吼道，“不要！”
九婴愤愤地瞪着他，威逼道，“救我的孩子，否则，我现在就死在你的面前！”
情势变化太快，屋里的人全部愣住，只有烛黎一人心如刀割。他流着泪，无奈哭道，“你这又是何苦？！罢了罢了，我顺你意便是！”
说罢，他转身取出一把匕首，在火上炙烤，然后命侍女解|开九婴的|衣|衫，对着她的腹部，手起刀落。
……
来思注：“人死为鬼，鬼死为魙，鬼之畏魙，犹人之畏鬼也。”—《聊斋志异·章阿端》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天书后记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