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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垂髫(三十九) 多事之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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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就在乔明宇乔明铮搬出叶家没有多久,三年一度的京察就到了。
本朝的京察制度大多沿用先人,只是从十年一考换成了六年一考。考察由吏部、都察院长官及河南道掌道御史共同主持,吏部侍郎、文选司、考功司郎中辅佐,而以吏部尚书权职最大。京察前,吏部会将关于各官员情况的访单下发至九卿科道官员手中。最后得出考核成绩,一般是分为上中下三等。
但即使被评为下等,也不会立即给出处罚,而是要由内阁票拟去留,或者再下部院覆核议论再定。
而章程如此严密的京察,在百官之中却有个说法,是“门户之祸起于京察”。早在京察正式开始的前一年,各种互相攻讦的揭帖、奏疏就在京城满天飞了,一直到京察结束后一年,才渐渐少去。
譬如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曹文清弹劾案,未必不是因为京察近了,才有这样大的反响。
但是今年的京察,与往年格外不同一些。
在前不久,年近八十的首辅顾阁老第七次上折乞休,皇上终于准了,原本的次辅韩阁老便一跃成为了内阁首辅。
须知首辅换人,官场上本就有一番大波动。不论原本的首辅和现任首辅是政友也好政敌也罢,新上台的首辅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却必然还是清除异己,培养势力。这会儿偏偏又赶上了六年一度的京察,可不是科道互纠、弹章四起?
前不久被参了的曹文清至今没有被停职,也是皇帝有意饶过,给皇贵妃一个面子,亦有念着他先头剿匪多年,劳苦功高的意思。但是很快又有御史参他一本,说是他治匪不力,尸位素餐。正是满城风雨的时候,京中各衙门但凡是三品以上的大员遭到了一番大换洗,其中升迁罢黜者都有,但是隐隐约约也可以看出风向,遭到贬黜的,大多是大皇子一系的官员。
皇帝自然看不得自己两个儿子在朝堂上拉帮结党,但是若是官员们沆瀣一气,也必然不是他想看到的。因此也有人在猜测,这是不是大皇子得了他的厌恶也未必。但是皇贵妃的身份摆在那里,大家也都知道,依着皇贵妃的受宠,她一日不倒台,二皇子就一日不会真正陷于危境。
叶家一向是不偏不倚的,但是顾首辅原本是韩阁老的座师,两人师生情谊还不坏,顾首辅留下的很多人,都没有遭到太大的清洗,而叶耀升与乔顾凌都是顾首辅的亲信,便也得了照拂。
叶耀升原本是礼部侍郎,之后便是吏部侍郎了,虽然品轶上为有变动,但是吏部地位一直超然于其他五部之上。当朝六名尚书,唯独吏部侍郎见到首辅是行平礼的,这任事用人的官员的高贵,由此就可见一般。
而乔顾凌六年前外放当了直隶总督后,这回再度调回京城,授都察院右都御史。
而积香庐中的乔家人,也终于是到齐了。
乔顾凌的马车到积香庐的时候,天色已暮,园子里头的花草鱼虫、假山池塘上却还有落日的余晖,地上热意未散,蒸腾起来,惹得他出了一身薄汗。
两个儿子都在门口候着他。
这回父子不过是大半年未见,他却觉得两个儿子的个头似乎又蹿得高了许多,已经到了他的下巴了。虽然面上还有青涩,却比从前沉稳许多。
连素来话不多的乔明铮,见到阔别许久的父亲,脸上都难得带了点儿笑意。乔明宇则是愈发笑得温柔亲切。
乔顾凌上前,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笑道:“原本早些能到的,只是路上却遇见了几个故友,难免耽搁了些,倒是叫你们等着我呢。走,咱进去罢。”
两兄弟一左一右地走在他的身边。乔明宇笑道:“父亲的故交自然是多的。您当初还在京中任职的时候,想必就结交了不少朋友。”
“倒也不是很多。”乔顾凌意味深长地道。
其实他的性子并没有官场上老手们的圆滑,他的座师也常常要说他过于刚正了,性子又冷清,如果不改,仕途总不会顺畅的。
结果却是出人意料的。说是运气使然也好,说是真的有才干也罢,而立之年就当上都御史的,国朝以来,当真寥寥无几。
所以说即便不是故交,看见他乔家马车上的竹纹,总要装出熟稔的样子来,倒是叫乔顾凌当真耽搁了好些时间呢。
乔明宇倒也不奇怪,只是道:“顾外叔祖父只怕过两日就要动身了,您倒是不如和母亲一块儿去,顺带捎带上我和阿铮。”
乔顾凌道:“你们来京之后,可曾拜访元辅?”
“不曾。”这回是乔明铮接的话,“去了几次,都没遇上。”
他二人打小就有的默契,不论是何时何地,一起同人谈话,从来不怕一起开口,也从来不会两人都不答。
“元辅事必躬亲,国事缠身,你们遇不见也是寻常。”乔顾凌说着,往正院走去,道,“改明儿你们向先生告假,我带你们去为元辅践行。”
第二天,便是首辅顾廉青离京之日。前往践行的官员们竟达四百多人。韩阁老自然也在场,不过他担心自己在场,难免抢风头,又让官员们拘束,略略尽了意便提早离去。他离开后,又有许多官员也相继离去了。
乔顾凌这才带着两个儿子走到他近前。
顾廉青近耄耋之年,若不是这浩大的场面的主角,看上去倒只像是个虚弱的老人。他此刻已然有些疲了,看见乔顾凌上前,却还是很高兴,“好哇,子元,你我当真是数年不见了。”
乔顾凌道:“仆在任上,亦时时惦记元辅。”
“你倒是变得会说话了,”顾廉青笑道,“我当初总担忧你走得不够远,也只是瞎担心了。唉,老夫老了,当不了这首辅之位,总算有人接手。现在这朝堂,本来就该让给你们年轻人。”
乔顾凌看着座师浑浊却包含睿智的眼,轻而坚定地道:“学生不会让您失望。”
顾廉青笑了笑,又将视线移向一旁两个小辈,称赞道:“你们两个人的文章,我曾见到过。”
他先头没有见过这两兄弟,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分别叫出了两个人的名字,又道,“明宇他日,必然位列三公九卿!”
乔明宇一惊,连乔顾凌也是眉头一皱。
“明铮……”顾廉青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亮光,笑道,“你俩一个刚正,一个柔和,倒不如和叶家的那小子互相扶持呢……”他后头一句话已经说得有些轻了,“你们啊,要说狠心,比起他还差了些。”
乔顾凌吃惊地道:“元辅!”
“我知道你是怕我折了孩子们的寿,”顾廉青笑道,“只是现在朝中的情况你想必也知晓,后妃势大,也叫陛下忌惮得很!两位皇子,可都要成年了啊!”
他说这些话,其实是掏心掏肺的了。
乔顾凌眼神一动。
“我在官场这么多年,历经三朝,所悟出的,不过是‘稳’,‘忍’‘狠’三字,”顾廉青慢慢地到,“你们啊,还有得修炼呢。两位皇子年纪不小了,依我看来,却也还是要继续忍下去。”
乔明铮突然低声问:“外叔祖父,您对二位殿下怎么看?”
这话当真是有些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意思了,顾廉青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动,只是意味深长地道:“你们自己的选择,总不会有错的。”
乔顾凌送他上马车,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元辅,我这两个孩子,是否该藏拙?”
“为什么要藏拙,”顾廉青笑了,“年轻人嘛,就该意气风发的。”
他吩咐下人赶车,哈哈大笑:“老夫去也!”
此去不再问朝堂,将一生所念之事悉数抛于脑后。
乔顾凌望着马车远去,长长地拱手拜下,久久不曾起身。
秋风忽起,草木摇落。
……这京城的天,也该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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