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垂髫（二十二） 卖身葬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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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静姝这么问，乔明铮同乔明宇对视一眼，随后道：“叶先生此番发怒，似乎与前不久福建总兵曹文清遭弹劾一事有关。”
曹文清虽然听着文弱，却是家喻户晓的抗倭英雄。静姝从小就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虽然从来没见过他，但是也听了各路人的夸赞，说他是当代官员中难得的文武兼备的人物，而立之年就官居从二品的都督同知。静姝的父亲算是难得的升迁快的了，还是不能与他相比，故任是从不轻易点评旁人的叶家的老太爷也赞他一句年少有为的。
曹文清遭弹劾一事，近来在京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的，说是这位总兵在任上很不像话，鱼肉百姓，且弹劾他的那位御史一应证据都齐全。饶是叶耀升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礼部侍郎，也被牵扯了几回，静姝听他在书房也同哥哥说了，“他这人怎么这样糊涂！有什么事，忍不了一时？”
静姝奇怪道：“就算他被弹劾，但是叔父不是素来不管官场之事的吗？”
乔明宇含蓄地道：“静姝知不知道曹文清是什么人？你若是要问叶先生为什么发怒，原因自然不在先生身上，而在于曹文清。”
“刚刚铮哥哥说了，他是福建总兵，”静姝道，“虽然我自幼听他的故事长大，知道他是个抗倭英雄。但是武官贪污，往往更加严重些，既然他剥削百姓，那被弹劾革职，不是好事吗？”
乔明铮道：“他是个好官。”
“啊？”静姝愕然地问，“他既然是好官，为什么会被弹劾？难道言官御史们弹劾的，不都是大贪官吗？”
乔明宇笑吟吟地道：“他们不弹劾贪官，只弹劾不喜欢的官。”
见她还是有些茫然，他便收了话题，改问：“你今天是过来看你堂兄的吗？”
“不是，”静姝嘟着嘴说，“谦哥哥有静媛她们关心呢，我是来看你们的。叔父很少发火的，今天忽然这样，骂了这么多人。”
乔明宇道：“叶先生没有骂我们。”听她这样说，他忍不住笑起来，心想妹妹就是和弟弟不一样，这个表妹简直就是生出来的小暖炉，说话叫人五脏六腑都觉得暖洋洋。
乔明铮也是相同的感受，不过他更含蓄一些，只是抿了抿嘴，却不见他笑。静姝睁大了眼看他，又问：“铮哥哥，我想去城郊的状元庙里给哥哥求个平安符，你能不能陪我去？”
乔明铮犹豫一下，点点头，问她：“现在？”
乔明宇则是道：“今天横竖没事，就今天去吧。”他对于静姝这种偏心虽然时时觉得心塞，却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静姝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叫他生出了“有个弟弟真不如有个妹妹”的心思，听见他们答应了，便很是开心。她抿着嘴笑道：“我要给你们也求两个。”
乔明铮摸摸她的头，道：“求多了就不灵了。”
“心诚则灵的！”她把自己的金锁举起来，给他看，“铮哥哥你看，娘亲总说是这个锁很灵，我带了这个之后，再没有做过噩梦呢！”
乔明铮道，“噩梦？”
静姝犹豫了一下，才道：“嗯。”
乔明铮本来想开口问她，刚要开口，马车忽然停下了。
乔明宇掀开帘子问外面的小厮，“怎么了？”
那马车夫道：“另外三位小姐的马车停在那头，似乎是出了点什么事。”
静姝也从里面探出头，问：“是静雅她们吗？”
她顺着赶车的小厮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绣着叶家家纹的马车正停在路中间，但是帘子并没有掀开，想必三个姐妹还好好地坐在里面，只是赶车的小厮却下了车，正站在路中间同人说着什么。
“怎么这么多人？”静姝禁不住奇怪地道：“我们过去看看。”
小厮道：“那头人多，只怕不好赶车。”
静姝蹙眉，干脆地道：“我过去看看。”
她说完，刚要从马车里出来，乔明铮拉住她，道：“我和你一起过去。”
乔明宇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边拥挤的人群，一向温和的面上有些疑惑，直到两人下了车，他顿了顿，方才也跟了过去。
人群拥挤，静姝今天穿的也是寻常服饰，旁人只当她是哪家偷溜出来的小女孩，倒是乔明铮虽然穿的素淡，却胜在气度不凡，路人见了纷纷给他让开了一条能通过的缝。
静姝被乔明铮牵着千辛万苦地挤到叶家马车前，刚要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才发现这边被拦住了的马车并不止一辆，还有好几辆绘着不同家纹的马车也都停在了路上，显然也是从叶家族学里头出来的公子小姐们。只是他们都很是沉得住气，许有不喜外头喧闹的缘故，都不曾哪怕掀开帘子看一眼。
而阻断道路的缘由，却是一个身着缟素的女子，她看着不过二八年华，面容姣好，跪在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前摆着一块黑漆漆的木牌，上头的字是血红色的，刻着“卖身葬父”四个大字。
静姝看到她，顿时觉得眼皮子一跳。原本要同自家姐妹说话的心思也消停了，而是往那边走了几步。
乔明铮护着她，阻开了人群，见状，不由也是蹙眉，道：“怎么这么大的阵仗？”
他倒不是没有半点恻隐之心，只是京城是天子脚下，哪里会突然多出这么个卖身葬父的孤女来？何况五城兵马司也不是不干活，怎么还叫她阻断了交通？
这时候突然有个清亮的女声道：“你为何要卖身葬父？”
那女子原本直挺挺地跪着，纵然边上有不少人对自己指指点点，也不见她露出什么旁的表情来，这会儿听了这有些颐指气使的女声，神色还是淡淡，道：“没钱。”
人群有些骚动，忽然有个中年男子嗤笑了一声，道：“你这样子的姿色，卖身就真是卖身了，我三两银子买，你卖不卖？”
边上的人群原本喧闹的厉害，这会儿静默了一瞬，又开始窃窃私语。
三两银子，在这会儿并不是一笔小数目，不但够小户之家一年的嚼用，还颇有富余。
那女子的面上终于露出屈辱的神色，她紧紧地皱着柳眉，抬头看到那个油光满面的中年男子，咬了咬嘴唇。
方才那个女声这时又响起来了，道：“这姑娘这样的姿容，我看不只值三两银子，大叔你若是倾家荡产地娶了她，我看也差不多了。”
那中年男子怒道：“谁家不懂事的小娃娃跑出来乱说话？”
他刚怒着说完这话，静姝就嘴快地接了一句话，“你三两银子还不够这姑娘做一身衣服呢，我看是不够。”
她站在前头，而方才发声的姑娘则是站在人群里头觅不到踪迹，中年男子顿时没好气地把怒火尽数都倾泻到她身上，冷笑道：“小娃娃，你家大人有没有告诉你，你这样的——”
他本来嘴里要说出难听的话来，这会儿见静姝长的玉雪可爱，便转了话头，笑道：“你这样好看的小女孩儿，不能一个人出来？”
静姝直觉地觉得他的视线叫自己觉得恶心，皱了皱眉。
乔明铮侧头看了静姝一眼，那一眼虽然还是他素常的平淡，静姝却从里头读出几分责怪的意味。
她顿时噤声，原本想要和那中年男子理论的一番心情也被这一眼浇灭了大半。
随后乔明铮转向中年男子，淡淡道：“私买私卖人口都是死罪，这位老爷还是想好了再开口吧。”
他这话说的不假，先帝在位的时候就颁布了相关法旨，民间人口一律不许私买私卖，除了流落过来的难民，其余人必须得查明了籍贯同祖上三代皆是良民的，才许进各家府上做仆隶，且要在官府登记入案，五年期满则划去一批，若有继续留任的，要重新去官府处核实了再办手续。且各家府上要根据奴仆人数，定期向当地官府缴税。
如此一是为了禁止当时官员中蔚然成风的豢养官妓的陋习，二也是给这些贫苦百姓一些赖以活命的倚仗，三来这奴仆税也是朝廷一项不小的进账。
只是最近几年，许多大户人家都明里暗里逃着这税，这法旨是名存实亡的。
那中年人见说话的是个清贵的少年郎，却也不畏惧于他的气势，鼻孔朝天，“毛也没长齐的毛头小子也敢用律法来堵我了？我就告诉你，你问问这附近的街坊邻居，有没有我赖二不敢买的人，不敢进的地方？”
乔明铮微微蹙眉，他从来没有同这等市井人物打过交道，此刻便不欲多年，干脆地解下了腰间荷包递给仍旧跪着的女子，在半路上顿了顿，将荷包收回来，将里头的银子倒出来重新递回去。
他身上自然不会带太多银子，但是零零碎碎的加起来，也有四五两了。他淡淡道：“姑娘拿着银子好生安葬了令尊吧。”
那女子抬起眼，愕然地看着他。
乔明铮拉起静姝的手，转身就走。
中年男子还要说话，忽然人群中出来两个年轻力壮的人，扭了他就往一边去了。众人皆愕然，揣度着这少年同女孩儿的身份，只是他二人走的快，一时竟然再找不到踪迹。
叶静琪放下了被自己掀开了一角的帘子，垂下眼。叶静媛奇怪道：“方才是静姝在外头？”
叶静琪盯着自己用凤仙花染好了的指甲，轻轻地应了一声。叶静媛又问她：“你怎么这么失魂落魄的？”
她摇了摇头。叶静媛猜她也不会说，也懒得管她忽然又发哪门子的疯，只是自己掀了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人群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她便吩咐赶车的人好上路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垂髫（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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