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垂髫（二十一） 让自己的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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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入盛夏，外头天气闷热，雨下得急骤，只是一阵一阵的，时有时无。街上的人家时常因为在这种日子晒衣服而手忙脚乱。
刚下过一场雨，空气倒是清新，乔明铮收了伞，走到一家糕点铺前，问掌柜的要一包刚刚蒸好的水晶桂花糕。
这时有个人在他身侧停下，也收了伞，冲着乔明铮点了点头，道：“乔兄。”
乔明铮怔了怔，才发现眼前的人算是旧识。
先头乔家兄弟在进京之时听得路边有喧哗，原来是一个书生当街卖画筹集进京路费，却被街上的地痞无赖刁难，便让随行家丁帮了他一个忙，那人过来拜见过他二人。
这人姓郑，名柳和，也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生得倒也还俊秀，只是面色苍白，有些病态。他身上书生气并不重，反而有些阴沉，更兼有才子独有的一份傲然，看着十分不好相处，连向来温和的乔明宇，都没能和他谈得下去，故双方当真只能算是点头之交。
郑柳和看了看乔明铮手上拎着的东西，道：“乔兄喜欢吃这个？”
乔明铮道：“这是给舍妹买的。”
郑柳和一直知道乔家的人丁凋敝，他兄弟二人没有旁的堂姐妹，闻言便猜是他的表妹，倒也不多说，只是道：“原来如此。”
他顿了顿，又坦然地道：“现在我兄弟二人在姨母家居住，行为处事多有不便，他日待我寻得新住处，再请两位上门一谈。”
乔明铮颔首，道：“可。”
两人谈完了，各自道别，这是乔明铮后头的马车忽然被掀开，一个冰雕雪砌的小女孩探出头来，有些埋怨地道：“铮哥哥，你怎么要这么久呀。”
郑柳和突然瞥见了那马车上绘得隐约的家纹，神色顿时一变。乔明铮没注意到他，只是转过头去，耐心地道：“你再等等。外头又出太阳了，别出来。”
这时店家把他买的东西给他，乔明铮接过了，再向他道别。
郑柳和忽然道：“乔兄的表妹，是叶家小姐？”
乔明铮看他神色不对，淡淡扫了他一眼，道：“是。”
郑柳和垂眼掩盖住了眼中情绪，再开口时已然有了几分笑意：“乔兄的门楣，当真让我等望尘莫及。”
乔明铮静静地望着他。
正是杨柳碧绿的时节，素衣的少年神色寡淡起来，却像是这繁忙街道中一抹清淡的景色。郑柳和极少会感到局促，此时说了这样半真半假的酸话，又在他安静的注视下，忽然有些不安。
良久，就在静姝再次沉不住气探出头来的时候，乔明铮才道：“……不必妄自菲薄，我等着郑兄金榜题名的那一日。”
他掀开帘子上了马车。
郑柳和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脸上的怒意再也遮掩不住。
家纹鸾鸟，端庄秀丽，彩绣辉煌，这是叶家代代相传的荣耀的象征。可是这么个哪怕在士林中都有着至高声望的家族，却让自己的父亲无辜丧命，至今无法魂归故里。
叶家——好一个书香世家的叶家！
马车上，静姝勉强提起了一点精神，问：“铮哥哥，外头那个是谁？”
乔明铮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闻言便道：“上京时遇上的一个故人罢了。”
静姝“哦”了一声，自己也觉得没趣，就不再说话了。
她乍然没了最喜欢的宠物，很是恹恹了几天。
回了叶家去，她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乔明铮吃饭时便注意到她总是看着某处发呆，连筷子上的鹌鹑蛋掉了都不知道，便提醒她：“菜要掉了。”
静姝这才回神。
徐氏倒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她一来觉得静姝处理的很好，二来她并不喜欢静姝养一只来路不明的宠物，便决心叫人从波斯带一只成色好的猫回来给她，只是怕她学习分心没有同她说。这两天见她总有点失魂落魄的，也觉得难受，便柔声道：“蓁蓁还想再养一只小猫吗？”
静姝睁大眼睛，看向她，似乎很惊讶。
徐氏道：“你要是真喜欢，我就——”
“不要了，”静姝忽然说，“我不想养小猫了。娘，我没事。”
她说完，就一言不发地低下头吃饭了。徐氏始终有些担心她，便请乔明铮抽空与她谈一谈。
于是静姝正要走回自己的院子去的时候，便听见后头乔明铮道：“静姝。”
静姝回头，勉强笑了笑，道：“铮哥哥。”
乔明铮走上来，问她：“你为什么不高兴？”
他问的坦率，没有半分试探的意思。静姝满腹愁绪此刻忽然好像找到了发泄的出口，闷闷地道：“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那只小猫，可是为什么它就不能留下来呢？我对它那么好……”她声音慢慢地低下去，说，“我只想要那一只小猫，别的我都不想要，可是它是别人养的。”
小孩子大多有喜新厌旧的性子，她却从小就不一样，不论是什么人送的东西，她要是喜欢，十年八年也会好好放下去。
乔明铮看她沮丧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
他转了话头，道：“你那天问我借的书，看了多少？”
静姝最近因为没了和小猫玩耍的时间，看书倒是看的比往常还多一些，便一五一十地回了他，道：“论语看到了述而篇，孟子还没有看。”
乔明铮点点头，又问了她几个论语里面的问题。静姝或是脱口而出，或是苦思冥想之后也回了他。这会儿她已经到了自己的院子之前，乔明铮便同她告别。
静姝后知后觉地问：“……铮哥哥为什么要问我这些？”
乔明铮弯下腰，摸摸她的头，难得夸了她一句，“静姝做什么都很认真。”
其实这一路上，他既没有劝她不要再想着那只小猫，也没有说要给她再买一只小猫，但是静姝却在此刻忽然觉得开心了一些。
她看着乔明铮走远了，忽然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有了一点笑容。
自己不是那个‘叶静姝’。
那一切的不幸，都不会发生的吧。
叶家族学同朝廷官员一样，五日有一休沐。只是今天明明是休沐日，却仿佛比上学时还热闹些。
此刻一群学生熙熙攘攘地挤在族学里的四勿斋外，皆是屏声静气。
这会儿天气渐热，幸好外头多值古树，站在树荫下倒也还阴凉。烟柳给静姝打着扇子，静姝见她脸上也冒了汗，便道：“别打了，我不热。”
烟柳点点头，收起了扇子。
这时里面忽然一声怒喝：“不争气的东西，滚出去！”说罢就又本书从里面飞出来。装订线在半空中就散了，书页撒得漫天都是。众人眯着眼看去，阳光刺眼，把那一张张纸闪得像是开了花。
有个满面通红的少年走出来，用袖子掩了脸，也不去捡书，疾走了出去。
静姝忍不住问边上的叶静媛道：“小叔发了多久的火了？”
叶静媛道：“快要半个时辰了。”
昨天叶耀和在给甲班学生上课的时候，有个人打了瞌睡。原本他算是宽容的人，只是叫醒了那学生，也就罢了。谁知第二堂课他抽查前一天的功课，是个学生里头倒有八个没有完成的，顿时叫他怒从中来。
他勒令甲班的学生第二天到学堂来，预备好好地考一考他们。这便有了当下这一幕。
至于其余的学生，因为甲班内的学生多是他们的家中兄弟姐妹，自然也难免担忧，便一同过来了。
静姝是因为乔家表哥，另外三个叶家的女孩则是为了自家的几个兄弟。
说来“叶”这个姓氏，在士林当中，名号是非常响亮的。叶太师原是上一任的首辅，现在虽然致仕了，但在学子当中仍然有着不小的影响力。而这叶耀和不仅仅是名家之后，更兼是孙大儒的师弟，名气比起他老子来还大许多。
虽然才名在外，但他为人素来平和亲切，并没有那些才子独有的一份清高，故这回发怒，别说只与他相处半载或者数载的学生们觉得惊讶，连他的几个亲侄女也奇怪得不行。
没一会儿，又有个少年被骂了出来。这回静姝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里头，可惜四勿斋内部格局颇深，她这一眼也望不见里头光景。
倒是一直不说话的叶静琪道：“别看了，这会儿已经出来了大半人了，叔父当要结束了。”
没过一会儿，果然里头没了声音。
外头学生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皆是整衣敛容。
叶耀和很快就走出来。他生得是一副最标准的叶家人的模样，剑眉星目，长身玉立，有一股文人特有的恣意锐利之气。几个学生侍立在他身后，皆是敛眉垂目，神色肃静。
叶耀和往众学子身上看了一眼，淡淡道：“我知在座各位，都是高官显贵之后，心比天高之人。但我叶家族学不是给你们的玩耍之地。先头停课一月，是我等忙于私事之故，但也是思量诸君早春本就倦怠，在家温习未尝不可。不料一回来，你们……”他说到这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众学生都觉得这一叹仿佛有泰山压顶的功效，连素日没心没肺的静姝也觉得自己太倦怠对不起叔父了。
叶耀和又道：“今天这一通怒气，我不是对你们发的，我是对天下士林发的。我总觉得读书之人皆是天下栋梁，但是一班朽木，何充栋梁？”
他说完了这些话，便回身入了四勿斋，徒留众人在原地静默良久。
很快就有个先生又出来，劝退了众人，道：“今天叶先生一番话，望你们都好好回去琢磨一番。今天本来是休沐，耽误了你们的事儿，日头也不早了，大家散了吧。”
静姝除了开始的第一天同自家姐妹齐去齐回，余下的日子，还是同乔家表哥同进同出的多。这回儿自然也是同她们告了别，然后去找了乔家表哥。
她走在两人中间，忍不住问：“今天叔父到底是为了什么发怒呢？怎么还扯上了天下士林？”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垂髫（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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