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垂髫（十六） 金玉良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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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静宸微微皱着眉，道：“他虽然气量狭小，但是同静姝并没有见过面。今天也是，下人说的是静姝还在自家马车上，就有些不对劲了——”
徐氏见他如此，便道：“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的事情？”
叶静宸怔了怔，道：“是三年前，静姝和他家的四小姐争吵那一回吗？记得。”
“那会儿我便很奇怪，静姝那么黏着你，为什么听到你要去韩家就有了退却之意。”徐氏秀丽的眉毛也皱了起来，“这回她虽然接了韩家小姐的帖子，回来就也闷闷不乐，似乎有什么心事。我一开始以为是同静琪拌嘴了，后来看她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而是心事重重地想着别的事情。”
叶静宸道：“蓁蓁确实心事重。”
他在静姝年幼的时候便发现了这个特点，那会儿她人还是小小一团，但是却总是会发呆，问她在想什么，她也不说。所谓慧极必伤，他也担忧过这样是不是不大好。可后来静姝渐渐长大了，爱笑爱闹，看起来和寻常孩子没有不同，他也就渐渐抛却了担忧。
不过他日常行事还是多有顾忌的，比如说静姝绣的荷包，虽然丑极了，他怕她不高兴，至今都还在用着。
……改明儿让她重新再绣一个罢。
徐氏长长地叹口气，道：“晚饭叫明宇明铮一块儿过来用罢，顺带问一问清妍的事儿。”
却说茶楼里乔明宇左等右等，也不见弟弟回来，至天色将暮，才有叶府来的人告诉他乔明铮已经回府了。
他便也有些惊讶地同刚刚相识的那人告了罪，回了叶府自己的院子去了。
那人若有所思地道：“……你们可是住在叶侍郎府上？”
“是，”乔明宇道，“叶家是我家的通家之好，这回应当是那小表妹出了点事。”
那人听他说“通家之好”，神色微微一动，却没有再说话。
乔明宇回去的时候，乔明铮坐在书房里，神色淡淡，手上握着一卷书，见了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道：“兄长。”
乔明宇微微笑道：“我还同那人夸下了口，道最后遇见你必也是好一番厮杀的，不料你先回了府躲清静。”
他在案边站定了，给自己倒了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见他始终不说话，便道：“你既然是去看静姝了，怎么先同她回了府？出了什么事吗？”
乔明铮眉头微蹙，两人生得极像，眉毛也是一样英气挺拔的剑眉，皱起时便显得分外发愁些。往日旁人见他皱眉，只会觉得难以接近，乔明宇却看出他这没有什么不悦，纯粹是为什么事情发着愁。
他迟疑了一下，方才道：“我到那边去，静姝正在哭得厉害，回了府，请来的大夫说是失魂症。”
乔明宇诧异道：“当真么？”
乔明铮点点头，松开了书，面向着他郑重道：“三年前，我们来叶家，就知道静姝常常被噩梦魇住了，此番见她形容，愈发像是姑姑当年得的病。”
两人所谓的姑姑，是乔总督唯一的亲妹妹，未出阁时也是名扬大江南北的一位才女，后来身染怪病，便是同静姝如今一般的形容，还牵扯上了当今皇帝。
到底也算宫闱密事，哪怕亲近如叶家，也只知道是乔家姑娘得了怪病，去了京郊的尼姑庵带发修行。至于到底是什么病，其中又有什么缘由，便是一概不知的。
而乔氏兄弟年幼之时，被这位姑姑带过好一阵子，虽然如今记忆已然不甚分明，但她犯病时种种症状，却都是铭记于心，此番当真能与静姝一一对上了。
乔明宇道：“你可是在发愁那玉的事情？”
乔明铮沉默不语，只是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弄着那本书。
乔明宇见他如此，再严肃正经的事情都丢到了脑后了。他这弟弟素日最正经不过，但是年幼之时未必没有做错些可爱的事，这习惯便是他发现的。
那时顾氏规定了两人晚饭后不许多用夜宵，又问他到底想吃干贝鲜虾粥还是芙蓉碧玉羹，他坐在炕上便是如此纠结。
他笑道：“这有什么好犯愁的，依我说，不管是不是金玉良缘，倘若真能治好表妹的病，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的。实在不行，治好了再拿回来，也是一样的。”
这所谓金玉良缘，原是当年乔大姑娘生了怪病，有个疯疯癫癫的道士找上门来，掷下一纸古怪的方子与一只翡翠镯子说是能治病的，乔大姑娘吃了药，带了镯子，那两年病果然渐渐好了。
再过几年道人复又归来，取回了翡翠镯子，恰好遇上了来探望自家姑姑的乔氏兄弟。按理说他二人小时候更是长得一般无两，那道人却张嘴便叫出了乔明铮的名字，笑道：“嗐！原来一家里头也出两个天地可鉴的痴情人！”说罢给了一块玉、一只婴儿巴掌大的精致金锁，吩咐道：“将来你再遇上个得此‘失魂症’的，便将此金锁给他，玉且自己留着。这是上辈子的冤孽，这辈子命定要你去救他，好不负你这痴儿的一份苦心。”
乔明铮不知他意，刚要还他这两样东西，那道人便飘然而去了。他回家同父母说了这事，乔总督与顾氏观那金、玉皆非俗物，且道人方才治好了乔大姑娘的，便让他妥帖地收着了。
只是这些年他也未遇见过再有失魂症的人，虽然金玉都一直带着，也没有再想此事。倒是这回被静姝突如其来的病症提醒了一番。
晚间乔明宇就同叶耀升同徐氏说了金玉的事情，但是事关到一些皇家秘史，说得却是含含糊糊，连金玉良缘也一并略过不提。乔明铮站在他旁边，依旧是不怎么说话，只是淡淡地替他圆了几句话。
徐氏诧异道：“原来当年清妍得的，竟然是这样的病？”
乔明宇道：“姑姑的病比起静姝来，要更严重许多，日常见了人也常常有悲有喜，甚至还冲撞过一位贵人。”
叶耀升与徐氏都没有细问，从乔明铮手里接了那块金锁仔细打量。那原是极小极为精致的一枚金锁，托在手上也不觉得沉重，要不是当真太精美了些，只像是他们这样的富贵人家打来给小孩子的玩物。
徐氏观其花样，微微笑道：“难为你兄弟二人有心了，若是静姝的病当真能治好，我——”她忽然顿了顿，笑道：“我竟不知该如何谢你们了。”
乔明宇原本就是光风霁月的人，对长辈有隐瞒已然是很违背自己的心了，此刻闻言便笑道：“原本就是应该的，想来要是相同的事情倒一倒，表妹也不会吝啬这么小小一枚金锁。”
徐氏微笑道：“话虽如此，我还是觉得你二人难得。”又道：“这么晚了，我明天去把东西给她罢。”
乔明宇刚刚要称是，身侧乔明铮却忽然道：“我想去看看表妹，顺带将东西给她。”
徐氏有些诧异，倒是叶耀升道：“你去罢，只是别耽误了休息。今天接到信，先生择日就要授业了，最近几天莫要把功课落下，不然不管你们父亲如何，我头一个先不同意。”
兄弟俩从正院出来，乔明铮缄默不语，乔明宇笑道：“还在想那件事情么？”
他转头看乔明宇一眼，神色不定。
乔明宇笑道：“你去看表妹吧，别留的太久。那所谓的金玉良缘，你很不必放在心上，这世上哪有这么神神叨叨的东西的？”更直接些的话他不曾说，一个六岁的孩子，一个十一岁的半大少年，都是懵懵懂懂的年纪，哪里来的姻缘可说？
只是他向来知道自己这弟弟虽然面冷，实则这世上他关心的东西就那么几样，既然将静姝放在心上了，少不了有一番纠结的。
静姝睡得迷迷糊糊时，听见有人进来了，她颇不安生地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外头，忽然觉得脸颊上贴上一个凉凉的东西。
乔明铮站在她床边垂眼看她。
她秀气的眉毛始终皱得厉害，脸上依稀有泪痕，在睡梦中还是有些抽抽噎噎的，不知是梦见了什么。
乔明铮在她三岁前每年都要见到她，她话还说不清的时候就会咧着还没长全牙齿的嘴含含糊糊地喊铮表哥了，后来路还走不稳的时候则尤其爱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追着，软软地喊他。他停下来，她就会一头撞在他怀里，然后张开手臂要他抱。每回他走的时候，她都会眼泪汪汪一直跟在他后头，问他什么时候再来。
她什么样子他都见过，只是从来没见过她哭成这样。他始终觉得，叶静姝哪怕是哭，也会是撒娇的哭，却不会是这样可怜巴巴的模样。
她这样——尤其叫人心疼。
方才那几分因为“金玉良缘”的不自在忽然就褪去了。乔明铮忽然听见她轻轻地道：“烟柳，我要喝水。”
他看过去，原来她略有些清醒了，只是眼睛还闭着，不知是不是下意识的呢喃。
乔明铮顿了顿，转身去桌子上倒了杯温水来，喂她喝了几口。
静姝此刻觉得好了些，嘀咕了一句什么，复又睡去了，只是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摸摸她的脸，将那小小的金锁放在她枕边，起身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垂髫（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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