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记》飘阿兮

9、9

　　大好的周日，颜清一大早便被妈妈的电话吵醒。
　　颜清妈在电话里一副的恨铁不成钢：“别人家的姑娘放个假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去约个会逛个街吃个饭看个电影什么的，你倒好，我哪回打电话你不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就算没有男人约，难道连女人都没有？你这人缘是混得有多差！”
　　颜清心说，妈妈呀我不是刚睡醒我是还没睡醒啊。
　　清妈又说：“单身就要有单身的自觉性，感情没着落的话事业就该有冲劲，这大周末的没约会就该去上个学习班或者去加个班，只有一个人睡的床有什么可赖的？我怎么会养出你这样得过且过胡混日子的女儿哎！”
　　颜清看了一眼时针才刚刚指向八点的闹钟，也在心里说，是啊是啊我怎么会有您这么一位如此像后妈的亲妈哎。

　　大约是托了清妈这一通电话的福，颜清很快就约会和工作全都有了。她接到了赞助客户的电话约她喝茶，本以为是为了再讨论一下关于杂志宣传的稿子，结果却被告知这一期杂志的封面和封面故事都必须得撤掉。撤销的原因也是她无法拒绝的，因为这家企业的老板夫妻俩已经确认周一就要办理离婚手续，而这杂志的封面故事讲的则是他们俩白手起家共创业且二十年如一日的鹣鲽情深。
　　这期封面是由颜清一手负责的，而这期杂志两天后就要开始印刷了。
　　这可就太尴尬了。如果缺少的是内页的时尚大杂烩或者心灵毒鸡汤什么的，颜清随便加个班分分钟就能补上新内容，但这临时变卦的居然是封面故事，却让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到哪儿再找一篇同等份量的内容去？
　　颜清只能匆匆地赶到杂志社，研究了所有的备选题目，又跟组员们电话微信地讨论沟通了半天，最后他们共同觉得，去劝说已经预定了下期杂志封面的客户提前他们的发布计划，应该是目前最好的方案。

　　这家公司叫作影幻生物科技，是另一位组长琪琪一手联系的，其他人对他们一无所知，而琪琪正在外地度假，这项任务似乎只能落在颜清身上了。
　　“他们挺难说话的，我的提纲已经被推翻三次了。”提供了对方联系方式的琪琪，在电话里好心地提醒颜清。
　　颜清很快就体会到琪琪那句话的意思了。那家公司的宣传负责人在电话里很干脆地拒绝了她：“除非能影响到公司的利益，否则我们绝不会改变计划。当然，我们也不喜欢随便改变计划的人和事。”等颜清再拨过去，接听电话的已经换成前台的接线姑娘了。
　　颜清当然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把琪琪给的资料研究了半天，又用了半个下午搜索了关于这公司的各种信息，边边角角的都不放过，只可惜信息并没有太多，而且还都是专业性很强的那种。
　　突然网络上一张模糊的工作现场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个侧脸很好看的男人，难道不是前几天刚碰过面的韩纪文吗？

　　他的名片还在颜清的包里，他的手机号码已经存在颜清的手机里。颜清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赶紧翻出了那张名片。
　　也怨不得她对他的其他信息没有印象，那名片上一眼能看见的只有姓名和电话，那个比四号字还要小的图标印在背面的角落里，像一个装饰性的印章，生怕被别人发现似的，一不留神就忽略了。
　　颜清把那图标和幻影公司的LOGO仔细地对比着看了又看，嗯，没错，真是天助她也。
　　颜清顿时振作起来。话说有熟人好办事，看照片里韩纪文被一群人围着的样子，职务应该也不算低，只要肯帮她说句话，他们公司就不至于让她连话都讲不完整就挂电话吧。
　　而且，她本来就计划着请韩纪文吃饭感谢一下他那天的热心相助，这理由也算是很充分很有诚意了。
　　结果颜清的这一通电话仍是前台小姐接的。
　　“公司主要人员正在培训，所有人的手机来电都会自动转到我这里。”前台是这样解释的。
　　“那么，能不能帮我留个信儿，请韩先生结束培训后给我一个电话？”
　　前台表示没问题。
　　颜清在急切且期待的心情中又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电话终于来了，但依然是前台小姐打来的：“对不起，颜小姐。韩先生说，他不认识任何一位叫作颜清的小姐。”
　　噢，这个回答，还真是又干脆又利落啊。

　　颜清开着车，在傍晚拥堵的车流里走走停停。两旁路灯一盏盏的亮起，马路上的车灯也接二连三地亮了。天已经黑下来了。
　　总归还是有办法的，不过，容她明天再去想。颜清边听着音乐边神游四方，等她回过神来，已经把车开过了好几个路口。
　　在每天必经的路上三天两头的走错，除了她也是没谁了。都怪那些开得太亮的车灯，她在强光的照射下就特别容易晕。
　　既然已经走错路，干脆去海边兜兜风。颜清一路向西，把车越开越远。海边一簇金灿灿的光芒吸引着她，她把车一直开过去，当离得越来越近的时候，看得清那是一座灯火辉煌的建筑，在黑黝黝海边，像童话故事里的城堡。
　　等她开到跟前停下车，颜清愣住了。这分明就是那天她跟着韩纪文的导航看到的那条沉船建筑。看它白天那副灰扑扑阴沉沉的样子，谁能想到它在夜晚居然是这么流光溢彩。
　　颜清也似乎想明白了关于那什么“来过又找不着”的奇怪传闻，白天和晚上两副模样，当然会让很多人误以为找不着，再以讹传讹就传成那样了。
　　颜清观察了一小会儿，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她决定进去一探究竟。

　　虽然外表诡异，又被传闻弄得很玄乎，但事实上里面也就是看起来很寻常的酒店，有大厅，有包间，还有独立的西餐厅和酒吧，区域分得很明显。
　　颜清选择了酒吧，因为那里传来的隐约琴声吸引了她。不过等她走进去，她发现了比歌声更让她感兴趣的人。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两小时前号称“从不认识她”的韩纪文，就坐在吧台前，似乎已经喝了不少酒了。
　　怀着想要来个恶作剧的心态，颜清故意坐到他的身边。
　　“先生，请我喝一杯？”她支着下巴，用一副甜腻腻的声音说。
　　韩纪文微微有些迟顿地转过头来，看着她，没有笑，也没表现出不耐烦。出乎她意料地，他说：“嗨，又见面了。”
　　这个，跟她预想的剧本似乎不太一样。
　　“难道，你认识我？”颜清指指自己，语气和表情都有些夸张。
　　韩纪文又看了她一会儿，似乎还思索了那么一下，很平静地说：“别装了，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他招呼服务生：“给这位小姐拿个杯子。”
　　他这样不按理出牌好吗？颜清有丢出一把沙子反被风吹了自己一脸的很窝火的感觉。
　　“你记得住我的名字吗就请我喝酒？”
　　“这个……倒真是记不得了。你告诉过我名字吗？”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虽然，名字被人转眼就忘记不是一件多值得高兴的事。但是，总归是比被人故意装不认识让人觉得好受多了。颜清心里舒坦了不少。
　　或许，这人的记性真的不太好。她还记得那天他对着这建筑说“我说过再也不要来了”，结果这才没过几天，他就出现在这声称“不要来”的地方了。
　　颜清拒绝了他给她添酒，另要了一杯果汁。
　　本来她的确有事要跟韩纪文说的，想请他吃个饭，想请他帮个忙，不过此时此刻，看旁边那人带着三分的醉意和九分的沉默，她倒一句话也不想说了，只默默地喝光了那杯果汁。
　　其间有个服务生从她身旁经过时，停留了一下：“颜小姐，您很长时间没来了。”
　　颜清愣了一下，她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服务生也愣了愣，道了声歉后离开。
　　“颜小姐？难道，你就是颜清？”一直不说话的韩纪文，突然主动地开口了。
　　“嗯，名字不重要，一个符号罢了。”颜清把饮料钱压在酒杯下面，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再见，韩先生。”
　　颜清没想到她的衣襟被人给扯住了。她回头看了看韩纪文，他居然跟个孩子似的拉着她的衣角：“顺路送我回家吧。”
　　从理性的角度，颜清觉得一个单身女子在晚上送一个带一点醉意的男人回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我给你叫辆出租车。”
　　“顺路。”韩纪文又说了一遍。
　　几分钟后，颜清载着韩纪文，踏上回家的路。毕竟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拒绝他，以后徜若再有交集会很尴尬的，何况人家当初也有载她的情谊。
　　满街成串的路灯与车灯晃得她眼花心烦，这种强烈的不适感，即使身旁坐着一位帅哥也弥补不了。

　　晚间的交通频道，主持人在聊天。
　　男主持问：“你知道根据最新统计，当前城市里最普遍又最让人困扰的是什么病吗？”
　　女主持答：“让我想想……一定是抑郁症对不对？”
　　男主持说：“抑郁症早过时了。现在最流行的病是失忆症，轻则忘记吃饭忘记睡觉忘记上班，重则忘记情人忘记家人甚至忘记了自己。”
　　女主持吃惊地说：“天啊，这个果然很可怕。……你是在蒙人对不对，哪有那么夸张？”
　　韩纪文听得很仔细，专门把声音开大，末了还问了颜清一句：“你有没有失忆症？”
　　“没有，我记性好得很。潮流这东西，从小到大我都跟不上的。”颜清反问，“莫非你有吗？”
　　她在心里加上一句，你八成有。
　　果然韩纪文说：“嗯，每天发生过的事情，总能忘记差不多一半。”
　　“未必是坏事儿呢。”
　　“想要忘记的可以忘记的总是记得挺清楚，不该忘的倒是忘得很彻底。”韩纪文淡淡地答。
　　“看来，我就是你可以忘记但居然没忘的那一类啊。”颜清觉得应该给他一个回应。
　　“小姐，你是不是很喜欢挑刺儿？”
　　“我只是很擅长抓重点。而且，这只是个玩笑，你听不出来吗？”
　　“嗯，没听出来。”
　　先生，你是不是很喜欢把聊天聊死？颜清把这句即将出口的话重新压回舌头下面。

　　韩纪文家的小区跟颜清家在同一条街上，果然如他所说的“顺路”。当她打算好人做到底，将车慢慢吞吞小心翼翼地在他家小区的小路上转来转去时，韩纪文突然说：“我明天中午有空。”
　　“哈？”颜清不明所以。
　　“今天给我电话，不是为了要请我吃饭吗？”
　　“我记得我没跟你说过这话。”
　　“是没说过，但应该想要表达这种意思吧。”
　　这倒是。不过，明天当然不行，新的杂志封面的事儿没搞定之前，她没空理会任何应酬。
　　“可是不好意思，明天中午我没空。”
　　“是吗，那可惜了，我本来还想顺便跟你讨论一下关于你们杂志封面的事情。”韩纪文轻描淡写地说，“正巧我们公司想要发布的内容是我在负责。”
　　都怪满街的灯光把她的思维给晃乱了，居然忘了这一出。
　　“我有空！”颜清迅速地更正。
　　这次换韩纪文呆了一呆：“小姐，你改变态度的时候，就不能委婉一点，别这么直接吗？真是显得挺没品的。”
　　颜清才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她停好车，打开车内的射灯，掏出记事本和笔，在韩纪文准备下车前拦住他：“等一下，让我们把明天的午餐约定，书面记录一下吧。”
　　她刷刷几笔写好时间、地点、事件，然后递给韩纪文请他签字。
　　“做什么，这个？”这次换韩纪文不解。
　　“鉴于韩先生有失忆症，我明天需要有充足的证据来提醒您，不要把与我的约定归到了您的遗忘事项里。”颜清恭恭敬敬地回答。
　　韩纪文拨开她的本子，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也只是跟你开了个玩笑，你听不出来吗？”他临走前说，留给颜清一车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