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记》飘阿兮

8、8

　　第二天，颜清回工作单位销假。
　　她的正职是女性杂志编辑，供职的杂志社归属于当地很大的报业集团。他们的任务除了每月出两期杂志，还负责杂志网站和杂志公众号，压力不算大，加班也不算多，以至于颜清还可以在业余时间里有空闲时间编编故事写写小说赚个零花钱。
　　当然了，她的这个业余爱好和兼职，杂志社里的其他人都不知道。

　　杂志社在报业大楼第十一层。一进办公室，屋里的气压明显比平时低了许多，每个人都低声细语，连喘气都变轻了。
　　社里出现这种情况通常只有一种可能。“华妃娘娘又怎么了？我们的稿子又出问题了？”颜清一边心惶惶地问坐在她隔壁的小黎，一边祈祷着千万别因为她请假缺席才导致了工作的谬误。
　　华妃娘娘就是他们整个杂志社无论年纪还是职位都最大，名曰林玉华的那一位，能力很好，脾气很大，心肠不错，嘴巴可怕。
　　“这次跟杂志无关的，清姐。”小黎小声说，“听说娘娘追了很久的网络小说结局了，追到最后一秒钟女主角死了，所以这连着几天社里的空气都这样了。”她无奈地摊摊手。
　　“每当这时候我们都能更深刻地感受到，清姐的存在太可贵了。”瑞妮也凑过来，“清姐在的时候，既能开导娘娘的烦忧，又能承受娘娘的火气，更能化解娘娘的迁怒，替我们挡了多少荆棘与险滩呀。”
　　“我说，你们这么放肆地讨论这事儿，都不怕娘娘听见吗？”颜清小心地瞄了一眼玻璃隔间里半开着的百页窗，小声地问。
　　“她戴着耳机听不见。娘娘最近听一首歌每天都要听上四十九遍，有时候还插上音箱拖着我们一起听。”瑞妮说，“十五年前的老掉牙的歌，清姐你听过叶欢唱的《人生如梦》吗？”
　　颜清额头开始冒汗。她想她最近需要补钙，因为她出汗太多了。
　　人生如……梦？难道林上司看的那部最后一刻死女主的小说，就是她写的《梦中缘》吗？
　　不会的，怎么可能？网络小说每天都有成千上万部在结局，最后一秒死主角的戏码时时都在上演，她随口一说就能说出十几部。
　　何况，她只是十八线小作者，十八线！这样的等级，是入不了品味高尚的上司的眼睛的。肯定，绝对，必须的！

　　午餐时间，一向都是跟各社的头头们一起进餐的林玉华社长，突然坐到了他们几个桌上。天降红雨，太阳西升，一众人等甚是惊惶。
　　“小清，听说咱们社只有你和我是看网络小说的？”
　　啊？颜清心里一惊。这是唱的哪一出？难不成她误会自己上班时间看小说吗？
　　“其实我也只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偶尔看那么几眼，林姐……”
　　“那你知道言小晴这个作者吗？”
　　颜清继续心惊肉跳。她偶尔上班翻翻小说下面的留言，难道被集团的网管给监视到了吗？
　　“听着有些耳熟。她好像没什么名气的……”面对一个疑难问题的优秀回答，应该是模棱两可似是而非如此才不会给人留下话柄。
　　林上司恨恨地拍了一下桌子，吓了大家一跳：“就是！一个末流小作者，知道她的人根本没有几个。但是，我可是从她写第一个小说的时候就开始追她的书，追到现在也有四五年了。她的故事磨磨叽叽没进展我也认了，她拖拖拉拉说不更就不更我也忍了，结果怎的，啊，就这样对待我们这些读者！我追了她的这个文一年多，对男女主角投入的感情比我自己恋爱那会儿还要多，结果她写够了恩恩爱爱后脑子一抽把她的故事随便绕了个弯儿居然写死了女主角！什么人品啊这是！”
　　看起来，这位作者犯的是比她们错字没校出排版出笑话得罪撰稿人更严重的错误。一众人禁若寒蝉。
　　“林姐，悲剧也有悲剧的好啊。您想想莎士比亚的悲剧比喜剧更有知名度更刻骨铭心，您再想想《红楼梦》的结局让人遗憾了一代又一代……”小黎试着解围。
　　“什么末流作品，还能跟传世名著相提并论！”
　　“就是就是，不值一提的小说，您就别放在心上了。”瑞妮也劝解。
　　“不值一提？那你是在笑话我的品味有问题了，看的东西都是垃圾？”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林姐……”瑞妮赶紧澄清。
　　小黎又来解围：“林姐，别气了，像这种不负责任乱写一气的作者，一定会被读者们，不，会被全世界遗忘的。”
　　瑞妮也补充：“对，这么无逻辑的作者，一定会遭到老天惩罚的。去年有个电视剧你们看过没，讲的就是一个漫画家把自己的作品乱搞一气总是想弄死万人迷男主角，结果把男主角逼得来到现实找他寻仇。最后他自己也被拖进漫画里，做了许多坏事，还死在自己的作品里了。哈哈，是不是很爽。”
　　颜清打了个冷颤，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双臂。
　　“颜清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林上司发现了颜清的沉默。
　　“我，那个，我在想为什么这个作者跟我的名字只一个字，真是的……”颜清心虚地说。

　　“全社只有林头儿和我看网络小说？”待林上司走了以后，颜清咬牙问另两人，“所以，是专门等着我回来，让我背锅吗？”
　　“别气啊清姐，没有你在旁边，我们都不敢跟娘娘对话的，何况是她火气正大的时候。”小黎说。
　　“刚才明明是你俩说的比谁都多。”
　　“那是因为现场有您这颗定海神珠啊姐，我们就算出了漏子也有人补的。”瑞妮直接都把“你”改成“您”了。
　　两人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号称周末要带着颜清一起玩以补偿她。

　　“就去海边那家沉船饭店怎么样？”小黎提议。
　　“不要，我怕。”瑞妮反对。
　　“什么沉船酒店？”颜清想起了什么，“是不是一幢像沉船一样满是青苔和锈迹的建筑，座落在一片很偏僻的海边？”
　　“清姐你见过？不容易啊，这么孤陋寡闻的你居然也知道那里！”小黎说，“听说那里可神奇了，很多人慕名而去但怎么也找不到位置，导航明明指在那里，但就是看不见，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也罢了，还有人第一次去了，但第二次就再也找不着。就好像有时候在那儿，有时候又不在似的。唉，别说了，再说我要做噩梦了。”瑞妮也抱紧了手臂。
　　颜清也打了个寒颤：“听着就跟异世界似的。难道没有人去了那儿然后失踪吗？”
　　“这个可没听说。”小寒说，“听说那里是一个男人为了怀念妻子而建，有牵挂的人才看得见它，被人牵挂的人才进得去。听起来真浪漫，是不是清姐？”
　　“浪漫个鬼，简直吓死人了。”颜清赶紧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