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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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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清对着洗手间的镜子一边补妆一边跟自己说话。
“我是淑女,一名地道的淑女,这一点可是在整个杂志社,哦不,整个报业大厦里公认的。”
“作为淑女,一定要优雅淡定、知书达理,切记不要尖酸刻薄好像很没教养的样子。”
“不过,每次都是韩纪文先挑衅的。面对他的挑衅我也不能总是装包子啊。”
“是了,被狗咬一口总不能咬回去。如果他讲话再带刺的话,我就尽量装没听见吧。”
她一边作着这么一番心理活动一边补好了妆往回走,边走还边琢磨着把韩纪文这样的人比喻成狗会不会显得她越发地刻薄。
“那就把他当成最名贵的狗好了,超贵超贵的那种。”这么想就顺溜多了。
不过对于聊一聊秦舞这件事,颜清的内心竟然没有很排斥,之前她还以为自己是绝对不愿意提及关于她的人和事的。
自从秦舞的离世和她的小说结局撞了车,这个名字就成了颜清心中的一根刺,一想就扎心。
不过刚才为了应付韩纪文,她努力地回想着秦舞的高中生活二三事时,突然意识到,其实,秦舞本人除了那些表面化的东西,比如相貌,职业,喜好……与她的小说设定比较一致外,少女时代的秦舞和她写的秦羽衣在行为习惯方面是很不相同的。之前她只顾着恐慌与负疚,完全忘记好好比较一下了。
“就是啊,秦舞和秦羽衣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再说了,高后之后的这些年来我几乎没见过秦舞,可是我小说里的秦羽衣的故事全部都发生在她的成年时代。”颜清无比欣慰地想。
颜清回到座位时,韩纪文正专注地望着窗外,连她已经回来了都没发现。当然也不排除他对她的回归完全没反应。
商业区的窗外又能有什么风景会让人看得出神,颜清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瞅。她看到对面那座大厦的LED广告屏,正在反反复复地播放着一部舞剧的演出广告。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秦舞曾经的剧团,这个剧目秦舞也曾经参与过。
在又一次说服了自己“秦舞非秦羽衣”后,颜清觉得自己容量有限的情感变得很富余,富余到她开始深深地、深深地对韩纪文产生了进一步的同情。毕竟,她的烦恼顶多算是狗血巧合的庸人自扰,而韩纪文才是那个前女友突然离世以至于一腔思念无处寄托的那一个。
想通了这一点,她连语气都变得温柔了不少:“你看过秦舞演出吗?”
韩纪文似乎被她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没看过。”他说。
哦,颜清似乎隐约地明白他俩分手的原因之一了。
“你们分开多久了?”颜清问。这句话听起来显得突兀,其实颜清只不过想隐晦地暗示韩纪文,既然已经是前男友了,就不必像现任男友一样的悲伤成河了。她也是一片好心。
韩纪文的反应也是出乎了她的意料。按说,关于这个这个问题他要么很快地回答,要么拒绝回答,她都能理解。然而他貌似认真地思索了半天,字字斟酌:“说起来,我一直都没认为我们俩分开过,但是所有人,包括秦舞她自己,都告诉我,我们俩确实已经分手了。”
“哦。”居然会等来这么一个答案,颜清尴尬地应了一声,不知是替自己还是在替对方尴尬。
结果韩纪文的下一句话更让她惊得像被雷劈到一样。他接着说:“就好像,我从来都没意识到我和秦舞的开始时间,但所有人都告诉我,我俩已经在一起了。”
这个男人莫非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悲伤压得神智不清了?颜清想了又想,最终只想到了一个安慰的词:“呃,节哀顺便。”
“你有男朋友吗?”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韩纪文突然问。
“啊?”颜清发现自己的思路已经跟不上他话题转换的速度。
“或者,曾经有过吗?暗恋的那种不算。”对方补充。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让人不爽。不过,谁让她刚才也问人家什么时候分手来着?
“我们还是继续谈秦舞吧。”颜清希望他能听懂她的婉拒。
“看来是没有啊。”韩纪文很不客气地一语道破她的情况。
“哦,有罪啊?”颜清仿佛感觉到了对方的嘲笑,当然也可能只是她自己的感觉而已。
韩纪文伸了一下手让她别误会:“就是想知道,没谈过恋爱的你,能不能体会这样的一种感觉:一个你心中的理想型,在你的生活中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又不明所以地消失了,就好像从头到尾都是你幻想出来的一样。”
这不就是老话本里的仙妖故事吗?要理解这个哪还用得着什么恋爱经验,何况老娘我自己就是一个杜撰爱情故事的业余作者!颜清心里这样吐着槽,语言倒还是很克制和体谅:“我觉得你想多了。秦舞怎么可能出自你的想像?她虽然不在了,不是还有秦叔叔和阿姨吗?”
这个高傲的男人一定魔怔了,居然对着她这么一个只见了两三面的人倾吐心事。颜清越发地可怜他了。
“嗯,也不排除一家人都是出自我的想像,理想化的女朋友,理想化的家庭关系。”韩纪文继续陷入自己的想像。
颜清恍然大悟:“你特意约我出来,该不会是只为了证实一下秦舞一家的确是真实存在的吧?”
韩纪文不说话,像是默认了。
颜清超级无语。她被男人以很多的借口约过,这种理由可绝对是第一次。这人也真是忒有才了,想像力一流,行动力也不赖。
“不过,你难道就不怀疑一下,我也是出自你的想像吗?”颜清不怀好意地说。
“你应该不是。”这次韩纪文答得很快。
“为什么?”颜清问话一出,自己就先把答案想出来了,“哦,我知道了。因为我不是你的菜,所以,在你想象出来的理想化世界里,不应该有我这样的人。是吧?”
“你真的很记仇啊,颜小姐。”
午餐结束,颜清和韩纪文一同乘坐电梯下楼时,遇上了一位他的熟人,长得很随便穿得更随便,跟这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
“奇迹啊,我这是有多久没见着你了,还以为你死了呢。”那人一上来就搂着韩纪文的肩,粗声粗气地说,也不顾这里是公共场合。
这句很寻常的玩笑话,如今听起来却很是不合时宜,颜清为了装成不相干的路人,努力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但那男的并没放过她:“这一位是弟妹?”
“客户。”韩纪文很干脆地替她解围。
“噢,不好意思啊。”那人尴尬地摸摸头,“不过,这妹子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他握住颜清的手,握得用力,并且摇了又摇:“很高兴认识你。”
“我这朋友遇上顺眼一些的女士,一向都是这么热情的,没有恶意。”等他走了以后,韩纪文向颜清解释。那个时候颜清正在研究自己的手,她的手被那个粗鲁汉子一通又握又摇,直接红了一片。
“我知道。”颜清本来也没介意,“很欣慰啊,我也有人能看入眼的。”
“你就不能忘了那天我说过的那句话吗?”
我记性好,真没办法。颜清把本来打算说出口的这句话又收了回去。刚才一不留神又忘记了。不是说好了吗?淑女,她要做个优雅从容的淑女!
“本来说好了我请客的。”颜清换了个话题,她去结帐的时候发现韩纪文已经提前付了。
“是我请你帮忙的,理应我请。”
他所谓的“帮忙”就是请她帮着确认一下那秦舞的一家是真实存在的颜清有些啼笑皆非,也不想承这个情。
“说说话而已,算不上什么帮忙。比起你帮我的,不值一提。”她谦虚的说,这次绝对是真心话。
这么说起来,她倒真欠了韩纪文不少人情了,搭他的顺风车,解决杂志封面,甚至今天,因为跟他聊秦舞,她还多少解开了心结。
“如果你想还我人情的话,还真的有个忙想请你帮一下。”韩纪文倒也不客气,立即顺水推舟。
原来,是秦舞和他曾经一起资助过的一位盲人少年,邀请他俩一起去看两天后的一场有他参加的公益演出。根据少年给韩纪文的留言,秦舞两周之前已经答应他要去了,只是这几天不知为何又失了联系。
“不想在这孩子开心的时候打击到他,觉得还是装装样子比较好。”韩纪文说。
“这种事情,请你的女同事来做就可以了吧。”颜清在心里加了一句“咱俩又不熟”。
“工作伙伴还是仅止于工作关系比较好,但我又暂时没有别的女性朋友。”
“我和你似乎也是工作伙伴的关系。”颜清又怼上了。她就是忍不住。
“我们也可以不是工作伙伴关系的。”韩纪文说,“只要我们公司把在你们杂志上的宣传撤回来就可以了,是吧。”
“啊,开个玩笑。乐意效劳。”颜清从善如流,并且不出意外地收到了韩纪文无语的眼神。不过这次他也克制了一下,没再出言讽刺。
因为这一整天都很顺利,各方面,所以颜清的心情也相当的不错,连带的,她梦里的景色都变得美好起来了。
还是一片莫名出现的湖,湖边一树树樱花开得正盛,湖里洒满了随风飘落的花瓣。月色下,梦幻又静谧。
还真是,梦由心生,什么样的心情,就做什么样的梦。颜清在梦里对自己说。
那些花瓣顺着水流飘游,颜清梦中的景色也随着花瓣在移动。景色突然静止下来,前方出现了一叶小舟,小舟上也铺满了花瓣,而那花瓣中间躺了一个人。
梦里的镜头又拉近了些,颜清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棱角分明的脸,紧闭的唇和双眼,交叠而放的双手。这是纪寒!
此情此景颇像她第一次梦到他的时候,那时他也是这样浮在水面上;他现在的模样也跟她梦中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即使闭着双眼仿佛睡着一般,也是表情冷淡,嘴角含着讥诮,一如她在小说里的描述。
在这样美好的月色花影下如此的装神弄鬼也真是够了。颜清冲着那湖中小舟大声喊:“纪寒!纪寒!”
然而这时她才发现了一个她先前没意识到的问题。在这一次的梦里,她只是个单纯的看客,根本没进入到梦里,所以她的视角才可以无所顾忌地一会儿凌空俯视一会儿随着流水游走,所以,她虽然在喊叫,却根本喊不出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小船随水随风越漂越远,渐渐不见,心中越发地担心,不知船上那人此时是否有着正常人的呼吸。
“纪寒!”虽然很徒劳,但颜清依然用尽了力气努力地喊。即使只是个梦,她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场景。或许梦境也可以通过人的意志来扭转吧。
这一次她的确喊出了声,人也醒了过来。醒来时,不只头上身上有汗,脸上还有泪。
颜清惊魂未定地抹了把泪:“搞什么,只是梦而已。”
她理了理思绪。也对,白天她终于说服自己相信这个事实:她的旧同学秦舞和她故事里的秦羽衣完全是两个人,然后她放下了这个沉甸甸的心结。
既然这个心结放下了,那么她对自己小说的结局也就不再纠结了。既然她都不纠结结局了,那自然就应该跟小说的角色说再见了。
只是,非得以这种决烈的、忧伤的形式告别吗?难道就不能好好地说一声“再见”然后再离开吗?
颜清在心里埋怨着。又转念一想,是她自己把小说的结局弄成了天人永隔,又是她自己在梦里也从来不肯跟纪寒好好地说一声“再见”。所以他在梦里这样对自己,说起来也是她咎由自取。
梦里的人物和剧情是虚拟的,但她跳得失常的心脏和压抑得难受的心情却是真的,就好像刚刚真的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亲眼目睹了一位至亲好友的逝去。
“报应啊,都是报应。”她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拖过手机。
屏幕显示凌晨一点多,而且手机里有几条未读短信。
颜清略过广告和天气,看到有一条是韩纪文留给她的,信息里告知她盲少年演出的时间和地点。她看了看信息发出时间,是五分钟以前。
这么晚了还醒着,不是加班狂就是失眠症或者睡眠障碍者再不就是熬夜强迫症,总之都挺可悲。
颜清重新又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心跳得咚咚响,脑中反复闪现着梦中最后一个画面。
虽然明知很不妥,但她还是像溺水者遇到什么抓什么一样地,给韩纪文回了个短信:“你方便接电话吗?”
一会儿她就收到了对方的回信,内容一如她所料:“不方便。”
虽然被拒,但这在深夜里及时回应的三个字就像咒语一样,很神奇地缓解了她焦虑又慌张的压迫感。朦胧间颜清又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天亮,怀里还抱着她的手机。
颜清习惯性地又翻了翻手机。在韩纪文回复她“不方便”的半小时后,他给她打来了一个电话。只是她当时睡过去了,手机又完全静音,完全没有听到。
韩纪文居然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暖心举动。这样的设定,颜清突然感到十分的不适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