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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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杂志社的其他人都出任务去了，屋里只剩了颜清和她的顶头上司林娘娘。娘娘难得地从她的玻璃墙后面走出来而不是把人喊进去，不等颜清站起来已经拉开椅子坐到她面前。
面对上司这么反常的举动，颜清很是惴惴不安。
“最近的工作都处理得还不错。”上司极难得地大方地表扬她，“所以，我再交给你一个任务，在我心中，很重要的任务。”
颜清的不安感越发地强烈了。
“言小晴这个作者你也知道是吧。”林上司说，“我翻了她所有的微博后有一个重大发现：她是我们本地人！”
“啊？”颜清吃了一惊。
“肯定没错！”林上司拍了一下桌子，“我有强烈的感觉，她跟我们看着同样的风景，去着同一家饭店，搞不好我们中间有人认识她也说不定！”
“哦。”颜清有气无力地弱弱地回应。
“所以，你负责去联系一下这个人。我想给她出一期专访，谈一谈小说与现实生活的关系，谈一谈业余写作与工作的结合。当然了，她不愿意拍照片，不愿意留真名和真实身份，或者其他的什么要求，我们都可以尽量地配合和满足。”
“她……这个言小晴，好像不红啊。”颜清垂死挣扎。
“难道我们做杂志是谁付钱谁有名才给宣传的吗？什么时候我们这么势利了？”林上司提高了音量，“再说了，你觉得她不红，可是我觉得她挺红的，红到连我这样的人都关注她好几年了。”
“我错了。”颜清低眉顺眼如小媳妇。
“如果联系上她，我想自己采访她。除了上面那些，我还想问一问，小说里很相爱的两个人最终却不能在一起，作者这是想向她的读者传递什么样的价值观和人生观？作者自己很爱的两个角色，却要亲手把他们撕毁，”她抬手制止了颜清的试图插嘴，“作者当然很爱他们俩，字里行间都感觉得到，结果她却要把她的爱撕毁给我们读者看，这又是为了什么？最后，我还想问问她，为什么她写下‘完结’两个字就再也没在网络上冒过头，演员演出结束后都还要再来一次两次的谢幕呢。她是被读者的激烈抗议伤了心，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再或者，那个结尾根本不是她自己写的？”
这一番的长篇大论，颜清听了一头一身的汗：“那个，林姐，您是不是想多了。对于作者来说，每部小说只不过是一个可以任她随手拿捏的作品而已，她们会追求怎样更曲折，怎样更戏剧化，怎样更能让人念念不忘，然后结束了就结束了，结果反而是读者入戏太深走不出来。您说是吧？”
“你写过小说吗？”林上司问。
“我……”
“你是言晓晴吗？”
“啊？”
“既然不是，你干吗装出一副很了解她的样子？好像你就是她本人，这小说就是你写的似的。”
“呃……”原来上司只是在随口一说，颜清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又慢慢地回归原位。
“还有，另一件事。”上司又发话了。
颜清竖起耳朵，全身警戒。
“我们报业集团联合电视台搞了个相亲节目，我给你报名了。”
“林姐，这个我能不能……”
“不能，这也是工作，是组织交给你的任务。”
“可是我……”
“反正节目都是假的。再说了，整个杂志社就你自己既没老公又没男朋友。你不去谁去？”
颜清在大厦的露台上已经呼吸了差不多半小时的不新鲜空气了。
天色灰蒙蒙的，看起来又要下雨的样子，空气里混杂着尘土和汽油的双重味道。颜清突然就想起了那句著名的网语：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她一定是上辈子作了什么孽了。
这个晚上，在颜清的梦里，纪寒果然没有如期而至。
哦，这就算是正式结束了吧，她的小说，以及伴随小说而来的对她纠缠不休的梦。
颜清轻松之余，心头又压上了一层阴霾。早知梦中的纪寒会以这样的方式与她告别，当初认认真真地按着他的要求跟他说一声“再见”该有多好？
咦，等一等，为什么梦里明明没有遇见纪寒，她却依然在梦中想起了他？还有，这个梦里并没有影像，所以，她真的是在做梦吗？
就像听到了她的疑问一样，梦中瞬间出现了一片湖，湖水清澈，湖边、湖面，还有湖底，一片空茫茫。
“就像一面镜子似的。”颜清在心里说。
而后那面湖就像听懂了她的话一样立了起来，真的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或者，根本不是什么湖水竖立，只是她梦里的镜头转换了视角。总之，她在那面如镜的湖水中，看到了她自己，相同的装扮，不同的神情，熟悉又陌生。
“纪寒去哪儿了？”还不等她发出疑问，镜中的自己先提问了。
“我怎么会知道？还有，你是谁？”颜清问。
“我？我是言小晴。”
言小晴？那不是她的笔名吗？
“纪寒不是你创造的吗？现在你却问我他在哪里？”颜清没有好气。
小说人物出现在她梦中也就算了，就当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现在居然连她的笔名也要在她的梦中争取一个独立的人格，颜清简直要气笑了。
“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我不过是你的傀儡而已。说到底，我不也是你创造的吗？”湖面镜中的言小晴说。
“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造成什么了，我不过写了个小说而已。还有，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难道我是双重人格吗？”
可惜颜清并没有等到回答，如镜的湖面和言小晴随着她的梦醒，一并消失了。
真是……颜清到客厅喝水的时候，肚里攒了一堆骂人的话。当经过她的卡通版佛堂时，她停了停。罪过罪过，她把一堆恶语都打散在了腹中。
深夜，颜清一边狂灌着水一边查询“双重人格”是怎么回事，当看到定义里说亚人格的思维和行为是完全独立运行不受主人格控制时，她放下心来。那个所谓的“言小晴”所写的每一个段落，以及曾经回复读者的每一条评论，她可都是清清楚楚的。只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她是个正常人，完全的正常人。
为了验证这一点，颜清还专门去自己发小说的网站重温了几章自己写的《梦中缘》，确切地证实了她的故事内容和作者回复，从来就没有被人窜改过。
只不过，她居然看着自己写的故事流下了泪。
一年多以前写下的文字，在她的记忆里都有点模糊了，当再度翻阅起，那纪寒和秦羽衣相逢相识的画面，宛如一幅幅发黄的胶片，透着甜蜜又苦涩的心酸。
……
雨里疾步行走的秦羽衣，衣衫尽湿曲线毕露，头发滴着水。一角雨伞遮在她上方时，一件男外套也覆到她身上，同时而至的还有，瘦长的手指间夹着的一方白手帕。
“纪寒。”两人分开时，男子这样介绍自己。
……
还有，秦羽衣载着受伤的纪寒奔驰在没有月亮也没有灯光的山路上，路途遥远而险峻，他血流不止，气息微弱。
“把我放下，你自己走吧。擦亮眼睛，记得下一个男人不要像我。”
……
是啊，你们怎么就分手了呢，我怎么就硬让你们分开了呢？颜清又抽了一张面纸抹泪。
因为这个再度失眠的夜晚，次日一整天颜清都在晕蒙的状态里度过。她晕晕地去印厂，打车去的，没敢自己开车；她又晕晕地接待客户，直到人家走了之后，才发现从始至终她都认错人了。
不过即使这样，她也没有对韩纪文失约，准时地去参加了承诺过他的特殊教育学校的公益演出。
只是，不知是睡眠不足导致眼睛受不得刺激，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从第一组四肢残疾孩子的群舞，到最后一组老师和全体同学们的诗朗诵，她的眼泪就没停过，用完了自己带的两包纸巾，又用了韩纪文递给她的手绢。
“这演出有那么动人吗？”演出到中间的时候，韩纪文悄声地问。
“我最近眼睛出毛病了，见风见光都落泪。”颜清努力地挽尊。
“是吗？”韩纪文用手里的节目单在她面前用力地扇了扇，想亲自验证一下。
真够幼稚的，这个男人。颜清挡住了脸，并且作为报复，把鼻涕擦在了他的手绢上。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男人带手绢了。”颜清说。
“说的就跟你见过很多男人似的。”
“……”
“说起来，我也有很久没见过女人哭成你这个样子了，还不止一次。”他这是顺便挖苦了颜清上一次在秦舞的告别仪式上的哭相。
这句话的挑衅就更明显了。那天的告别仪式上，明明是大多数的女人都哭得比她更凶。
“那你一定是没见过几个女人了。”颜清抽着鼻子，反击回去。
“不是所有女性都可以叫作女人。很多女性在男人心中是没有性别的。”
“原来我在你心中是有性别的那一种啊，那我得谢谢你喽。”沙文猪，颜清在心里骂。
“不用谢。”
“……”
这一个多小时的哭泣也算帮了颜清一个忙。
当演出结束时，邀请他们前来的盲少年东东收了他们的祝贺礼物，又把自己收到的鲜花送给颜清：“小舞姐的声音听起来不太一样了。”
颜清一脸紧张，韩纪文及时地给她打圆场：“从头哭到尾，哭哑了。”这算是既替她解围也拆她的台了，又不是直着嗓子嚎哭，怎么可能哭哑了嗓子？
不过，危机暂时解除了。东东笑着说：“小舞姐自从和文哥在一起后，变得感性了。以前你从来都不哭的。”
韩纪文又说：“因为你们的演出越来越感人。”
“真的吗？不过小舞姐的话越来越少了，以前你很爱说话的。”东东说。
她这不是怕说的越多越容易露馅吗？颜清含含糊糊地应了过去。
“文哥的话却多起来了，以前只听小舞姐说话，几乎听不到哥的声音。”东东说，“小舞姐你答应过我的，要给我们编一个舞蹈。不过我看你现在这么忙，连手机都不开了，应该没时间了吧。”
“我……”颜清刚说了一句，韩纪文又把话题接过去，“她最近是够忙，连我都快要联系不上她了。”
“呃，最近时间是不太多。不过，我可以请艺院的刘鑫老师来帮你们编舞。她很出名，比我厉害多了。”看着那孩子难掩失望的表情，颜清心一软，这句话便脱口而出。刘鑫是她的好朋友，这个请托是没什么问题的。
“真的吗？太好了！”到底是孩子，东东直到跟他们告别时，都是欢呼跳跃的。
“真是妇人之仁。”韩纪文感叹，“你把本来很简单就能解决的事情搞复杂了。”
他俩此时正在剧院附近的一家高级餐厅里，喝饮料。
先前韩纪文说他还没吃晚饭，所以他们就来到了这里。等坐下以后，颜清说她不吃晚饭，于是韩纪文也不想吃了，所以他俩就只能改成喝饮料。
“你不妇人之仁，你怎么不直接告诉那孩子，他的小舞姐姐已经不在了？”颜清反唇相讥。
“我是打算等他演出结束后告诉他。没有提前说，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正式的上台演出，不想影响到他的发挥。以前他都是跟我们一起在台下做听众的。”
“可是在这孩子怀疑我的声音时，你还主动替我澄清了。当时你就该说出真相。”
“那是因为当时你一脸的惊恐，一副生怕自己被当面拆穿的样子。你来帮我一场，我又怎么能当面拆你的台。”
“谢谢你这么体贴啊。”但颜清的语气里可是听不出“谢”的意思。
“应该的。”韩纪文无视她的讽刺，“不过，你能把你的墨镜摘掉吗？这大晚上的。”
“灯光太刺眼了。”
他们现在的位置在西餐厅的雅座里。当颜清这么说的时候，隔壁一对小情侣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头顶幽暗的灯光，又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韩纪文扭过头，试图装作不认识她。
颜清又说：“你就当我也是盲人吧，这样你还会因为对伤残人士的爱心而被贴上暖男的标签。可是如果我摘了眼镜，你可能就要被当成欺负女人的渣男了。”摘墨镜？开什么玩笑，她的眼睛正肿着呢。
这个世界真的挺小，颜清在洗手间里居然碰见了她的上司林玉华女士。
“嗬，你这是什么鬼样子？”林上司被她大晚上在室内戴墨镜的德性吓了一跳。
“大约是什么东西过敏，肿了。”颜清把墨镜向下拉了拉，让上司看到她的肿眼泡。她可不能说是看演出看哭了，会被上司鄙视死的。
“白天还好好的。”林上司碎碎念，“赶紧找医生去看一看。还有，早点回家，别熬夜，别贪玩，把皮肤养一养，别忘了你还得代表咱们社去参加电视节目。”
说到这一茬，颜清顿时头大如盆。不过，她脑子突然灵光乍现，心生一计：“那个，林姐，其实我吧，正在跟人相亲。”
“就用这副肿着眼睛见不得光的鬼样子？”
“我们见过几回面了，挺熟的，所以无所谓。”
“少诳我，以前从没听你说过。你该不会是为了不想参加那个节目吧？”姜还是老的辣，林上司一语中的。
“真的，人就坐在那儿呢。”话已出口，颜清骑虎难下，而且她越发地觉得这计划很可行，“我对他很有好感，但对方的意思还不是很明朗，所以没好意思跟您讲。可是您想啊，如果真参加了那个节目，我和他就彻底没戏了。”
林上司放她走的时候一脸的怀疑：“行了，这事儿回头再说。去吧去吧，别把人晾在那儿，省得你们万一没戏了你好在心里埋怨我了。”
颜清一溜小碎步地逃回座位。
“你怎么了，是不是看见什么了？”韩纪文有些意外她的冒冒失失。
颜清突然抓住他的袖子：“请帮我个小忙。只是一点点的，小忙。”
以她之见，喜欢刨根问底的林上司一定会装作碰巧经过的样子，过来分辨一下她刚才那番话的真伪的。她得提前跟韩纪文串好了供。
“不管我说什么，你只要点头不反驳就好。真的，不会让你麻烦或者尴尬的。”颜清难得地真心实意地对着韩纪文低声下气。
“是要冒充一下你的男朋友吗？”韩纪文看起来对这个话题很有经验。
“不，不用你牺牲那么多，只要装成关系还不错的普通朋友就好。”
“这个还用装吗？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关系还不错的普通朋友了。不过看起来，你不是这么认为的。”
颜清一时结舌。她正思忖着到底是韩纪文太爱找茬，还是她脑子不清醒说错了话时，只见她的上司以比她预估得更快的速度，姗姗地踱过来了。
“颜清，真巧啊。”林上司和蔼地说。
颜清倏地站起来，按着打好的草稿向她介绍自己的同伴：“林姐，这位是……”
韩纪文也站了起来，打断她的话，很恭敬地，向林玉华行了个礼：“晚上好，小姨。”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