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楼赋·凤妆天下》韫宁

25、第 25 章

　　清凉对于自己看不见这事件一开始有着一种好奇。

　　置身于黑暗之中，她的听觉觉得异样灵敏，她能听到从前从来没有细听的雨风之声，有时候，在内院，居然能听到有人进来的脚步声。

　　她的这个小院子，从前进出的人不多，但因她病重，最近，来来往往探望她的人变得频繁，在这些人中，她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

　　大舅母李氏的声线最细，可是绵绵细语中却有一种坚定。娘亲的声音带着男子的威严，顾兰菱永远是笑嘻嘻的，乐观如她，居然也不顾清凉的感受，抵在耳边小声道：“姐姐有福气，不用再嫁到天晋去。”

　　清凉一个激灵，可不是，她差点忘记还有这件事。

　　而这些人中，东楼最为沉默。他晚间进来的时候，清凉听到了阵铃响的声音。清凉从前有没有在东楼身上听到过铃响声，他最近这几日一直在羽林军中，白天，顾兰菱来的时候，告诉清凉，她可算是白瞎了眼，因为羽林军是乎一点线索也没有。

　　这个案子，虽牵连重大，但只怕要成为悬案。

　　酆神医告诉她，她中的这种毒叫“钩吻”。

　　名字这样好听，居然是害人的毒药。

　　在辽望城这种毒虽然不常见，但在毒物中，却是太过普通，份量少时，它可入药，有经历的医，常常能制出来。

　　太这普通，追查起来就更不容易了。

　　听着，听着这铃铛的声音渐近，几乎到了门口。

　　清凉听到丫鬟叫了声，公子。顾丞相没有男丁，东楼虽是娘亲的养子，但其身世还不足以府里人称一声少爷，下人们都是公子，公子的叫他。

　　铃铛渐过，几乎到了她的面前。清凉眼睛虽看不到了，但精神比以前微好一些，她这日坐在一张贵妃榻上。

　　知他走近，清凉伸出了手，有一样冰凉凉的东西塞到了清凉的手中。

　　“铃铛？”清凉笑道。

　　东楼见她高兴，也开心，“我今早打了一对铃铛。”

　　清凉手心中是一对铜铃铛。

　　这对铜铃铛是用羽林军的铜制护肩兽头打造，当日那个刺客把他的护肩兽头一剑斩断了，他打成了铃铛。

　　清凉握在手中晃了一晃，铃声不够清脆，想来是他一件打造之物。

　　“送给我？”

　　东楼说：“给你解闷。”

　　若是从前，生病时，她会让他带几些小人书过来，现在这双眼——东楼这时望了她一眼，清凉的目光空洞地落在没有焦距的某个点上。他从前不敢这样看她，害怕眼神会泄露自己的心事，可是现在他无论如何深情凝眸，她也看不到了。

　　清凉笑了笑，却推了回去，“你把它带在身上，以后只要你进来，远远地，我就能够听见了。”

　　他原来还因为她推回来而不喜，听到她后半句话，颜色也缓和了下来，“嗯。”

　　和东楼一前一后进来的，还有顾丞相和顾夫人。

　　顾丞相是有事要跟清凉商议的，酆神医前前后后已为她看了十来天的病了。顾丞相道：“清凉，我今天过来，是有事要跟你商量，酆神医有治你眼睛的法子。”

　　清凉乍声一喜，慢慢又觉得有异，有法子当然好，“可是有异？”如没有异常，想来早就着手了。

　　清凉听到顾夫人重重叹了口气，坐在贵妃榻边上，拉着她的手道：“他说他要用吸血水蛭吸走你身上的毒。”语气里无不担忧。

　　吸血水蛭？

　　清凉一惊，她从前看闲书的时候，也曾听闻有人用这种法子救人，只是那些都是传说，还从没有见有人真正用过。

　　顾丞相与顾夫人对于这个提意，两个人的意见似有不同，这才让清凉自己拿主意。

　　顾夫人道：“万一有个什么不则，可怎么办？”

　　前头清凉已冒险过一次，作为娘亲，不想让她再冒险第二次。

　　顾丞相却道：“可是清凉还没有嫁人，这样，这样，以后，让她怎么生活。”顾丞相的话一下子把清凉从失明好奇之中，拉回了现实。

　　若漫长一生若都要在这黑暗中度过，清凉整个人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好在东楼在旁，他是似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紧紧握住她的肩。

　　顾丞相想来是尊重清凉意见的，只道：“明日新国夫人会带酆神医过来，清凉你仔细考虑好了。”

　　其实没什么好考虑的，清凉下定决心，我要治治看。即便下定了决定，清凉这晚，还是有些夜不能寐，她在床头上摩挲到那唤鹰的埙，如此安静的夜里，安静得让她有一种恐惧。

　　清凉轻轻吹了两下，害怕惊醒旁人，也不赶再吹了，侧耳听着，只听到铃铛响起来声音。

　　“东楼？”她伸手想去摸他。

　　“按你说的，我把它挂在了衣襟上。”他接往她伸过来的手，“睡不着？”

　　清凉裹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若是冷荷在就好了。”顾府的丫鬟虽也很好，可是她还是怀念云都都督府里那个从小跟在她身边的冷荷，“想来她应该在慧敏郡主府了，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若在身边，以她那叽叽喳喳的性子，就不会这样无聊。清凉转念一想，不在也好，若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怕哭得比自己还难看。

　　她抬头说话时，被子一角滑了下来，东楼为她整理好，问道：“你是不是有心事？”

　　清凉摇头，她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觉得自己再也好不好了。但她摇了摇头。

　　“清凉，你怪不怪我？”

　　“当时那样的情况下，维有此法可引人现身，重来一次，我也会去的。”

　　若是重来一次，东楼心想，我是万万不会让你去的。东楼道：“只怪我没有好好保护你。”

　　清凉知道他一向这样，有什么责任总是往自己身上抗，便道：“保护我又不是你的责任。”

　　东楼的手顿住了，“你别想太多，明天等酆神医来了，放心让他给你治，这天下并不只有酆神医有好医术，他医术想必也是别人那里学到了，千山万水，我一定能找到能治好你眼睛的人。”

　　“有你在真好。”清凉笑了一笑，“虽然你不是我亲生的哥哥，从小到大，我总是跟你最亲近，把你当成最亲的亲人。”

　　如此她有什么好害怕的。

　　她这一笑，眼眸里，黑暗中仿佛也有一个闪耀。东楼心里又酸又涩，有了一个坏心眼，若她一生一世也好不了，他就可以照顾她一生一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