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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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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新国夫人带着酆神医来的时候,清凉已经等了许久,虽春寒料峭,她特意穿了一件彩粉底绣白鹤的春衣,新国夫人人未到眼前,先听到她的声音,“世侄女今日真漂亮。”
顾家众人拥簇着新国夫人进来以。
清凉道:“夫人也漂亮。”
“何故?”新国夫人心想,她又看不到她。
清凉笑道:“笑语盈盈暗香来。”只从看不到之后,她的听觉和嗅觉都变得异样的敏感。
新国夫人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对她身后的酆神医点了点头,酆神医上前,问清凉:“小姑娘,可准备好了。”
清凉点了点头,听到酆神医窸窸窣窣往桌上放东西的声音,然后,他让她坐正,在清冰的眼睛涂上一种冰冰凉凉的药膏,扎上了绷带。
众人看着神医从盒子里拿出水蛭,硕大的水蛭在盒了扭曲,酆神医用木制镊子一一取出,放在清凉碗间,清凉咬着牙,一只二只三只,她轻轻呼痛。而窗外潺潺的风雨声,掩饰住了她的痛楚,这天,是乎从未放晴。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先前还扁平的水蛭吃得通体浑圆,酆神医说:“这水蛭之法,每日需要两遍,若无意外,十天之后,取下绷带,便可复原。”
原来不是一次到位的事情,顾夫人便说:“听闻酆神医在城西有座医馆,以后每天我送清凉去找我,也不麻烦你早晚来一次。”
“这……”这当然节约了他的时间,酆神医回头望了一眼新国夫人。
清凉道:“这样也好,我每天闷在府里,哪里也去不了。走一走,也好。”
酆神医看到新国夫人笑了一笑,便道:“如此甚好,心绪对病人也很重要。”
就这样,清凉在顾丞相府与医馆中走了十日,终于盼来了拆纱带的那天。
这时已是暮春三月,春雨绵绵下了大半个月,今晨还在下着。
早起小丫鬟为她梳头时,象牙梳摔在地上成了两半,马车出门,刚出了吉祥街的牌坊,就撞倒了一个孩童,虽然是小孩顽皮冲撞了,但见他颜面有损,顾夫人出面赔了银子。这一路行来不顺,顾夫人迷信,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虽没有给清凉讲,但坐在马车中的清凉感觉到了。
清凉说:“娘亲怎么都不说一句话,有心事?”
顾夫人道:“我昨晚还在思量,如今东楼也等辽望城,等今日你的眼睛好了,我想我们还是离开这里为好。”
“这里不是有大舅,舅母对我们也很好,都说落叶归根,娘亲就不想在这里安度晚年?”清凉想不明白,为何娘亲想在离开。
“你舅母心善,”端看府中那佛塔就能窥视一二,顾夫人道:“可是长久住着,也怕是不好。”
“娘亲何不买个宅子,像二舅一样,居于别处?”
顾夫人考虑一下,又道:“你昏迷的时候,皇后来过了,以前我跟她有些误会,我怕她……”
正说到此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顾夫人挑起窗帏,是到了医馆门口,便想去扶清凉下车,清凉问道:“娘亲,要是我的眼睛好不了,怎么办?”她问得突然,又问到顾夫人担忧中去,顾夫人不由得一愣。顾夫人看着她道:“清凉,你从小是个独立的孩子,以前我对你疏于照顾,都是新冬为你打点一切,娘亲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说到已故的新冬,清凉不免有些神伤。
顾夫人难得于情凉有交心之谈,清凉觉得大约是自己的眼睛看不到了,引得更多怜悯。但她向来好强,清凉这时笑道:“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娘亲你重男轻女。”因为她是乎对东楼的关心,甚过于自己这个亲生女儿。
顾夫人拉着她的手,见她又目无神,以前走路风风火火,现在没人搀扶走不了一箭之地。顾夫人道:“清凉,你放心,酆神医说他能治好你,一定可以有,不要担心,退一万步,如果真有意外,还有娘亲,还有东楼在呢。”顾夫人虽然这样说着,可是一个还没有出阁的女儿,看不见了,想到这里,心里还是忧心忡忡。
车夫落好下步梯,顾夫人下了车,见雨势更大了些,正想回车上拿伞。只见元欷从医馆出来,撑着一把油纸伞已近,清凉从马车里出来,元欷的伞撑过去为她挡雨,清凉以为是顾夫人,又握住了他的手,一步一步走下马车。
是觉发觉得不对,清凉放开了手,元欷笑道:“之前酆老爷子为你看诊时,我因公事出了趟辽望城,没去看你。今日得闲,正好过来看看你。”
倘若清凉没有失明,她能看到这时的元欷,鬓角几缕被风吹散的发丝,仿佛还带着天地间的雨水湿气,白衣绣带,束腰宫绦,素净雅致。
听元欷这样一说,顾夫人上前道了谢,她搀扶着清凉,三人一起进了医馆。
顾夫人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当绷带一层一层地除下,清凉的心也一点点收紧,还是一片黑暗,没有一点明光。她听到酆神医问她:“小姑娘,觉得怎么样?”她听到酆神医命人把窗子关起来,避免因光线强烈,而引起的不适。
是元欷最先发现她的异样,她站起来时,差点绊倒旁边的矮凳,好在元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这回不止是顾夫人魂飞魄散,酆神医一颗心也是七上八落,不可能,怎么可能失手呢。
反而是清凉安慰他着,“酆神医医术肯定不差,只是我的眼睛它不肯听话。”
酆神医又为清凉诊脉,发现余毒的确已清,她的双眼跟常人无异,酆神医又放下心。酆神医道:“想是无碍,吃几付药,过几日看看。”
顾夫人忙问:“那过几日会好呢?”
从前他治病时,也遇到过这样的例子,有些人明明无恙,可还保有病症。
“只怪我学艺不精,”酆神医也不知道需要多久,但他不瞒清凉,叹气道:“也许一日,也许一季,也许三年五载。”可惜这双明眸善睐。
清凉心里有一些失望,但事已如此,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清凉想起,刚醒来时,元欷给她说过这世上一座阴明山,阴阳难界,福祸难断。她盈盈一笑,对着元欷孩子气地问道:“这世上真的有阴阳山吗,一半黑暗,一半光明,等我眼睛好了,你带我去看看。”
当事人看起来还轻松,不至于让众人都替她难过。
元欷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他这一生怕是再难遇到像她这样的女子,时而柔若似不经风雨,时而又可以坚韧不惧风雨。
这句话,元欷记了很久,每次想起都不免心动,何需远涉,他呈现给她的,不就交织着光明与黑暗?
这是从昭明帝从嘉十六年的春天。
连绵半月的雨势终于收住了,天气放晴。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但清凉天真无邪的笑声,如一道轻雷,轻轻在元欷心底一闪,那么轻,但在那一瞬间,心底所有角落,最不愿意触碰的柔软,一揽无余。后来,他待她总有那么一点不同,心里觉得亏欠她,所以格外纵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