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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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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嘉十六年的元宵夜,皇孙百日,皇帝钦赐了御花园夜宴。
元欷这一年还不足弱冠,夜宴当日鲜衣怒马,显尽王府之豪奢浮夸,不经意眼角还流露出纨绔秉性,谁会提防这样的他。
但那一夜,成了他一生也无法扭转的契机。
他将小金刀抵在太子的颈边。
太子也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欢庆的时间,他不过是偶然到前朝西苑的曲章殿,不想遇到元欷。
元欷在暗,他在明。
八角宫灯被元欷打落于地,转了几转,四下一片黑暗。
太子只看到他犀利眼神,那目光像扁舟颠簸于惊涛,却无惊无怖。这眼神他见过,太子心里一沉,他猜到了他的身份,太子问:“元欷?”语气里尽是疑惑,心里大约也很疑惑,元欷怎么会在这里?
元欷眼里闪过惊讶,但瞬间扑灭,手起刀落。太子认出了他,他给了他说话的机会,已是不智。
元欷下手极快,快得让太子毫无防备。血染新裳,太子痛苦地倒下,惊恐地看着他,只发出像“你——你——”一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再也没有什么响动。
落刀之前,有那么一刻,元欷迟疑过。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何况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在国子监的书塾里,相伴过几载幼年时光。
这一刀斩断了所有回头路。
元欷垂下手,迟疑了长久,前途茫茫,凶吉难料,他忘记了处身危险。
即使在黑暗中,他依然感觉到那顺着刀尖滴落下去的殷红血液正向着四面散开。太子倒下去的那面墙上挂着的四联书法,龙飞凤舞的写着一句“惊起却回头”,那个“回”字的中心,开出一朵妖艳血色的花。
在那一瞬间,他也想过很多可能性,跟太子开个玩笑,或是找个借口,但心里有个声音,不断重复着,杀了他,方能以绝后患。
果断杀伐,是乎是他与生居来的性格。
黑夜包围,西苑的这一角安静得出奇,遥遥只听到夜宴的轻丝曼舞,像从另一个婆娑世界传来。
突然,窗外有人脚步声,元欷心中一震,推窗看到曲章殿花圃内白玉围栏边有个背对着他的女子,周身盛着月华,夜里光线不佳,但元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在看一只毛毛虫。
微微侧身的半边脸庞泄露了她的身份,元欷心中一惊,清凉却浑然不知发生了惊天变故。
院外家仆人仰马翻地在找她。元欷耳力极好,听到有一群人向这小院走来,从宫墙间的夹缝走来,又走远。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不是叫你好好看着小姐,这禁宫深院,要是闯下什么祸,如何跟皇后娘娘交待。”
心怦怦地跳着,元欷跃出窗外,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在清凉没有发现他之前。
大抵动作过大,元欷落地时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清凉以为是随她而来的家仆,连头也没有转,转头伸出右手食指抵在唇边让他噤声。
“嘘——”
这天地大不过一只毛毛虫。
突然清凉身体前倾,目光倏亮,“哇,出来嘞!”她哇哇大叫,拍着手,指着那地面,好似非要元欷看不可,急切地说:“你看,快看,它出来了!”
吐丝自缚,化茧成蝶。
元欷那一刻却是异常震惊的,太子往生,夜蝶出世。初生的蝴蝶努力扑翅,于心中产生一种生死交替的轻微叹息。
直到意识到她快要转过身来,元欷只得快步上前从背后将小金刀落在她的肩上。
“别动。”他压着声音说。他在黑暗中隐身,清凉是乎想要望过来,元欷不得不挑起了小金刀。
清凉扬起头,只看到抵着自己的那把刀,刀尖砍过重物,留下一个缺口,缺口尖锐而锋利。她静静地站着没有回头,有些害怕,但还算冷静。
元欷犹豫了片刻,只是这片刻,曲章殿内发出重重一声响动,太子挣扎时,是似拉扯住了什么东西,他和清凉同时回头,意识到她可能看到他的脸,元欷退回到了黑暗之中,但四目在黑暗中依然有了交汇。
元欷隐身的黑暗中,像第一次杀死猎物时,手抖得不听使唤。
他们之间虽有距离,但掷出小金刀,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他应该像刚才在曲章殿里一样,果断杀伐。
但他犹豫了。
元欷忘记了,一时的心软,会招致无法预估的代价,像他这样的人,犹是。
寻她的人去而复返,她侥幸得以偷生。
夜宴的当晚,太子暴毙而亡,朝野皆震。
辽望城的街头一夜之间,重兵巡逻。仿佛接到了严格搜查的军令,军曹们来来回回,把辽望城搜了个遍,地下钱庄、赌场统统不能放过,有前科的人要盘问,匪徒草寇也要盘问,来历不明的人更要仔细盘问。
太子被刺杀的消息,虽然还没有正式宣布,但哪有不透风的墙,辽望城街头已流言四起。内皇城早就戒严了,连辽望城八门都是只准进,不准出。封锁的禁令,大抵要等到搜查出刺杀太子的真凶为止。
这世间流言传播最快的地方,非市井莫属。帝台春里坐一日,便知道了封锁的前因后果,据说是从宫里换班的城门卫那里传出来的消息。太子昨夜在含章宫西苑被人杀害,原因不明。
昨晚夜宴,太子妃因为身体不适,晚了进宫时辰,太子亲自到朱雀门去接她,路过西苑时,临时起意,说要拿份公文。含章宫西苑曲章殿,存放着地方呈递给昭明帝的各类奏折,还供奉着大兴国历代帝王的玉玺和册命文书,一向是闲杂人等禁止进入的。太子让一干人在外面等他,没想到,一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事件到这里待续,但流言在这里才刚起头,好事的人巧舌如簧,传得越来越精彩,听的人添枝加叶,一时间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夺嫡,但昭明帝膝下只得这一子,无嫡可夺。也有人说刺客肯定是最近边界不和的天晋人。太子一死,皇太孙才过百日,不过是欺大息皇室中空,无人担当大任。
这些猜测,比说书人的故事都还要离奇曲折。
元欷坐在帝台春里,他把玩着那把小金刀,自己也有一些恍惚,真是太意外了。
夕阳西沉的时候,传来了坏消息。
这场意外,元欷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因为清凉而走样。
帝台春的雅舍中,宝宗公安排在宫里的线人隔着珠帘对元欷和宝宗公躬身道:“当晚唯一见过刺客的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她已经被传到刑部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