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楼赋·凤妆天下》韫宁

16、第 16 章

　　这天，晚上下起了雨夹雪，小片小片随着风吹到庭前，清凉坐在廊下，看着顾丞相府那高高的院墙，想起以前威胁东楼带她偷偷出府找慧敏郡主的情景。

　　王府的墙也是异常的高，清凉那时只得十一岁，背着夫子偷偷看了才子佳人的小说，她问东楼，“小姐家的院墙这么高，书生怎么翻得过去？”

　　东楼功课也很好，但是乎对刀刀枪枪更感兴趣。他说：“那是留给侠客的。”

　　清凉想到这里，一个人在廊下笑出声来。

　　“痴痴笑笑，春心萌动。”顾兰菱不知何时进来了。

　　当日，元欷送四人回府时，下马车时，清凉在前，顾兰菱在后。元欷将纸条递到清凉手中，顾兰菱可是看得真真切切。清凉没意识到他掌中另有玄机，误把纸条掉在马车上。顾兰菱聪明得紧，一只手掩住纸条。下了马车，又笑嘻嘻追上清凉，将纸条递到她的手上。

　　作动一气呵成，顾兰菱回头方对元欷一笑，没想到，他也回了一笑。

　　顾兰菱从小在丞相府里生活，薛姨娘却是在烟花巷浸泡出来的，一方面薛姨娘教给了她大家千金没有的小聪明，而一方面，顾兰菱又没有薛姨那样世俗--对金钱和门第的追逐--因为这些，从顾兰菱幼时，在丞相府里已经应有尽有了。

　　虽然薛姨娘想攀个高枝把顾兰菱嫁入浔阳王府，顾兰菱本人却是懵懵懂懂，不甚关心的。

　　顾兰菱这晚进来见清凉一个人在廊下，大声说给门外的人听，“我娘说你在这里习字，叫我过来小书房学习学习。”顾夫人派了两个婆子来伺候，说是伺候，实为监督，顾兰菱瞟了门口一眼，又小声说：“你不去了？”

　　“去哪里？”

　　“该不是二姑母恼了你，你就不去帝台……”顾兰菱还没有说完，清凉捂住了她的嘴。顾兰菱收了声，清凉说：“薛姨娘在府里安插了探子吧。”把顾夫人院子里的事情摸得这样熟悉。

　　顾兰菱只是笑，并也不恼。

　　清凉看看了门外的几个婆子，和外面的天气，便说：“就是我想出门，也去不了。”顾兰菱问：“那你是想去还是不想去呢？”清凉有点头痛，转身从廊下回去小书房里去。顾兰菱跟了上去，“不过，你不去也好。”

　　清凉倒觉得娘亲对这件事情的反应未免有些过激了，清凉自己也是个有分寸的，他约她，就算心生爱慕，也不见得她非去不可。

　　清凉回到书房，摊开宣字，又要写字。

　　顾兰菱趴在旁边看她写字，一边吃着糕点，问：“你说小皇孙百子，皇后教你写这个做什么，也不能当礼物。”

　　清凉早就听人说过，皇帝虽然得了皇孙，但这个皇孙却是个先天残疾的，并不能开口说话。皇家子孙少，好在太子和太子妃也才弱冠，将来会还有许多许多的孩子。清凉说：“也许是想让我给皇太孙祈福。”

　　顾兰菱又说:“京中富贵人的女儿多了去了，她们都要入宫，为何偏偏让女史来教你。”

　　清凉这回笑了，调侃道：“可能我骨骼比较清奇。”

　　玩笑归玩笑，顾兰菱问得却很有道理，这一层清凉倒是没有细想。顾兰菱有此一问，必定答案。清凉停笔望着她。果然，顾兰菱抵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清凉立刻严肃了起来，“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娘说，本来要去的是大姐，但皇后娘娘跟她相处时间久，在感情上难舍，你又正好从天晋回来，若是天晋想和亲，你再回到天晋去，对你来说也不算是背景离乡。”

　　如今郑家当权，天晋皇帝已为傀儡，她杀郑襄之心都有，怎么能够再回天晋。

　　顾兰菱的话让清凉了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茜纱窗外飘过几颗细雪，落在光秃的树枝上，也侵蚀着大地，那些微小的雪片落地就不见了，园中慢慢有了一大片湿润之地。

　　整个神京的头顶上飘着细雪，这晚不是一个适合出外的日子。

　　元欷这晚在帝台春等了许久，直到抬头一片白雪，他想，她是不会来了。

　　其实人有时候真是奇怪，不称心的人最容易上心。若是这晚，她来了，大约两个人一翻畅谈，不过是有些好感，觉得她机智。但这晚，清凉没有来，元欷突然觉得少了些什么，无比上了心。

　　他喝下最后一口温好的酒，贺巡倒是来了，对他说：“宝宗公来了，在府里等着你回去。”

　　元欷回到府中书房，就听到有人对宝宗公说：“属下一定不辱使命。”然后那黑衣疾驰而去。

　　元欷问：“舅舅差他们去做什么？”

　　宝宗公说：“皇上要在十五夜宴，宫中防卫肯定集中在御花园，我让人一探西苑。”

　　西苑曲章殿存着放帝王的御令,也存着着宝宗公的心病。

　　元欷当然知道了他去西苑的目的，他想起快到交川的那个晚上，在客栈里那商人说过的话。空穴无风。元欷道：“像夜宴这种时候，宫中羽林军即使松懈，也是相当严密的，皇城之大，想来还没有进到外城已被发现。”

　　宝宗公眉头轻挑。

　　元欷又问：“舅舅说的密旨真的存在吗？”这些年，元欷看着他从翔鸾殿，一直找到了西苑，若真的存在，只怕早就找到了吧。

　　“当年我送你母亲熙玉进宫，在宫中安插了许多眼线，其中有一人是先帝的随身侍奉，先帝弥留之际，曾拟下圣旨，他上前奉茶时，亲看见到旨上写着你的名字。昭明帝接旨时，先帝遣了所有人出去。这侍奉躲在帘后，听到先帝说，若日后他军功盖主，你便下将此旨宣布天下。当时在场的人还有先丞相陈定桐，不过后来，昭明帝立帝之后，就抄了他的家，将其斩首。想来，也许跟这召书有关。”

　　在宝宗公的心中，这道密旨想来是这样的--先帝在弥留之际，做了另一种安排，如若元欷能军功盖主，他希望昭明帝能够禅位于元欷。先帝会偏爱这个儿子一点，驾崩时，熙玉就在旁边，哭得跟个泪人一样。

　　先帝将皇传传给了昭明帝，大兴的国风发生了急剧的转变。

　　昭明帝是个仁慈的君主，但宝宗公觉得仁慈有时候是做为帝王最大的缺点。

　　宝宗公多次要求远征，但都被昭明帝拒绝了。昭明帝跟他的兄长有着不同的治国之道，以顾景澜、谢运道为首的文官，向他灌输了一个让宝宗公觉得愚蠢的提义--国中既安，群夷自服。

　　原本这次金矿之争是个绝好的开端，但是昭明帝选择跟天晋合解。谢运道居然在早朝上大言不惭，“治国之道，不过是不断的妥协，在相互的利益之间找到所谓的平衡。”

　　宝宗公想起来就觉得生气，他越是不甘，越是好奇了起来，到底先帝曾经颁布、而昭明帝密而不发的圣旨，究竟写着什么？

　　宝宗公说：“我从交川回神京这一路上，水患不断，整个大兴民不聊生。难为那些文官说是战事误国，依我看，用战争来增强国力，强化中央，纳四方朝贡，国家才可能强大。想当初先帝弥留之际，还嘱咐过我，他日一统三国，会在九泉之下等我的好消息。”

　　元欷深知水患之事，与昭明帝的政绩无关，也并不是一时可以解决。

　　元欷低下头沉默了许久，他想当王吗？是为了不辜负舅舅的意愿而屈从，还是真的有如此强大的野心，想要成为一国之主。

　　禅位、兵变、或是谋反？

　　摄政之路，必会付出代价。这样的代价，他准备好可以应付了吗？？

　　其实完全没有答案。

　　这些问题和这答案都这样的虚无缥缈，禅位圣旨未必存在。现在，尚未有决断，事情闹大了对谁也没有好处。

　　元欷想了想对宝宗公说，“你把人都撤回来吧，让宫中羽林军发现了反而不好，十五夜宴我会命人守住各大入口，西苑之事，我会亲自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