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楼赋·凤妆天下》韫宁

13、第 13 章

　　顾夫人在这简陋的客栈房间，重逢了十几年没有见面的大哥。大哥于她来说仿佛还是青春时的记忆，相貌依稀还有旧时模样，但两个人都老了，顾丞相头上为国已经增了不少白发，隔着岁月看上仿佛并不是从前那个人了，两个人都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顾丞相是携夫人李氏一起来的，这位李氏是顾夫人还在顾家里，就娶进门的媳妇。从前妯娌相处十分和睦。李氏见到顾夫人缠绵于病踢之上，第一句话居然是，“怎么弄成这样？”言语里心酸自不用说。顾夫人叫了一声，“大嫂。”两个人还没有说话，顾夫人的眼睛就泛了泪花。

　　清凉上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清凉心下一片柔软，娘亲于她来说是天，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娘亲也有柔软的时候。

　　顾丞相眼里一红，再没有问别的什么，抹了下眼角。只说：“昨日是我的房中的薛姨娘在家，她不认得你。我跟你大嫂去了宫里，半夜回府，才听说你去找过我。”

　　果然丞相大人，一大早不惜动用护院与羽林军，很快找到了顾夫人的落脚点。

　　兄妹两叙完话。顾丞相看到站在一旁的清凉，因着了男装，不敢相认，他记得顾景澜明明生了个女儿，便说：“你那时生了孩子，我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位？”

　　李氏与顾夫人目光在空中一碰，顾夫人说：“她叫清凉。我们在外多有不便，我命她着了男装。清凉快来见过大舅。”

　　清凉？

　　顾丞相缓缓道：“先帝曾在宫中设歌舞宫殿，就在皇城最东面的那座小楼，名为清凉殿。”

　　顾夫人面色有异，她取这名字的由来，这么快被顾丞相识破。李氏马上接了话来道：“景澜从小就喜欢歌舞，立志入清凉殿为必生所原。”

　　顾丞相破涕为笑，朗声说：“是啊。”

　　岁月悠悠就晃过了十几年，那个当初立志要成为最好的舞姬的女子，成了最普通的人，她再也跳不了舞，立不了志。大约希望女儿续她的志，所以连名字也取为清凉。这字名让顾丞相好一阵感叹。

　　顾夫人缄口不语，她心里清楚，他猜对了一半，另一半将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等着她死后埋入地下。

　　话说到这里，顾丞相要接顾夫人回府去。顾夫人说：“大哥，有一件事情，需要你马上去办。”

　　“什么要紧的事，有大哥在，务必为你办妥当。”

　　顾夫人简单说了一下顾不弃的事情，最后说道：“陈寿，这些年一直护着我们母子三人，如今无论如何不想他再受累。”

　　“原来这么多年，都是他在照顾你们。皇上昨日已在翔鸾殿私下召见了陈寿，就算他身投敌营，但这些年护你有功，我也会为他说尽好话。不过，你说母子三人？”

　　清凉把顾夫人养东楼为义子的前因后果交待清楚，又把他在天晋劫囚车的事情说了。

　　顾丞相虽没有见过这位义侄，倒是赞他有勇有谋，亦许允加派人手，去打听些东楼消息。

　　顾夫人又回到了从前未出阁时的院子，这些年府中人渐渐多了起来，但顾丞相夫妻两人一直为她留着这院子，虽十几年没有人居住，但墙里墙外花开依旧，也并不见萧索之景。

　　如今旧主人回来了，李氏新添了几个丫鬟婆子。怕顾夫人拘束，又遣了顾夫人从前的丫鬟夏蝉过来伺候。

　　这夏蝉十二岁到顾府跟在顾夫人身边，如今三十有三。早几年，李氏做了媒配给了顾家安阳田庄的管事，出嫁还留在顾家，给李氏管理杂事。

　　酆神医奉了元欷之命又过府又来看了顾夫人几回，顾夫人喝了药，精神已足好。这日顾夫人用罢了晚膳，丫鬟们报了李氏，李氏晚间又过来看她。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顾夫人叫了一声“大嫂。”

　　李氏轻拍着她的手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氏知她在内院最担心什么，挑了最重要的先说：“你宽心，老爷傍晚回来时留了话，已经派人去找东楼了。陈寿也好，并没有性命之优，他是照顾了你这多年的人，老爷是绝对不会亏待他的。”

　　顾夫人点了点头，李氏就问了些他们在天晋的生活琐事，顾夫人一一答了。

　　李氏叹气，说：“那年你让新冬回大兴接走孩子，也没有来个书信。”

　　顾夫人猛然拉了拉她的手，让她别在说下去。李氏突然一顿，发现清凉在内间暖室里翻书。清凉这时抬头望来，目光正巧与李氏碰个正着，不免也觉得有些异样，但方才她在看大兴本朝第一才子谢道运的书稿，对两人聊天内容并没有多加注意，怎么也想不起来。

　　只听顾夫人问李氏，“你呢，大哥怎么又纳了妾？”

　　李氏长长叹了口气，“你走了之后，他知道是我拿了城门令符给你，怪我不知轻重，在外面荒唐了一阵，薛姨娘怀了孩子，就进门了。”

　　“都是我的错。”

　　“不是那么说的，神京哪家没有三妻四妾，你大哥这算是好的了。”大兴人习惯把辽望城称为神京。

　　两人叙了一翻旧情，又哀叹了新冬之死。顾夫人从前院子里有四个大丫鬟，分别以春夏秋冬为名。李氏道：“十六年了，不知道春喜那丫头现在在哪里？”顾夫人眸光一沉，两个人却再也无话。

　　李氏是顾夫人醒来之后的第一个拜访者，前头薛姨娘来过来，顾夫人熏了酆神医的艾灸睡着了，是清凉见的她。

　　薛姨娘谦逊有礼，为上次将清凉拒绝之门外的事情道了歉，说自己也是后来才进门的，只听说老爷除了皇后娘娘之外有一个妹妹，并不知道闺名，想来也应该听老爷提过，只是自己记性差，没记住。

　　清凉初来顾府，人生地不熟，细算来也是个客人，只得客客气气地回应着。

　　闲处时光易过，顾夫人身子好了些之后，依然没有东楼的消息。但清凉这回却并不担心了，因为通阳道那里有了消息，也不知道是怎么跟元欷联系上了，许是怕他们担心，从驿站传了消息来说，困在了通阳道。

　　清凉想来，那日跟娘亲过通阳道，原一个在桥这边，一个在桥那边。若一个慢一步，一个快一步，也许就这样遇上了，偏冥冥中这样错开了。

　　清凉对顾夫人说：“指不定在哪里玩了。”两人也就安心在顾府里等着。

　　这日，清凉带着顾夫人去花园散步，薛姨娘差人来问要不去迦叶阁进香，顾夫人想去祈福，没及细想也就同意了。

　　一起去上香的还有薛姨娘的女儿，因为是兰字辈的，叫作顾兰菱，比清凉还小一岁。薛姨娘虽不是国色天香，但自持容貌还不俗，女儿兰菱接近二八佳龄，也是小家碧玉，清秀可人。

　　顾夫人小时候常常跟着大人们来迦叶阁进香，于清凉来说，却第一次。迦叶阁在城郊，寺在半山之上，轿子需停在山下。在这蒙蒙的曹山列峰之中，有一处云雾缭绕之地，远远望去像一条玉条盘桓于山腰之上，就是迦叶阁。

　　本来到了快过新年的时节，寺中谢绝香客，要等到除夕夜再对外开放，但对于官宦之家，这条政令有了可以通融的可能。

　　他们一行人上山的时候，山脚下已停了一辆华美的马车，还有几个护院。

　　向山上走，顾夫人一边问薛姨娘：“怎么今天还有其他的人？”

　　薛姨娘说：“也不知道是谁。”但这时能来这里进香，必定身份不凡。薛姨娘是个最好脸面的人，让顾兰菱规规矩矩，步步留心。

　　清凉是拘不住性子的，顾夫人从小对她疏于女子的管教，她看着顾兰菱，就说薛婕娘教得好。

　　迦叶阁有三百步台阶，为了显得虔诚，那些台阶需要一步一步走上来。踏过二百来步之后，宝刹在茂林环绕之中，已显出了门额。门旁一副绝妙的对联--亿万众生共仰六道普济，三千世界慈航八难皆明。

　　暮鼓晨钟给这山中幽寺更增加了些神秘庄重的气息。

　　寺中人都忙忙碌碌为新年的皇家祭祀做着准备，只有一个老僧携了一个小沙弥来见引他们去主殿。

　　僧已白眉，看到顾夫人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施主许久不曾来过本寺了。”

　　顾夫人年青的时候常常来这里，但进山的善男信女何其多，“方丈还记得我？”

　　迦叶阁里有间迦叶殿，供奉的是摩诃迦叶，殿前空旷，有颗大银杏，上面挂满了红布条，正对着东方设了香鼎，是颗许愿树。老僧在这里度过了五十余年，对顾夫人说：“如果老纳没有记错，皇后娘娘进宫之前，施主曾与她一起来过鄙寺，还曾在这里许下了心愿。”

　　顾夫人但笑不语，她进了宝刹主殿，跪于蒲团之上，双手合十。

　　顾夫人在殿下诵经，毕恭恭敬敬磕头。

　　“我已欠他良多，世尊如有神眼，佑东楼平安归来。”

　　清凉也随着顾夫人叩首，但她终是小孩心性，不如顾夫人跪得长久。

　　第一次来这寺中，梵音绕梁，四通八达，清凉非常好奇，顾夫人诵经时，便四下闲看。

　　后院里传来笑声，清凉和夏蝉去看，薛姨娘好似遇到了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