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楼赋·凤妆天下》韫宁

11、第 11 章

　　顾夫人虽说得小声，清凉站得近，还是被她听去大半，特别是那一声“陈寿”，清凉只觉得临空一个响雷，娘亲是乎有一个巨大的秘密隐瞒着她。

　　清凉依然神思游移，直到回了客栈，顾夫人显得很淡定，对镜将珠钗从头上取下来。

　　顾夫人让清凉坐在铜镜前，缓声说：“清凉，娘亲从前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清凉望着她，“什么错事？”

　　顾夫人没有回答，却说：“清凉，在大兴，你有一个大舅舅，还有一位姨母。舅舅叫顾景灏，姨母叫顾景沅。”

　　铜镜里，清凉面色凝重，她虽然不知道顾景灏是谁，但顾景沅的名字，清凉是听过的，她跟慧敏郡主在书院，夫子传授过他们各国文俗风貌。

　　顾景沅是当今大兴昭明帝的皇后的闺名。

　　事情是乎比清凉能想象的更为复杂，娘亲的姐姐是大兴的皇后。烈火卷轴的来历是似有了新的猜测。清凉道：“那卷轴？”

　　“卷轴是我从宫中所拿。”顾夫人说，她离开大兴时那么慌乱，什么都没有带，只带着他给她的一份卷轴，仿佛冥冥中的天意，知道今日会有派上用场。

　　顾夫人又说：“我离开顾府已经十六年了，你舅舅景灏，当年走马章台，连中三元，想来如今已经是大兴的重臣。他年少的时候，就很有风彩，是辽望城里多少闺阁女子的梦想。”顾夫人陷入回忆中，嘴角泛起笑起，但那笑意转瞬间暗淡了下去。

　　清凉不知道，顾夫人此刻的心情矛盾重重，按理说她最好不要回去，可是另一方面十六年思乡情怯，心底有个声音催着她回去，她又想到也许东楼也许早就在辽望城里等着他们，思乡之情尤甚。

　　在交川盘桓了两日，她们向东踏上了回程。

　　大兴这年冬天，遇到了百年难遇的暴风雪。清凉和顾夫人走得很缓慢，原来以为走水路经运河会比较快一些，没想到河面早就结了冷，船夫开不船。只得雇了马车走官道，大兴的风光与天晋又有不同，这里多平坦，不像天晋山林居多。

　　他们到了通阳之后，跨越运河两岸的桥又断了，清凉暗自庆幸，还好，他们早一天过了通阳道。

　　越向东走，风暴越小，清凉和顾夫人到了辽望城，已是半月之后。

　　进城那日，辽望城被太阳照得暖阳阳的，不同于这一路的风雪，这里是一个温暖的所在，这是清凉对辽望城的第一印象。

　　天气虽然好了，顾夫人一路奔波使得哮喘之症越发严重。清凉找了一家上好的客栈，叫花笺集，安顿好了顾夫人。

　　因了方便出行，清凉这时已经着了男装，晚间就将就在客栈楼下用了晚膳。

　　与云都不同，云都是有宵夜制的，而辽望城是乎更为开放和自由。这里有走南闯北的商旅，客栈到了晚上也十分热闹，说书的先生讲得绘声绘色，还有穿插在其间，唱小曲拉琵琶的歌伎表演。

　　清凉这一日在客栈正好听到顾家的事情，天晋与大兴闹了冲突之后，宝宗公从中调停，他从交川回来之后，两国这回又要结为友好之帮，为了缓解因金矿事件的不快，大臣们提意嫁一位公主到天晋去。大兴皇室中空，根本没有公主，沾亲带顾的只有顾皇后的娘家，这位顾大人府里有位如花似玉的嫡女，名满京都，为人和善又漂亮。

　　这朝堂上政令还没有下来，市井却传得绘场绘色的。人人替她不值，和亲真是可惜了。

　　清凉想到明日要去顾府，小二来上菜时，便问：“顾府怎么走？”

　　“哪个顾府，辽望城是顾府可多了去了。”

　　“顾景灏，顾大人府邸。”

　　“小哥，你问顾丞相府？”小二疑惑地打量了清凉一下，大约在大兴没有人不知道丞相府的。

　　估计娘亲也没有想到，十六年之后，兄长在大兴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清凉忙说：“对，我从乡下来，我舅舅在顾府当脚夫。”

　　“可巧，你可住对地方了。”小二向半黑半明的窗外一指，“看到那尖尖的塔尖没有，你向那走准没错。过两个街口就到了。”

　　那一栋小三层的塔尖，塔身淹没在重重楼宇之间，塔尖上有微微的亮光，在深蓝色的夜幕中像星子一样闪烁着，清凉惊道：“丞相夫人在府里修了座佛塔？”

　　“可不是。”小二的语气那是一个羡慕嫉妒，“丞相夫人长年理佛，只吃素。顾丞相一路高升，都说是受了佛门的庇佑，现在搞得整个辽望城里，有些名望的女眷们都流行吃斋理佛。”

　　等到这晚清凉上楼歇息时，小二正从楼上送了热水下来，见清凉上楼，盈盈道：“小哥，他日发达了，常来这里坐坐。”

　　市井里小人物，是这个城市最为鲜活的血液。比起天晋的烦闷，辽望城是倒是一片生机。

　　清凉笑了一笑，调侃道：“宴席三百桌，欢歌不夜城。”小二也大笑了起来，楼下又人叫他，他慌忙下楼去，嘴上还说：“那我等着你。”

　　楼上，顾夫人已经睡熟了，今晚难得的好眠。

　　这天晚上，清凉实则有点辗转难眠，本来还想跟娘亲讨论一下，到底是直接找这位名声在外的舅舅，还是去内院找到心怀慈悲的舅母，她纠结了半夜，后来迷迷糊糊睡着，这一觉睡到太阳升起。

　　清凉醒来见顾夫人依然在熟睡，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清凉推了推她，顾夫人没有动，清凉整个人都呆住了。无论她如何推她叫他，可是顾夫人纹丝不动。

　　清凉下楼去找店小二，那店小二马上找来了隔壁的郎中。郎中开了药，说这是哮喘而引起的昏厥，因为之前对这种病症冶得不多，只勉强开了一付药。

　　清凉让小二去煎药，自己就马不停蹄去了顾丞相府。

　　丞相府在吉祥街最北面，那里是个死角，门楣虽不气派，但进去一个高大的石雕，上面写着“忠义”两个大字，有着一种别有的气势。

　　丞相府是要通传的，若是熟人，就是个面熟，护院就也迎进去了。有时候，怕护院们没有眼力，顾府邀请的女眷，都要会发请贴。

　　清凉初次到这里来没有请贴。护院自然不让她进，想来以前也有人找过顾丞相，估计人还不少。护院说：“有什么事去衙门，丞相府里管不了那么多民事。”说得也对，人人都上门，顾府也处理不过来。

　　另一个护院倒是挺好的，慢声说：“通传也要有个口信，今儿老爷不在，只女眷在家。”

　　清凉想了想说：“烦劳你向里面问一声，就说是顾景澜求见。”

　　也姓顾，护院多了心，“远房亲戚？”破例为她走了一遭。

　　清凉没有等多久，那护院出来，直摇头，半路上遇到了薛姨娘的大丫头，问他做什么。护院说门外有个顾家的远房亲戚求见。薛姨娘说夫人今儿心情不好，以前的亲戚都不怎么走动了，又给了二两碎银子，叫打发走。

　　跟在薛姨娘身边的林嬷嬷，得了眼色，大着嗓门，“胡闹，你们怎么也不看着点，这些杂七杂八的事，都向里边传，月例银子都是白给的吗，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一个，当府里是这么随便的么。”

　　这护院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灰溜溜出来。

　　护院对清凉说：“可不是我不帮你，昨儿宫里传了消息让夫人进宫见皇后，大约是要说和亲的事。大小姐是夫人的心头肉，谁家愿意把女儿嫁出去，还是三千里外的别国，主子情心不好，全府上下心情也不佳。要不，你改日再来？”

　　清凉眉头一皱，心想自己等得娘亲也等不得。她从小也是锦衣玉食，没想到吃了这样的闭门羹。

　　钱，自然是不能收的。

　　清凉还了银子，回到花笺集，顾夫人已经缓缓醒来一阵了。小二给她端了药了，清凉道了谢，打赏了些碎银子给他。母女两把房门关上，清凉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顾夫人。

　　“我听那个护院说，顾家的人说以前的亲戚都不走动了，所以，我没能进去。”原本还想让顾府给娘亲找个更好的大夫。

　　顾夫人听后一阵沉默，“大哥他想来是在怪我。我离开大兴十几年，没有跟他通过一声消息。他从前最疼我。”顾夫人想到此处不免伤神，落了几滴泪。

　　清凉让她宽心，好在东楼为他备了不少银子，有钱有使鬼推磨，清凉说到坊间给她再找位更好的大夫。她一边说着，一边想到，元欷当日在交川府说，他有一位幕僚是天下第一神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