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明唐藏唐』杀千尺》唱夜

8、第八章

　　逆斩堂四名杀手与唐誓骨之间的氛围尴尬地僵滞了几秒。唐誓骨也是奇人，脸皮甚厚且盲目乐观，此刻想的不是自己的活命问题，而是咬牙闭眼捶胸顿足心疼自己暗器大师的一世英名。
　　面具女子与同伴递了眼色，略一点头，四人中修天罗诡道心法的一名一打响指，投出几枚暗藏杀机，手臂一起一落间，又悄然布下一个鲲鹏铁爪，只消唐誓骨一动，必会不慎踩到这隐遁着的机关，不仅逃不多远，还可能锁足受伤。
　　无论怎么看，都是穷途末路。
　　唐誓骨太熟悉这些机关，即使闭着眼也听得出那天罗弟子玩的是什么名堂，自是不动。
　　他正在心中盘算法子，耳廓却一动，察觉到了别的声音。
　　“咔咔”一声脆响，尘土沙石震动的声音，随即是响指声，唐誓骨听出那是图穷匕见，引爆暗藏杀机机关的招式。对面四人陡然如临大敌，连呼吸声都乍地静下来，唐誓骨也一反常态地安静，静到听见自己的心跳重叠着咫尺距离的另一个心跳，渐渐自己的那颗失了速，一拍抢过一拍，乱成一片。
　　唐誓骨慢慢睁眼，眼前是个宽阔的背影，笔直挡在他身前，他半个人都落在月光下那人的阴影里，明教宽大的袍袖在他颊侧飘拂，依稀带着踏月而来的风尘仆仆。
　　半步之遥，他却觉得头一次与这人靠得如此近，近到仿佛心跳合着心跳。
　　这心跳如擂的感受异样而新鲜，唐誓骨想不透彻，最后给自己找到个理由——说不定这是唐遇冥冥之中的意识，虽然记忆不在了，可本能仍在，感情仍在，即使现在脱胎换骨，也还残存着不灭的执念。
　　——那你感动点很低啊唐小师弟？
　　——虽然仔细想想，要是有个盖世英雄能这样踩着七彩祥云来救我的话，我好像也会很受用啊。
　　唐誓骨心中自问自答，倒是自得其乐。
　　他心情极好，似乎是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开心的事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开心些什么。甚至连背对着他的明教都蹙起眉问：“笑什么？”
　　“哇，你背后有眼嘛，连我在笑都知道？”唐誓骨掩不住话中的笑意，“你来救我，我开心啊！”
　　连踩进机关、以少对多都面不改色的陆青磷，这一刻却险些控制不住面部表情，轻斥道：“胡闹。”
　　明教对自己回护着的人，语气还稍有温度，视线转回对面的四名敌人时，已是凛若霜雪。他脚下踩着鲲鹏铁爪，却漠无表情，引爆了的暗藏杀机似乎也对他毫无作用，仅在袖摆沾上了细碎的血迹。
　　他只如此静立不动，浅灰双瞳中空无一物，既无怒气，也无杀意，只是单纯冰冷地看过去，对面四人却觉得那眼神像是看着死物，后背发寒，无论如何也不敢轻举妄动。
　　杀手中为首的女子扫过他手中一红一蓝两柄弯刀，正是明教至高武器残月惊天，已知来者不是善茬，开口：“我唐门清理门户，这位路过的明教贵客也要管一管吗？”
　　陆青磷目光转向她，依然是毫无情绪，她却头皮一炸，那看着死物的眼神让她脑海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字眼。
　　那人带着奇异的威严，像个雪域的王般向她宣告：“这件事，唐门不能管。”
　　“什……”她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陆青磷平静道：“因为要带走他的是我。”
　　言下之意，要带走他的是我，不是你们唐门。这笃定的宣告听在唐门四人耳中真是无比滑稽，一人出言讥讽：“你说带走就带走，置唐门于何地？”
　　陆青磷转了转手中异色弯刀，“那便来拦。”
　　“你！……师姐！”见他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那说话的人转向为首女子，显然是询问是否动手。
　　女子面具下的红唇冷硬地下撇，抬手做了个默许的手势。四人阵型陡然散开，瞬间从四面向陆青磷合围。与对付唐遇不同，杀手们对这挡路的明教是不必留活口的，因此攻势比起之前，显得犹为凶狠。唐誓骨在旁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一敌四，对手也不是木桩，如何打得过，急得他恨不得借陆青磷一个毒刹。可见陆青磷不露一丝慌乱之态，像是胸有成竹，他也不敢自作主张出手，怕反而帮了倒忙。
　　“唐遇。”
　　“啊？”唐誓骨听他喊自己，瞬间大义凛然地坐直身，“兄弟你这是要一拖四让我跑？不！我不跑！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苟且偷生！相信自己！你可以的！我在这里用信念和你并肩作战！残月惊天刀在手，一刀一个小朋友！”口上说着，手上却按着那条被迷魂钉打中的腿——事实上他只是完全跑不掉，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插个翅膀飞。
　　“……”陆青磷觉得自己被他满嘴胡话卸掉了半身的力气，“我只是想要你不要怕。”
　　“如果担心，就闭上眼，数十声。”
　　大敌在前，那声音却仍然如一片涟漪也无的湖水，不像来征战的武者，而像来庇佑唐遇的神。
　　明教点足腾跃而起，之前落脚之处炸开天绝地灭机关的硝烟，正在滞空之中，一抹人影在背后出现，刚举起千机匣，明教的身影却凭空不见，在唐门错愕的下一瞬间，以牙还牙从背后出现，弯刀慑人的锋芒竖向划破夜空，紧接着刀刃上燃起如火焰般鲜红的赤色！
　　这一人从空中跌落，余下三道影子在空中迅速移形换影，速度快到仿佛只看得见残影，明教微眯起眼，瞳仁收缩成猫一般的形状，极度敏锐的动态视力让这些位移无限放慢。残月惊天威能仍在，他扫出一道完美的半月弧度，借净世破魔击月的三段冲刺瞬间晕住一人，却不恋战，转身又是一记月破，另一人亦不打算放过，乘胜再一刀月破追杀而至，瞬间斩晕三人，下一招却是一收双臂，炫目光芒从他身边伸发，三个唐门刺客瞬间被一股旋涡般的力量拽往陆青磷的方向。
　　极乐引！唐誓骨击掌叫好，又想，哼，这招真讨厌，我可不跟这老猫打。
　　以一人之力，陆青磷竟真的在四人包围下精准的游走起来，借月破和流光的位移，灵动如鱼，一时间竟是谁也抓不到他，想要远程狙击他，就会被他拉近身，想近身偷袭他，他转身一个流光便巧妙躲开，如鬼似魅，运筹帷幄，一旦残月惊天光芒绽放，他便又能瞬间打出一波压倒性的优势。
　　唐誓骨一瞬也不瞬，注视着那个在一招一式间书写着极致的强悍与极致的美丽的背影，耳畔仿佛仍听得见那清冷却能解读出温柔的声音，如梦亦如幻，如露亦如电。
　　他恍惚间冒出个念头——这庇佑神也太不称职，究竟是要来普渡我的，还是要来蛊惑人心？
　　那边的交手，却似已经告一段落，明教丢出钩索抓住地面，利落如猫地落下。
　　唐誓骨“哎呀”一声，心中叹道：果然是数十声，他说到做到。
　　“真快！”唐誓骨抚掌赞叹道，又贼兮兮地挤眉弄眼：“虽说快不是啥好词儿……不过真心是在夸你。”
　　陆青磷眼角方露出点几难察觉的笑意，瞬间就消了。
　　对面的刺客们情况各有各的狼狈，那唐门师姐向陆青磷抱了抱拳，“阁下确实武艺高超，我等不敌，可你身后之人我等必须带回门派，如若执意阻拦，我等不惜任何代价，不管用什么手段，也会拼死夺得此人。话已至此，不知阁下心中是否已有计较。”
　　唐门刺客若存死志，那一般很难拦得住他们想做成之事，陆青磷仍然视线空茫地望着她，并不动摇，“我要带他走，你们拦不住。”
　　“若拦不住，我等只有一死！”唐门师姐喝道，四人便又要动手。
　　“也不必死。”陆青磷淡淡道，“只要如实回禀。”
　　“此话何解？”
　　陆青磷长身而立，星光泼洒在他周身，虽是黑衣黑裤，却整个人都是辉光皎洁之意，“就说，‘踏雪惊鸿’。”
　　四人登时色变，面上表情既有震慑惊怖，又有对他是何方高人的恍然大悟，还有听到后暂时松了口气的释然。是了，如果禀报说是“踏雪惊鸿”，唐门掌事也确实不会重责他们，毕竟那是踏雪惊鸿！
　　而陆青磷身后，唐誓骨整张脸竟也是血色尽去，仿佛白日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