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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夜色如墨,四野阒寂,只有时而起伏的不安定的夜风,打着旋在这孤零零立着的客栈周围绕过几匝,仿佛是这深秋化作了人,在半梦半醒间逸出轻悄的吐息。
      客栈跑堂趴在桌上睡熟了,楼上楼下的住客们也都在沉沉梦乡。
      二楼房间,一只长靴踩上窗框,却轻如点水,没有半丝声音。秋夜呼吸般的夜风中,多出了一团真实的属于人的呵气。
      这人一跃而下,从客栈中脱出,落在地面,下意识“咦”了一声。
      “奇怪,难道是我发福了?怎么感觉像是背着头羊跳下来的,落脚这么重。”
      唐誓骨自语两句,没多追究,径自向目标方向发足。
      大深夜的,又是巴陵县与洛道之间的乡间小道,邻近洛道的地方都是阴森少人,即使此处偏僻,难见到监管宵禁的官差,唐誓骨也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只是疾行,并未撑机关翼。不是自己的身体,平时还好,到了需要点功夫的时候,唐誓骨就觉得说不出地生涩难用。
      过了甚远路程,唐誓骨在一家药铺前停下。这铺子门扉虚掩,外头悬了两顶灯笼,仍昏黄亮着。
      唐誓骨抬手叩门,叩了数声,节奏频变,隐含韵律。
      而后停下来,候了片刻。
      木门长长地“吱呀”一声,旋开了半扇,前堂亮起了一豆烛光,映出一个皱纹深亘、一脸苦相的老人。
      老人的声音像被药杵碾着似的,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眼里轧出来,“看诊,还是取药啊?”
      唐誓骨道:“取药。”
      老人慢条斯理道:“须记诊单,贵姓?”
      “姓玄。”
      “生辰何时,年岁几何?”
      “廿龄小辈,火铃夹命。”
      “取哪几味?”
      “白马骨一两,安息香两钱,锁阳、防风各一钱。”
      老人定定盯他许久,点了点头。
      不是唐门中人,一定不知二人交谈中真正的意思。唐誓骨有心舍陆青磷自己遛走,自然少不得随身武器,没有暗器的唐门就像是被拔光武装的刺猬,所以唐誓骨第一步便决定以唐遇的身份先来找唐门在各地都会有的接引人,取些暗器补给。暗语间的意思是,他编号玄字二十,遇到了大灾厄,可能有性命之危,所以要取武器。
      老人翻开厚厚的名簿,发黄皲裂的手指一列一列滑过,最终停在“唐遇”上。
      唐誓骨看似镇定,心中却在庆幸,幸亏知道唐遇的编号。
      老人转身道:“你在这等着,我去取‘药’。”

      唐誓骨等着,觉得无趣,便盯着案上的烛光出神。那烛焰宁静地燃着,直过了许久,微微摇了摇。
      唐誓骨心不在焉的目光在注意到烛光微动的一瞥之后,悄然冷定了下来。
      他的视线一动不动,佯装什么也未察觉的样子,不去看任何其他的地方,只在心中估量着自己离身后木门的距离。
      这房中有其他人。
      这是唐门接引人的匿身之处,大隐隐于市,鲜有人看得出来。即使有人发现端倪,也断不敢招惹唐门。如果此处能有人藏在暗处,那只有一个解释。
      在唐誓骨有任何动作之前,他身后的木门陡然砰地一响,被不知何人关合了。
      连月光也被阻断,光源只剩下那微暗的一点烛火。未知的危险,就在这一片粘稠的黑暗中蓄势待发。唐誓骨心知自己手上没有兵器占不到便宜,关门之前对手已将他的所在探明,动起手来自己凶多吉少,事到如今只能从这狭小的屋子逃出去为先。
      唐誓骨稍稍一动。
      他一动,就如点着了火药引子般,蛰伏在黑暗中的影子也随之不再静默,唐誓骨略一估数量,心中大寒,当下不再多等,侧身冲向木门,用肩狠狠一撞。
      这一下积聚了一个习武之人全身的力量,年久失修的木门又怎挡得住,霎时四分五裂,沿着木条拼接的纹理断裂,木屑四处飞溅。唐誓骨在冲撞的惯性中飞扑出去,滚在地上,半个身体又痛又麻,似乎将要失去知觉。
      还没待细想唐遇的身体怎么如此娇气,方才隐在暗处的窥视者们也不再藏匿,追出屋外,月色下投下四条沉默可怖的人影。
      唐誓骨视线扫过那些熟悉的本门装束,正如他所料,这是唯一的解释
      “我只是想取些武器,触犯到什么门规了吗?”
      明知唐门训练出的刺客不会多话,唐誓骨还是试图开口周旋。但他心中已半能猜测到,他前脚来取武器报上名号,后脚就被唐门自己的人、在唐门接引人之所在处截击,接引人也不知所踪,看来是上头对唐遇这号人的处理办法早有吩咐。
      唐誓骨心里犯嘀咕,这唐遇是犯了什么事儿,这阵势十分熟悉啊!这唐遇,莫非是被逐出门派了?
      逐出门派还不是最差的境地,是什么事让唐门不惜派出这些明显出身逆斩堂的人来追捕唐遇?不是抛弃,而是追缉?
      唐誓骨撑着疼得火辣辣的半边身子,灰头土脸地想爬起来,“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几位师兄师姐,要不你们再确认下,是不是找错人了?我绝对是品行端正一心向堡,有什么罪行你们可否让我受罚也受个明白?”
      他说的倒不无道理,况且唐门对本门弟子奖罚分明,尤其是唐遇这种在藏剑山庄混了护卫差使的非常阳光的弟子,即便是要追缉,也大都师出有名。
      那四人中的一人开口了,是个嗓子被毁的女声:“玄字二十,你奉命做叶家二少爷的贴身侍卫,却起了叛主异心,出手伤人,勾结明教,罪行累累,内堡从叶二少爷处得知此事后,已经决议将你逐出门派。你竟不知悔改,带罪潜逃,那唐门也只有助叶二少爷,押你回去。”
      唐誓骨得到答案,心中叫苦不迭,也是不知道这唐遇和他家少爷怎么闹到这步境地,却是一报还一报,现在轮到他自己来做替死鬼了。
      心中又将那薄情寡义的叶绝期狠狠问候了百十遍,他与唐遇不算是多亲的好友,都知道唐遇对叶绝期的一片赤诚忠心,虽然不知二人间发生了什么,可叶绝期竟绝情如斯,不仅逼得唐门将唐遇逐出门派,让他没有退路,无处可回,还连唐门的人都提前打点好了,只要唐遇胆敢联络同门,就会落得这样被合围的下场。
      这样杀伐决断的人,连唐誓骨这种老江湖都根本不想扯上半点关系。他真不知道那个单纯温和的少年是如何在叶绝期身边伴君伴虎的。
      事到如今,再去哀怨处境已是无益,唐誓骨心一横——空手便空手,动手便动手,他少年入世,几年间飞扬跋扈搅动风云,胡作非为到成为树敌无数的唐门弃徒,又几时怕过。
      只不过,体术和内力均不是他所长,唐誓骨最强的本事,在于使得出神入化的暗器。现在没有暗器傍身,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至多拖延一时半刻时间。
      对手可不会等他。
      那戴着独当一面银面具的女人最先动了,简短的一个半屈膝姿势,身形一闪,极快地投掷下一枚飞星遁影,下一秒已在另一处,自然不会给人看清飞星机关位置的机会。
      另三人也紧随其后,簌簌连声,齐齐落下飞星。
      江湖两大盛出刺客杀手的门派,明教轻巧灵动捉摸不定,如豹猫,唐门则是干练迅捷,没有多余动作,如鹰隼。
      唐誓骨站定,背在身后的手中是刚才趴在地上时暗自拾的数粒石子,暂时充作暗器。
      刺客之道,快字为首。四人衣袂展动,眨眼间便是万箭齐发般的弩箭暗器朝唐誓骨呼啸而去。唐誓骨眸子微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辨认过那些小巧暗器,仿佛它们在空中的轨迹都无限放慢。这都是他的老朋友们,看在唐誓骨眼中,仿佛它们不是来挫伤他,而是优哉游哉来和他叙个旧。毒蒺藜,雷震子,化血镖,暴雨梨花针,还有冻雨流的迷神钉……唐誓骨哂笑,尽是些杀伤力奇低的控制流暗器,看来上头吩咐的是要留他活口。
      他轻轻矮身、偏头、收腹、抬臂,在最小幅度的动作间一一躲过了大半,只有几枚蹭过了皮肤,立时便引出了些晕眩感,动作也都不能自已地变得迟缓,让到得最迟的最后一枚飞镖钉上了大腿,瞬间的刺痛后便是突如其来的麻木,失力之下单膝跪了下去。
      这副可欺的弱者姿态让对面四人想要上前擒他,然而唐誓骨头都未抬,忽然一甩手臂,手中四枚石子如同火花迸射,向四人的方向飞旋而去。
      就在出手的这一刹那,唐誓骨猛然察觉了心头一直隐隐觉得不妥的地方,他抬头去看那四人,然后看到自己掷出的石子像是没拉满弓便射出的箭,飞到一半便有辱使命地向下划去。还好敌人全都带着面具,否则此刻八成是用又惊愕又轻视的神情,看他还有什么拙劣的表演。
      对暗器越了解,才越明白,以石子代替暗器比使用常规统一规格的暗器更难,因为石子的大小和重量都是不定的,要用多大的力量、挑选怎样的角度才能达到与原本的暗器相当的效果,这要对暗器掌握得炉火纯青才能完美地测算,只用这么短时间就算准如何射出这些石子,绝对是暗器极有研究的行内高手才能做到,而唐誓骨对于暗器这门学问,除了自信,还是自信。
      可他却失手了。
      他想起那些奇怪的细节——跳下客栈窗户时沉重的感觉,疾行赶路时生涩不轻盈的感觉,暗器出手时与心中估计不同的力度——终于意识到,他与这具身体的不适应之处究竟在哪了。
      唐遇的身体,竟如同一个武功粗浅的普通人,内息浅薄,筋脉虚软,要力道没力道,要内功没内功,无怪那些石子丢出去全落了空。
      唐誓骨面对那一排黑衣面具的煞神,心中是翻江倒海的悲愤。
      ——叶绝期!娘卖批!是不是你把唐遇武功给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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