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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次日黎明,刀由我便带着师酒朝雾锁峰方向动身了。
      留给陆青磷的是一个严峻的问题,车夫是刀由我雇的,付了多少雇金暂且不提,关键是,陆青磷并不知道去雾锁峰如何走。
      至于为什么说这只是留给陆青磷的问题,是因为——陆青磷虽然不知道雾锁峰怎么走,然而唐誓骨知道。
      唐誓骨知道,他却不想说,这正是他心中的小如意算盘——刀由我和师酒先走了,雾锁峰这隐秘之处陆青磷不一定找得到,他作为刀由我的老相识却认得路,那岂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找个机会甩掉陆青磷了。
      到时甩了这个唐遇的故友,他自己抄捷径赶去雾锁峰,跟刀由我和师酒交清身份,岂不正好。

      唐誓骨小算盘打得叮当响,陆青磷当然是浑然不觉。刀由我雇的车夫只将他们送到巴陵县,等陆青磷想起退一部分雇资,早已经连马车的尾巴尖都看不见了。
      陆青磷原地呆立了好一会儿,唐誓骨在旁边乐呵呵地瞅着,觉得这真是个神仙人物,能在俗世活到现在是个奇迹。
      他努力藏起笑意问道:“你看上去很犯愁啊,陆义士?”
      陆青磷无言,唐誓骨又道:“莫非是囊中羞涩?”
      陆青磷微窘地分辩:“当时救你,事出匆忙,没周全准备。”
      唐誓骨上下打量了一遍明教身上四处缀着的金银饰物,“你这一身行头不是挺值钱?”
      陆青磷道:“这是我教弟子独有的服饰,不能随意处置。”
      唐誓骨摸着下巴恍然道:“这样的吗,那看来在刀大侠来接我们之前,我们要风餐露宿几日了?”
      陆青磷道:“你现在的身体,不能受这种委屈。”
      唐誓骨摊手:“那我们就得找些来钱的法子,至少能找个客栈歇歇脚。我想想,这儿是巴陵县,浩气盟的大商道,你又是明教,我们劫个几票,岂不是财源滚滚?”
      陆青磷看向他的神色有些奇异,“唐门中人想法子,都喜欢先想劫镖?”
      唐誓骨更是惊异:“这话你一个明教先跑来问我??去江湖上问问,说到劫镖,大家会先想到谁??”
      陆青磷冷道:“个人的行为让整个门派声名受损,是我教之憾。”
      唐誓骨不服:“你刚才也说,我们唐门中人如何如何,虽然我对唐门谈不上有多少维护之心,但也不能只准你放火,不准我点灯啊。”
      陆青磷神色微微缓和,“是我失言,我并不是那重意思。只是也曾有相识的唐门出过和你相近的主意。”
      唐誓骨笑道:“竟有和我如此不谋而合的英雄,有机会一定介绍我认识认识。”
      陆青磷看着他笑容,这一次却无法感染到轻快的情绪,甚至有淡淡的怅然浮上眉目之间,“……只怕是没有机会。”
      那回答太轻,唐誓骨并未听清,倒也不甚在意,“成吧,既然我们陆义士如此正派,那好,别劫镖,护镖,护镖总行了吧!只不过护镖就得看阵营了,你是浩气?”
      “算是。”陆青磷回答,望向唐誓骨的眼神更深几分,竟不像在望着唐遇其人了。
      然而那微妙的视线不过转瞬即逝,他抚平心中莫名的起伏,并未多说什么。

      趁还是白日,两人紧赶慢赶到了逐鹿坪浩气据点。路上前半段,在陆青磷坚持下,唐誓骨被他背着走了半路,后半程,唐誓骨所存不多的良心及时发现,坚决不让陆青磷继续把他这么捧在手里照顾着,还向陆青磷循循善诱——护镖的老板怎么可能找个要人背着走的人护自己一路,总算说服了陆青磷。
      虽然有人对自己这么好还是很贴心的,但是这照顾不是对着自己本人,终究有点难以消受。
      一来便招到一个老板,是个万花的小姑娘,人比背篓没高多少,粉嘟嘟的十分可爱。可能也是因为人小不懂江湖事,才会找与其护镖不如去劫镖更有施展空间的明教和唐门护镖吧。
      小姑娘在前面摇摇晃晃地骑着里飞沙小马驹,陆青磷轻功跟在她身后,唐誓骨就隔得远远地,撑着机关翼悠悠在空中滑着。
      陆青磷跟他说:“你不必离那么远。”
      “太可爱了,自惭形秽。”唐誓骨如是说。他蛮喜欢这样的小孩子。“不用管我,我离远点也能护着。”
      陆青磷再次深深看了他一眼。
      唐誓骨回望过去,陆青磷便收了视线,唐誓骨奇怪地笑了笑,不去管他,“哎,陆青磷,专心点认真点啊,这几天能不能睡客栈全要指着这了!”
      万花小姑娘在前面努力驾着马,一边奶声奶气地说:“为什么不能睡客栈呢,师父给了我好多盘缠,够我睡好几天的客栈啦,你们的师父没有给嘛?”
      唐誓骨耸耸肩,感到自己作为一个昔日的赏金刺客,随便出个手就能劫几票镖大手大脚地花钱,现在却要和陆青磷一起两袖清风地相依为命几天,就觉得实在太苦了,除了能看看美色苦中作乐,别的一无所有。

      这一路跑商路途遥远,沿途经过了大大小小的客栈和驿站,到傍晚时间,陆青磷觉得带着这么小的女孩不宜再赶路,就领着小万花打算到邻近一家客栈歇一晚。
      唐誓骨正在估量这客栈的马厩和柴房够不够凑合一晚,陆青磷就从客栈中出来,向他招了招手。
      “嗯?今晚就可以住客栈?你是哪里来的钱要房?”
      “预支了一部分护镖钱。”
      唐誓骨斜睨陆青磷,“你竟然向对钱没概念的这么小的女娃提这种要求,可没有偷偷多要吧?”
      陆青磷懒于分辩,“向明尊起誓,这只是为了解燃眉之急。护镖报酬本就是应得的,我与她都是诚心诚意,相互没有半分欺瞒。”
      “那就好,不管怎样,欺负女人和小孩可有悖我的原则,小女孩就更不行了。”唐誓骨撑着下巴瞧着陆青磷,忽而笑了,“哎,要是江湖上的人都像你们这么简单,那倒还蛮不错的。”
      明教不置可否,转身出去,唐誓骨叫住他:“这么晚了还出去?快直接睡吧!”
      “钱不多,只够订下一间房,你须养伤,我在外面睡一晚。”
      “啊?等一下,陆义士?陆青磷?我的陆哥?大哥??喂你跟我分一间也不会怎样啊,大家都是男人,挤一挤就好了嘛??喂你不会是隐身了吧——”
      吆喝半天也没有半声回应,唐誓骨只能无语问青天,当一个明教不想理你的时候,你根本没法找到他。

      这一夜陆青磷睡得并不安稳。
      他其实并不挑剔住处,在马厩随便寻一座秸秆堆,躺上便能渐渐入眠,所以在他看来自然是身体有伤又睡得浅的唐遇更需要好好安眠一晚,至于他自己,长年累月的韧性让他对大部分的艰难困苦都十分钝感。
      无论是苦还是痛,乏还是累,大多时候,都很难进入他的心底。
      可这一夜,他久违地陷入了长梦。
      当看到那片灿烂得耀眼的金色油菜花田时,他并不知道已经身在梦中。
      巴陵商道,油菜花地,浩气盟弟子们背着货物或骑马或徒步地在他身边穿梭。天空蓝得如同虚幻的镜子,满地都是辉煌而静止的画一样的花。一切人声都很遥远,一切场景都明亮而模糊。
      直到“簌”地一声,一支弩箭穿云而来,在所有遥远模糊的画面声音中劈入他的世界,势如破竹,雷霆万钧。
      他条件反射地侧身闪开,在刺眼到让人产生泪意的阳光下,看见似乎是在正午烈日之下,自不知何处的黑暗中凭空走进日光里的人。
      “我当是谁,陆青磷啊。”
      如在耳侧。
      那向来难以正经起来的声音中带着微醺的笑意,随意懒散,像什么也不在乎似的,可说话的对象又总是他,只是他,陆青磷。
      那是个唐门,身形清晰,面容却看不分明。唐门乌亮的黑发高高地束起,一边颊侧散着刘海,另一边的鬓发间一抹银色发饰半遮额头,一身白缨夜引,唐门儒风时期的衣裳,主体是黑色,深敞的前襟和长却并不累赘的下摆露出暗红的内衬,袖口勒紧,配着手甲,肩部却露着小块皮肤,阳光在健康的肤色上涂出红润光泽,陆青磷看着,竟觉出了些绮丽。
      那人架着弩,笑盈盈问他:“劫镖的那么多,你偏偏要来拦我。”
      陆青磷听见自己冷淡的声音:“拦了又如何。”
      唐门道:“我对你留情,你怎么处处与我作对?”
      陆青磷道:“你对我留情?”
      唐门笑道:“忒不识趣!借着好酒,正好过两招!”
      于是大打出手。陆青磷接招拆招,弯刀攻势迅猛,脑海中却仍是恍惚的。这刀,这人,这独一无二的漆红千机匣,皆是恍若隔世。
      画面电转,他与唐门交手了不知多少回合,多少场景。
      “我百八十年才劫一次镖,怎么每次都又能被你碰见?”
      陆青磷冷漠道:“你的百八十年,可真是弹指光阴。”
      “你怎么解释这么经常撞到我劫镖?除非你仰慕我,你天天跟着我!”
      “或者你是惯犯,屡教不改。”
      唐门嗤之以鼻,“笑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名号,劫镖对我算得了什么大事,还不放在眼里,兴之所至而已。”
      陆青磷不为所动,“劫镖我还可拦你,更重的恶事,我便杀你。”
      唐门的笑缓缓隐去了,罕见地只掷出冷而沉的简短两字:“恭候!”
      ……
      画面再转。还是巴陵花地,只是时光已改。
      唐门站在树上,遥遥向他搭话:“原来你之前护镖还是自愿自发,连酬金都不收的啊,你可真是个菩萨,哦不,你简直是明尊啊!”
      陆青磷凛声喝斥他:“休要调侃。”
      唐门啧啧连声,“一点好处都没有,还影响咱俩的心情。”
      陆青磷即刻拒绝了“咱俩”这样的措辞,“你,和我。”
      唐门对他的拒绝习以为常,甚至对逗恼明教这件事乐在其中,“你堂堂踏雪主人,怎么最近这么清苦啊?”
      陆青磷言简意赅:“前任。”
      唐门道:“虽是前任,这过得也太苦行僧了。”
      陆青磷:“你又从何而知?”
      唐门道:“这你就不用管了。哎,既然缺钱,那就劫镖啊!龙门虽然太远,看最近这沙盘,去瞿塘峡也是可以的嘛,我带你踩点,劫个几票,岂不是财源滚滚?”
      陆青磷弯刀一抽,刷刷在空中虚晃过几个招式,刀尖寒芒一闪,唐门就举起双手改口:“不劫,不劫,那你护镖收个酬金总好了吧!去据点总管那登记一下,护完了就会有报酬的,不用谢我!”唐门虽然知道陆青磷对他不会友好言谢,不过他很自觉地加上最后一句,就满意地当做陆青磷已经谢过了。
      ……
      又是一日护镖路上。陆青磷跟随着雇主,余光中却注意到那个已经习惯了的鬼鬼祟祟的身影。
      “你又做什么?”
      唐门一脸诚挚:“我保证不劫你的老板!”看他眼神,改口:“保证不在你眼皮底下劫镖!”瞟着他神色,再度改口:“好吧,保证不劫!谁都不劫!”
      “你最好离开巴陵。”
      “我不。”
      “你——”
      唐门这次并不依着他,“我如何?我想修身养性行善积德,护个镖,怎么,这你也要拦我?”
      “你是恶人。”
      “我是散人,阵营名号我不在乎。我只是在和平友好地遛弯,你看不惯不妨仇杀我。”
      最终是陆青磷退半步,只是与唐门约法三章,不许这人靠跑商老板近一定距离。
      跑商的在最前面骑行,陆青磷轻功跟着,唐门撑着机关翼在远处与他们并行,丝毫不觉得尴尬。
      “喂——兄弟——我这么有诚意了,都不能再靠近点?”
      陆青磷:“不能。”好涵养让他并没有吐出“滚”字。
      “你这很没风度啊陆青磷!!”
      唐门又狡黠地笑起来:“哎,也罢也罢,如此我也觉得有趣,不如天天来陪你护镖。”
      陆青磷一顿,蓦然回头,见那唐门歪过头,一副无辜的表情,陆青磷却从中读出了:仇杀我?
      最后只有无视此人:“不可理喻。”
      在一次又一次这个胡搅蛮缠的唐门跑来强行护镖的场景中,悬于油菜花田上的正午艳阳,将要落下了。
      却不是日暮,而是真切的落下。澄蓝的天空一点点剥落,太阳像是半生的蛋黄,一边下坠,一边融化流淌成金色的血液,蔓延过整片地面,漫过陆青磷的靴边。剥落后露出了黑蓝色的夜空,中央是苍白而不祥的残月。寒意流遍全身,甚至裹起了心脏,陆青磷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封成一座冰雕了。
      他最后想着,那个人呢?
      “陆青磷!”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的心重新落回地面。
      “陆青磷。”
      不同的声音,同样的咒文。
      “你来救我啦。”
      他回头,雾气散去,他看清了那张白净清秀的面庞。
      儒风衣裳,马尾束发,是唐遇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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