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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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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原来是踏雪惊鸿的侠士……多有冒犯了。”唐门师姐心下稍安,至少一切都有了个交代,“唐门与踏雪有君子之盟,双方互不相犯,凡事礼让三分,既然阁下隶属于踏雪,那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吧。”
陆青磷道:“还望转达四老,此事莫再插手。”
唐门师姐:“叶家……”
“与叶家相持护此人周全之事,天下不为,我为之。”
唐门师姐不作声了,静静向陆青磷一拜,身形一闪,四人相互随行,一道轻身掠远。
飞出甚远,四人中资历最浅的小师弟忍不住掠到师姐身边,年轻人始终沉不住气,小声开口问道:“师姐,这人什么来头,功夫这么厉害不说,还敢大摇大摆拦我们任务?嫌脑袋重?”
“嫌脑袋重的是你!”唐门师姐狠狠丢去一记眼刀,“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踏雪惊鸿四个字除了从师父口里第一次真正听到吧!踏雪惊鸿,几个神秘明教组成的刺客组织,实力深不可测,有人说甚至接近于四法王级,我从前不信,今天交手,你看对面用了几分真本事?不过威慑罢了,几招之内,我便知不是对手。”
“可无缘无故,他为什么要坏我们的事?就算他再厉害,双拳难敌四手,我们多派些人,不照样让他吃瘪?”
唐门师姐叹道:“你还是不知踏雪惊鸿与我们唐门间的渊源。刺客杀手这行当,多是出自明教和唐门,原本各不相扰,但踏雪惊鸿不同,这组织不为名,不为利,不为财,却专门刺杀武林中的刺客和杀手,其中最深受打击的正是我们唐门,一是人数本就众多,二是明教功法对唐门功法是天造一般的克制,三是踏雪人数零星,神出鬼没,根本不怕与你耗,一来二去,我门的刺客元气大伤,所以四老当年与踏雪订下盟约,互不相犯,礼让三分。”说到这里,她轻轻嗤笑,“说是礼让三分,可实际上是我门对踏雪更加避若蛇蝎,踏雪不是应该惹的,所以如果那人偏要横插这一手的话,我们收手就是。”
小师弟听得张口结舌,半晌愣愣道:“想不到那白头的家伙长得一副英雄好汉的样子,却给这种小人组织卖命!”
师姐无声微笑,“哪有那么多是非黑白,都是各谋生路的,谁能是真英雄,谁能是真小人。”
另一边的陆青磷本人,却是全然不知有人在他背后评议了些什么。
他披着一肩的皎皎清辉,向唐誓骨转身,逆光静默地与他相望。
唐誓骨跪坐在他月光斜抛出的拉长的影子里,仿佛落入了一个无需伸手的怀抱。
谁都没有先开口,却谁都有各自的千言万语。唐誓骨望着那双寂静的眼睛,忽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想听到面前这人将所有想说的想问的都说出来,好像如果陆青磷不说,他自己想问的那些也统统说不出口。
陆青磷有没有猜到自己是想要甩开他逃跑呢?如果有,他会难过吗?如果难过却还是救了自己,他会后悔吗?
唐誓骨真希望陆青磷能质问自己,也好过沉默地迁就;如果陆青磷开口了,他更能痛痛快快地反问回去,只问四个字,踏雪惊鸿。
陆青磷的神情紧绷着,从上至下将他整个人重新打量了一遍,长过腰臀的黑发松散地拢在背后,发尾编成发辫,发间装饰着蓝色翎羽,小臂腰间甚至衣领都覆盖着轻便柔韧却可防刀枪的银甲,玄色外衣下压着孔雀蓝的内衬。全身上下的服饰贴合着身体的曲线,是极为收敛禁欲的打扮,只有胸膛处内衬半敞,微露出些肌肤。
除了下装不是义肢腿甲外,这是一身“贯楼冲日”,唐门朔雪制式的衣服。
与梦中那个拨开云雾走来的儒风装束的唐门截然不同。
相同的只有那张属于唐遇的脸。
要到很久很久后,唐誓骨才可能知道,陆青磷最想说的、想问的,其实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些。
而是他此刻的喃喃:“……为什么不是你。”
如同一个虚幻的叹息,谁也没有听到。
明教向他迈出了一步。踩过星河月影,踩碎虚幻的影子,用低沉到给人温柔的错觉的声音对唐誓骨说。
“回去吧。”
唐誓骨摊着两条腿坐在地上盯了他许久,咧开嘴笑了,他什么也没有立刻问,陆青磷不向他伸手,他就先坦然对陆青磷举起手。
好像对着陆青磷,他不介意做先妥协的那个。
“腿麻了,搭把手老哥。”
月色静静的。
互相攀扶着走在月下的两个人也是静静的。
唐誓骨一条腿没知觉,乖乖巧巧老实了下来,一手搭着陆青磷的肩,另一手挽着他手臂,借着陆青磷的力,半是被拖着往前走。明教身量高一些,唐誓骨活像是只挂在树上的动物,看上去挺妨碍明教的行动。
陆青磷完全没有抱怨,而是问起不着边的另一件事:“客房如何,还能睡好吗?”
“啊?……噢,客房……客房吗……”唐誓骨有些结巴起来,难得地感到愧意,“都挺好的,你费心了……”
陆青磷“嗯”了声,“回去好好休息吧,白天不能好一点的话,护镖的行程我轻功带你。”
唐誓骨心里更别扭了——陆青磷特意为他一个人订下了客房,自己却只能在客栈外委屈一晚;他深夜偷跑出来,最终还为的是甩开陆青磷自己跑路,捅出了篓子,竟还是陆青磷赶来救他;而一切过去,陆青磷也没有先责问他,反而先关心他休息得如何、身体如何。
这样的温柔相待,就是没心没肺如唐誓骨,也要唾弃起自己来了。
“……你真的没有别的想问的了吗?”
唐誓骨一问完,自己都觉得真是黏黏糊糊,不像自己的风格,语气由于过度的尴尬别扭,简直像是思前想后试探郎君心意的含羞少女,他瞬间觉得大脑像是被开水烫了一遍,脸皮再厚都要经不住这么可怕的联想了。
陆青磷看了他一眼,“如果看就明白,还何必问?”
唐誓骨提了口气,表情更加消沉。
“武器确实是个问题,如果你确实缺武器,还要另想办法,毕竟找唐门取是行不通了。”
唐誓骨小声说:“我跑出来取武器是想……是为了……”这次没有流利地编下去,也许也是因为陆青磷这个人实在待他太好,让他一时半会不忍心对陆青磷说什么不实的话。
陆青磷清澈的眼睛望着别处,轻描淡写道:“不管你之前是想做什么,现在已经知道了唐门与藏剑那边的动向,所以你记住一件事就好。”
唐誓骨向他那边凑了凑,“……是什么?”
语调平平的回答,却带着几分微微可察的温度,“留在我身边,就最安全。”
像被火舌撩烧了一下,热度从脖子根炸到天灵盖,唐誓骨一时间没说出话。
半晌才用手给自己扇着风打起哈哈,“哈……有没有觉得好热啊哈哈,从刚才就想说了,你怎么跟个火炉似的陆青磷,我热,干脆你先放我自己走会儿。”
“热是体质问题。忍一下,就快到了。”
陆青磷解释的是他的体温,然而,自己体温也莫名烧了起来、脑中正在天人交战的唐誓骨并不知道两人对话间奇妙的巧合。
“到了之后,有件东西给你。”陆青磷补充道。
“这是什么?”
回到客栈房间,唐誓骨双手捧着陆青磷递来的小布包,解开层层缠绕的布条,是一个皮革制的刀鞘,再打开,他抽出里面那柄短小精巧的弯刀。
“刀。”
“……显然是刀,我是问,给我这个做什么?让我一个唐门,用把弯刀防身?”
“防身?”陆青磷想了想,“也可以。”
“那就是说主要不是用来防身的咯?”唐誓骨掂了掂弯刀,从左手抛到右手,“做什么的?”
陆青磷从行囊中捞出另一个布包,解开后正是同样样式的另一柄弯刀,他示意唐誓骨手中的那柄刀,“一对。”
唐誓骨看着陆青磷,陆青磷回望着他,唐誓骨:“……你们明教的定情信物?”
陆青磷:“……”
唐誓骨:“兄弟情,兄弟。”
陆青磷手指摩挲过弯刀柄上嵌着的褐红色石头,“这是纹沙血玉。”
唐誓骨洗耳恭听。
“是我族传下的宝物。”陆青磷凝视着那如有暗流涌动的不祥之玉,眼神沉了下来,“你可知悲魔饥火?”
“早些年前,夜帝手上的明教圣武?”唐誓骨回忆,“神兵谱上所说,那刀‘煞气极重,会饮血嘶鸣,仿佛刀身中封印有噬骨恶兽,刀性通灵,有杀机发动能得其警示之悲音,而饮血之时更有若吞咽之奇声’,所以叫‘悲魔饥火’。”
陆青磷瞥他一眼,“你记忆有损,这些记得却清楚。”
继续说道:“那刀上便嵌有纹沙血玉。”
唐誓骨微惊,“照这么说,这对刀可以和悲魔饥火相提并论了?”
“只是同样嵌了碎玉而已,并不至于。只是纹沙血玉被称为异玉不无道理,这两柄刀也因它的缘故,有奇异之处。”
明教望向他,浅灰的眸子安静澄明,“我给你一柄,自留一柄,如果你的刀上沾上血气,即使相隔遥远,我也能感应到你的危险。”
唐誓骨眼睛都亮了,“这么厉害的宝物,你就送给我啦?”
陆青磷淡漠道:“否则你再惹祸时,我去何处寻你?”
唐誓骨心中一跳。这陆青磷看起来性子要淡出鸟了,怎么说话突然带起脾气了……有点唬人。
“没有下次了,向陆大侠保证。”唐誓骨按胸表决心。
转身要往床榻走,却忽然感到身子一轻,低头一看,腰间缠着的不是魂锁又是什么?
“怎么一脸准备拿去当掉的表情,嗯?”陆青磷扯着银链,卷住唐誓骨的腰,一把把人拽回来。唐誓骨差点没稳住坐上明教的大腿,强行找到平衡后,被迫转过身,由下及上看到明教半沉在阴影中、线条深邃优美的面孔。
吓死老子了!唐誓骨险些脱口而出,不过吞咽了一下后还是识时务地认怂,“岂敢岂敢!不敢不敢不敢!”这西域人怎么这么了解我,这就猜到我在盘算把这东西卖了……平时看不出他这么有想法啊……唐誓骨想着想着,余光瞟到了桌上的酒壶,这才想起方才陆青磷喝了酒。
不就喝了两杯酒,怎么喝得跟妖精现原形似的,人设都变了老哥!
“那个,你……是不是有点喝上头了?要不你睡床,我打个地铺。”唐誓骨尴尬地拉了拉腰间的魂锁。“你看,这个魂锁……”他稍一抬眼,说不下去了。陆青磷和他距离太近了,轮廓英挺的眉眼就在眼前,睫毛都历历可数,琉璃似的眼俯视着他,雪不再是雪,化成火烧起荒原。
四目相接,陆青磷盯死了他的眼睛,仿佛要就此走进去,叩问一句是何人。
“不必了。酒对我只是化痛之用,不会醉。”陆青磷收回目光,“早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