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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血溅杀场 宝应不敢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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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应不敢到外廊开窗通风,沿着内廊往僻静的地方闲走,在背面呆立许久,又继续向坐厢对面的东楼走去。
山萝正自纳罕,小娘子倒不像寻人,却只顾到处乱逛什么?走到东面楼里,见坐着许多妙龄娘子,山萝疑心小娘子想结交人。一转眼,忽见她脸色浮白,脚下不稳,忙问:“小娘子哪里不适?”宝应眉尖蹙蹙,隐隐渗出冷汗,她小声道:“我腹中疼痛,扶我去净房。”
山萝在厕所两丈外站着,心内焦急,却听不见一些动静。没一会儿,见小娘子探出头,小声唤他,山萝跑过去,听小娘子低声道:“我葵水突至,弄污了裳服,你同阿周一起,去弄了裙裳用物,快去快回,不然可要出丑。”山萝倒不疑心,阿周从去年起,便念叨过,小娘子葵水迟了许久,昨日为身体不适,又瞧过大夫。想着,便立刻离去。
宝应见人去远,忙从净房出去。她适才为听楼下人说话,着实耗了灵力,有血气透支的感觉。
她急向东楼走去,在楼梯口,要撞一撞运气。她听到陆氏的说话声,刚下几阶木梯,迎面撞上一红衣人,她知道撞错了,余光见他身后蓝衣,惊觉这红衣人眼风好是锋利,便顺势低呼一声,脚底一歪,又侧着身跌坠下去,正被蓝衣人接个正着,宝应将手撑在他胸膛上时,顺势将空间里的物事,移到蓝衣人前襟中。如此,她立刻佯做惊张,拐着脚掩面而去。
宝应一下楼来,便见人丛中谈笑自若的阴璧奴。宝应心口骤疼,急扶住身侧花盆。阴璧奴饮完一杯,忽见宝应站在东道外,看她情状立觉有异。忙辞了坐中人,向小娘子而去。
陆腾安看着阴、杨二人,皱眉不语,一旁的公孙墨见状,问道:“陆老弟识得这二人?”陆腾安长目一松,笑得不动声色:“与这位手眼通天的阴郎君,有过一面之缘。”
阴璧奴将宝应搀到楼上,正逢阿周、山萝回来,忙往净房换衣裳、穿戴用物。这一完便回程了。
宝应这回经期,疼得尤其惨烈。
听闻玉仙阁被血洗时,她正被经痛折腾的汗湿重衣,气息奄奄地换着衣。是日子夜时分,又听阿廖说,城中发中三起血案,动辄是十数人的屠杀,却只见血泊,不见尸首。城中传说有甚厉鬼寻仇,大过年闹得人人自危呢。
宝应暗暗心惊陆腾安的行动力,她告密的内容只有仙玉阁和阿廖听来的一处可疑处所。不想,他用一天时间,竟连端四处潜伏者的窝巢,如此神乎其能,又见国家机器的辣手无情,人到之处血流成河,不存活口。
这其中的暗潮汹涌,宝应更觉如堕冰窟,她是扼杀这些亡魂的推手,这事实固然令人心惊。但更叫她悚然的,是这些血肉铸成的数字,溢着殷红的血色,提醒她皇权争势是如何残酷可怖。
她开始不安,动辄回忆当日将白绫放入陆腾安怀中的情形。
此人生得清雅,她在雁鸣楼上瞎转时,见不少女郎向他投递信物,他倒怜香惜玉,来者不惧。
宝应有过几种备案,为此还备下几种质料的密信。恐怕被陆腾安随意丢弃,她原拟放入羊皮密信的,可这就遗了明迹——因女郎们赠他的多是巾帛。陆腾言若聪明,稍一查探,便能将她揪出来。思虑再三,几番犹疑,还是放了白绫密信。
可这怎能确保万无一失,她往后必要谨言慎行方是。
到葵水尽了,宝应在郡府又将养两日,方才起程回返杞县。
途经莱阳县时,听说仙玉阁名魁霁雪在馆驿暴亡,刘家的五郞六郎沉冤得雪,已然返家,而金家老幼多被羁押狱中,等待各自刑徒之期到来。
在家待了几日,转眼云深书院开了山门。宝应又回了山门。
血色似有意识,顾自向四面八方蔓延,直到蔓到她的立足之地。这时,一颗血肉披离的黑色头颅,骨碌碌翻滚到她脚面上,而后,这头颅似生了手脚,一寸一寸向上攀爬,她已看到头颅杂了血污的蓬乱黑发,将要看到他的面目。
宝应跳着从梦中惊醒。待气息喘定了,拿衣袖揩揩额上冷汗,她长长地叹息,将身躯复又抛在被褥上,一翻身,将脸埋在被褥中。
她真是厌怕了。
金家主仆上下,因她的推波助澜,被杀个血流成溪,她对此心存愧疚,好长时眼不交睫,但思前想后,她并未前去观刑。可这身处刑场的噩梦,她做了两个月。做到心无恐惧,能细数梦中情节的程度,却被失眠折磨得难挨。
睡不着,只能想东想西了。
前月旬休时,刘家人突然上门,讪讪地似有话说,宝应直命家人轰了出去。记得正月回到杞县,她对杨三兄说过,她以后不想再见刘家人,也请他往后不必关照刘家。杨三兄想是依言办了,受惯恩惠的刘家人,日子就过得不大如意。
她如今,真不欲再见刘家人。若说刘家兄弟冤枉,这也是实情,他们或许有理由认为,沉冤得雪是理所当然的。
但他们不常想,世情如此险恶,同样境遇的人家,早已家破人亡、灰飞烟灭了。为他一家团圆,金家人付出的代价,她这搭救者付出的代价,他们不会知道,也不必知道,知了也不过招引更大的祸患。可她真大厌了这家人。
她由此去想,会否有朝一日,她也会像厌恶刘家人这般,厌恶杨三兄,甚至厌恶陈先生。也许不会吧,这二位不但为士子,且是士子中的翘楚。就说杨三兄,去岁心急火燎地,一门心思要促成她与阿阴的婚事。却从未恶言相向,更休说以势相逼。
而陈先生呢,他却病了许久。先生年近花甲,按说年老致病也是常理。只是她知道,先生学究天人,涉猎甚广,尤其注重养生,又无不良嗜好,体魄一向比她健壮。这回却久病难好,想想真让人忧心呵。
晨光熹微的时候,宝应迷迷糊糊睡下,日上三竿,方被敲门声唤醒。宝应撑臂起身,揉着酸涩的眼角,迎光看见,郑瞻走进来。
宝应忙背身,将衣服穿起来。
郑瞻见她手忙脚乱,生恐被看见衣底风光,挑挑眉无声地讽笑,漫不经心地看她整束衣袍。看她到洗脸架旁,他亦随了过去。
“你天牌时,没有课吗?”宝应含糊地点点头,拿热毛巾焐着眼。郑瞻近前,恍觉丫头身量高了,将她乱发拈在手里玩:“你那夫郞确是厉害角色,趁邦国之危,大劫皇差之财,还要褫得美誉。这等心机,日后免不了女弱男强。”
宝应放下毛巾,睨他一眼:“圣人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圣王治世,赖有王道。仁人临世,王道公行,使士安其民,民安其地,工惠其劳,商惠其利,是君子立而达人。说得浅易些,欠债还情,杀人偿命,订下财货,必得给付酬劳,这才是天经地义。阿阴既未轰抬市价,也未以次充好,我听闻,他还让价三成,多半无利可谋。郑学兄听了背人野语,便来妄下雌黄,也亏此地非王法大堂,学兄也非皇命钦差,不然得有多少冤魂怨鬼——”
郑瞻直是目定口呆,除了面对尊长亲辈,他何尝被人如此数落。忽而失神一笑:“人道娘子薄情,某以学妹例外,谁料不外如是。”宝应打开镜匣,正要梳头,听他这话,顿时一身鸡皮疙瘩,——这怎么像怨女控诉薄情郞的词调。
宝应知他暗指谢清音,由这腔调却似吞了个苍蝇,起坐动静皆是别扭。郑瞻见她失神,以为被他说中软骨,上前拿了木梳,把着发束给她梳头。
宝应被他压制着,不能起身。她头发毛细蓬乱,也不知睡相几差,头发揉了许多乱结。没几时,郑瞻将她弄的嘶嘶呼痛,她一个跳起,摆脱郑瞻的魔手,哀哀地看掉了一地的乱发。
宝应真想大喊:你是不是脑壳有病,大白天抽得什么疯。
郑瞻亦是不忿,将梳子乱丢一气:“你好歹是女子,乍瞧着清清整整,干干净净,也还能入目,就是经不住端详。你那夫婿腰缠万贯,还怕没有脂粉钱,头发——”宝应还在哀悼头发,简直烦透此人,听他说道:“发肤唇齿,首面仪态,皆是女子……的法术,你怎么……怎么不知收藏?”
宝应也不说话,拿梳子在旁束扎头发。瞪眼看住此人,觉得他像是鬼上身,好端端怎么生了“慈母之心”,同她说起这个?
梳好头,向门外望望天色,从包袱里取出膜片、肉干,正要装起到外面吃用,便被郑瞻夺下,拉了她的手道:“难怪你肌体不健,总吃这些可怎么行?走吧,学兄早给你预备下。”宝应可不想吃人嘴短,挣腾踢蹬着,还被拎小鸡儿似的拎出门。
挹兰苑的凉台,石台上摆下浆饭。在旁候着一人,宝应看着,是琴洲的毛姓学兄——他竟在此行仆役之事,宝应惊诧地看向郑瞻,摇摇头,扭身便要走。
郑瞻忙拦住她,向毛姓学兄示意,对方趋步退下,郑瞻好语宽慰道:“休大惊小怪。此事告诉你,你须守口如瓶。”说着凑近她的左耳,宝应惊愕下,急急捂住双耳,闭着眼又跳又叫:“我不听,我不听,你什么都别说。”
郑瞻莫名觉得欢快,打定主意偏要告诉她,紧紧搂住她的腰,捏住她的脑袋,凑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宝应早早有此猜测,心中不似表现得那般惊疑。她跌坐石凳,想不明白,为何定要告诉她,莫非还要挟她襄助何事?
郑瞻见她失魂落魄,莞尔一笑,拉她面对饮食,给她塞了银箸,她呆了一会儿,倒真开始吃饭。
郑瞻看着她吃,虽还不够端庄,倒是细嚼慢咽,不紧不慢,郑瞻歪着脑袋,心中情绪莫名,一句话就脱口而出:“到田假时,为兄就要结业,这一去——你知道,谢兄去前,再三嘱我照应你,毛彦是我亲信,若有心腹紧要之事,可托他帮办。”
宝应抬头,看他一眼,一时不想说话,继续埋头吃饭。吃完了饭,她起身致谢,表达盼望有幸回请的意思。走出几步,回身面对对郑瞻,低首抿唇说道:“郑学兄,我已同阴氏订婚……对谢学兄,是仰慕他人品学识,我与谢学兄皓月清风,天地可表……请郑学兄勿在同提并论,妨人清誉。小妹谨此谢过。”
不待郑瞻回应,宝应顾自扬长而去,他看她瘦恹恹的,走得倒是快疾。看她背影远去,郑瞻觉气躁意阻,有说不出的一腔话。究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