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雅乐风存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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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 雅乐风存4
家仆在前带路，林慕轩疾步跟在其后，而洛谨书几乎是一路小跑，心中狂跳不止。
四周仅有寒风穿林拂叶的声音。
家仆将二人带至林府后院的雅音阁前，便侧立门前，手臂向着门内，比了个“请”。
林慕轩停下了脚步，在门前整了整衣装，这才抬手，轻叩了三下。
门从内侧打开了，走出来的是位年轻侍女，只听她轻声道：“先生请进。”
林慕轩回身拉起洛谨书的手，迈步走进了房间。洛谨书的左手被他紧紧攥在手心，他的手心很凉，几乎是冰的。
屋内光线很暗，只有一根蜡烛的火光在颤巍巍摇晃。
桌边坐着一个女子，身穿银灰色的细边长裙，戴着黑色的纱笠。她见到来人，立即撩开了面前的薄纱，露出了一双清亮的眼眸，唤道：“谨书。”
林慕轩急忙行礼，女子则起身道：“先生不必这般，是我该道谢。”
洛谨书望着距自己仅有一步之遥的女子，呼吸急促，背后和手心都渗出了汗水。他眼眶发酸，视线竟然微微模糊了起来。
女子俯下身，带起一阵清淡的檀香。她双手扶着洛谨书的肩膀，目光在他的面庞上急匆匆地扫过，颤抖道：“你还好，还好就好......”
洛谨书双目充盈着泪水，紧紧咬着嘴唇，生怕稍不留神，就会哭出声来。
林慕轩转身退至了门口，对那名家仆道：“通知林府的夜巡守卫，让他们严加看守，任何人都不得接近这里。”
女子在洛谨书面前蹲了下来，双手捧起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道：“谨书，答应母后，你要好好活着，必须好好活下去......”
洛谨书听得吃惊万分，他暂时顾不得心中的五味杂陈，慌忙抓住了母亲的手，问道：“怎么了，母后，到底出了什么事？”
淳明望着他，满眼含泪，却摇了摇头：“你还小，有些事你不用知道，你记住，你只需要好好活下去，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洛谨书心乱如麻，将手握得更紧了些：“不，不，母后，你告诉我，我一定能想出来办法的。”
淳明从袖中拿出了一块玉石，那块玉石像冰晶一般有着温和的棱角，在黑暗中幽幽地发出微光。可洛谨书定睛仔细去看时，才发现那不是玉石，而是一个精致的玉圈，晶莹通透，比戒指宽一些，却比镯子窄。
“你把这个带在身上。”淳明拉起洛谨书的手臂，将玉圈塞进了他的掌心，一遍又一遍地交代他，“一刻都不能离身，记住了么，一定要随时随地握在手里......”
洛谨书心中疑惑，刚想再打开手掌看看手心里的东西，淳明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将他伸开的五指又按了回去，两行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她轻轻喘着气道：“这东西也许......也许能保你一命，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洛谨书望着她，心如刀绞，伸出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水。
一直守在在屋外的林慕轩此时忽然走了进来，只听他压低声音道：“马上就至鸡鸣，夫人若再不回去，恐怕会被南辰皇宫的人发现。”
淳明闻言，低头兀自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将纱笠上的黑纱重新拉下来，遮住了面庞。她望着洛谨书，犹豫了一下，还是起了身，向屋外走去。经过林慕轩身侧时，她匆匆嘱咐道：“拜托林先生了。”
林慕轩点了下头，侧身将淳明让到屋外：“我已经派人在门口候着了，他们会护送您回去。”
淳明像是怕自己哭出声似的，捂着脸走出了屋子，就在跨过门槛前时，她忽地又回头看了看洛谨书，她的手仍旧捂着脸，黑纱遮掩下看不清她的表情。
洛谨书追上前想要拉住淳明的袖子，他有无数句话哽在喉头，就要翻涌而出。
林慕轩迅速按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拉在了原地。洛谨书想要挣脱，可钳制着他手臂的指节仿佛有千斤之力，让他无法再动弹一步。
远方的天空渐渐弥漫开了凌晨的深蓝色，淳明和她的侍女缓缓消失在了雾霭中。也消散在了洛谨书氤氲的泪眼里。
*
南辰皇宫，毗水而建。雕梁画栋，佩玉鸣銮，丝竹缭绕。
南辰君首席而坐，殿前是两条长桌，左桌坐着南辰的皇族成员和当朝重臣，右桌的桌首坐着的是身着盛装的淳明夫人。两桌之上琳琅满目，什锦珍馐；两桌之间则铺着数十尺长的地毯，身姿曼妙的舞女正赤足于其上和歌而舞。
一曲终时，南辰君道：“慕轩。”
林慕轩从桌边起身：“臣在。”
南辰君道：“今日有贵客造访我南辰，林爱卿可否一奏长庆调助兴啊？”
林慕轩拱手，答：“理当如此。”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衣袂轻盈的侍女为其递上南箫，帘幔后更是轻轻走出一列乐师，立于长桌五尺之外，静静候着。
南辰君道：“爱卿今日要与哪位合奏？”
林慕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一众皇宫贵族，彬彬有礼道：“这要看哪位大人肯赏脸给慕轩。”
对面桌上的一名年轻公子动了动，他用面前的银匙轻轻敲了敲桌面，林慕轩听见响动，循声望去。那位年轻公子顿时大喜，立刻指了指自己，用口型比划道“选我”。
坐在林慕轩旁边的洛谨书也跟着一起看了过去，果不其然看到了一身水纹青衣皇子装束的苏允墨。
虽只有昨日的一面之缘，苏允墨还是悄悄对着洛谨书挥了挥指头，逗小孩般地打了个招呼。
洛谨书礼貌性地回笑。
南辰君忽然道：“慕轩，这位是谁？”
林慕轩一顿，随机转过身，恭恭敬敬答道：“这是微臣近日收的乐徒。”
南辰君眼底闪过疑惑：“能让林爱卿带到月华殿的，一定不是普通的乐徒，不如，今日就由你们二人为诸位奏长庆调罢，如何？”
坐在桌首的淳明夫人身子轻轻一颤。
林慕轩脸色微微发白，但神情却依旧平静，答道：“小徒技艺不精，怕是会令诸位失望。”
南辰君挥了挥手，爽朗大笑：“林爱卿就别谦虚了，再者，就算是吹奏得不精又有何妨？雅乐不就是用来助兴的么，大家开怀就好。”
林慕轩低下了头，眼睫微颤；苏允墨欲言又止，手指烦躁地在桌上敲着。
一时间诡异的寂静让众人纷纷各怀所思，渐渐在席间蔓延开了窃窃私语。
洛谨书此时忽然起了身，对南辰君行了礼，恭敬道：“不知南辰君想要听长庆调的哪一段？”
南辰君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木扶手，一手捏着皇冕上的小珠子，想了片刻，道：“今日设宴月华殿，此殿临湖而建，不如就奏一段《高轩临渚》罢。”
洛谨书俯身：“南辰君雅趣。”
十几名舞女从地毯上分列退下，三名乐师抬来筑，在中央摆好。
洛谨书随即离开了座位，走至殿中央，盘腿坐在筑后。林慕轩看着他的动作，眉目间仍是担忧不减，忧郁不散，可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南箫，双唇微启，指节辗转轻挪，吹出了高轩临渚的第一个音。
洛谨书顿了顿，整了整衣袖，左手按住十三弦的一端，右手执竹尺击弦。
击筑声铮铮，南箫声悠悠，二者相依相合，缠绵不绝。片刻之间，便仿佛奏出了一幅高阁林立，水声汩汩的画卷。
苏允墨惊喜不已，侧身而坐，手指跟着乐声节奏轻轻在琉璃杯边缘敲击。淳明夫人的眼神片刻也离不开洛谨书。南辰君则闭上了双眼，唇齿微动，叹了一个字。
洛谨书抬起头，从唇形读出了那个字——妙。
他如释重负地低下头，轻轻呼了口气。幸亏南辰君点的是长庆调的第六段高轩临渚，而不是后面的。因为从第七段开始他就不会了，别说不会了，那是真的连复抄的手稿都没见过。
好在有惊无险，宾主尽欢。
林慕轩在回程的马车上道：“谨书果真令我刮目。”
洛谨书道：“先生谬赞，我只是恰好听人奏过。”
林慕轩道：“殿下聪慧过人，一点即透。”
洛谨书窘迫：“先生不必这般称我......”
林慕轩道：“殿下毕竟是北冥的皇子，这几日因些他事缺了礼数，林某赔礼。”
洛谨书忙道：“先生不必如此。”
林慕轩停了片刻，又道：“殿下的母亲明日便要启程回国，你留在此处便可，我会保证你的安全的。”
洛谨书心中疑惑有之，愤怒有之，不甘有之。他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袍，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问清楚：“敢问先生，到底生了什么事，要让我这般东躲西藏？”
林慕轩未当即回答，他薄唇紧闭，从侧面看去，眼神微垂，似乎在考虑。
洛谨书屏气凝神，不发一语，等着他回答。
林慕轩转头看了看他的神情，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其实不做皇族，倒会更自由快活。”
洛谨书浑身一僵。他不是十多岁的小孩子，他能读懂这句话的分量，和深意。
林慕轩伸手轻轻覆在洛谨书的肩膀上，叹息道：“你还小，这些都不算什么，你还是会好好长大的。”
洛谨书呼吸颤抖：“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能给我讲清楚么。”
林慕轩搭在他肩头的手微微一滞，抬起眼睫看了看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静静道：“谨书，你比我想象的要稳重得多。”
洛谨书没说话。
“你不是北冥君的血脉......”林慕轩开了口，但却说得很慢，似乎在斟酌语句，“但这也并非是件坏事，若不搅进皇族纷争，说不定倒是幸甚至哉。”
洛谨书声音颤抖：“先生的意思是，我的父亲并不是北冥君？”
林慕轩沉默了很久，又再次开了口：“你的母亲是南辰君表兄惠西王的女儿，惠西王有两个女儿，原本两国联姻时，你的姨母是要作为南辰郡主嫁到北冥的，可就在婚期将至时，你姨母却忽然重病，最后不治身亡。而那时，北冥的迎亲使团已至南辰境内，你的母亲只好代姐出嫁。”
洛谨书已经大致猜到了当时的情形。
林慕轩接着道：“而你的母亲那时已经有了心上人，虽然惠西王并未同意你母亲和她心上人的婚事，但她那时已有了......”
洛谨书平静道：“已有了身孕？”
林慕轩：“你八岁的时候，北冥君发现了此事，大怒，要将你和你的母亲一起杀掉，可终是碍于南辰郡主的身份没能对你母亲下手，但对你却一直视作眼中钉。你母亲没有办法，只好将你送出了北冥皇宫，谁知护送你的人刚到南辰境内便被暗杀了，你也下落不明。北冥君发现你失踪了，派出了无数杀手要赶尽杀绝，他无法容忍有你这样一个污点。”
洛谨书的手心被自己的指甲硬生生掐出了血。
上一世，他对父君的印象很浅，因为他的父亲并不怎么和他说话。他又从十九岁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四处征战，也没怎么在北冥皇宫呆过。
但是不管怎样，都从未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么一段陈年旧事。也许是因为他的母亲早早就去世了，北冥又相继立了许多新后，重提旧事也没什么意义。
洛谨书的脑海忽然中闪过今早母亲搂着他泣不成声的模样。
洛谨书头痛欲裂。
他猛地意识到，或许上一世他奉为真理的东西，其实都不是事实。洛谨书忽然觉得自己能重活一世，也许是因为上一世活得太糊涂。
就在此时，车前的马忽然一声长长的嘶鸣，整个马车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猛地停住了。
洛谨书完全没有防备，整个人向前栽倒了地上，眼前一黑。他抹了一把脸，再爬起来的时候，已经看到满手是鲜血。
林慕轩急忙将他扶起来，对车外喊道：“发生什么事了？”
只听马车前方传来车夫颤颤巍巍的声音：“公、公子，有、有人.......”
然而他的一句话还未讲完，一把剑已经挑开了车帘。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雅乐风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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