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琵琶 凝噎难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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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你等等。”眼见着他离开，我连忙起身，追了过去。没想到他看着站都站不稳，走得倒快，我只慢了半步，追着他的背影，兜兜转转几个来回，一错眼就寻不见他了。
到底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我站在二楼边上，俯瞰楼下耸动的人群，发着呆。“天底下，哪有什么仙人？”那男人的话在我耳边回荡。我直觉，这句话里的“仙人”和我说的不是一个意思。
我怔然地环视一周，寻仙阁里雕栏画柱，满目珠光。他说的对！这里，没有仙人。那些疯癫之人气息驳杂，已然走火入魔，如何算得上仙人？我不晓得他们经历的什么劫难，怎么变成现在这般模样，只明白仙者修道，本是修心。
成仙容易修仙难，得了仙身就想自在逍遥，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所以仙人要历劫。一朝踏错，万劫不复。这些人道心已失，连他们自己都放弃挣扎了，自然会被天道所弃。魔界不是什么好地方，可天界于他们而言也非益处。
入魔之人，只能靠自己走出来，且即使重拾初心，想要拔除入体的魔气，也绝非易事。典籍所载，坠入魔道的仙人，只有散尽修为、从头来过，才能重塑仙骨。这些人连第一步都迈不出来，更提不起破釜沉舟的勇气了。他们，不是仙人！我下了论断，便失了继续探究的兴趣，辨明方向，打算离开。
“客官，客官。”元宝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我们阁中还有三十一位仙人，您可想见见？”“不必了。”我摆摆手，踏在下楼的楼梯上。
元宝锲而不舍，仍追在我身后劝道：“刚才那几位不合您心意？还有其他仙人呢。”他罗里吧嗦列举了许多，吵吵嚷嚷的如同蝇虫一般，终于把我惹恼了：“不必了，我不想见！”
我在转折处停住脚，仰头看了厅堂上高悬的牌匾一眼。“呵。”寻仙阁？仙人？耍人的把戏，也就骗骗没见识的魔人罢了。想起那根蛟龙角，我恨恨地一脚跺在台阶上，悻悻而归。
又行了几步，一声“啵咚”忽然入耳，我猛地回头。这是？仙气！好精纯的仙气，恍如耀阳东出，光辉卓然。一楼欢声沸腾：“阁主又要弹曲子了！”
“啵啵咚，啵——咚”，蓬勃生机随着扣弦之声喷薄而出。我哪还立得住，脚下一蹬，蹦过二楼，又一越，蹿上三楼。“客官，后头不可擅闯！你还没给钱呢！”元宝穷追不舍，施了法术，让柱子上长出了一条坚韧的藤条，缠住我的脚，一个劲儿地往下拽。
我气急，一只手攀着屋檐，另一只手奋力挥甩，“都给你，别拦我！”噼里啪啦，合着底下魔人的惊呼，元宝惨叫出声。足下一松，我低头一看，坚硬的断角恰好将那元宝磕了个头破血流。
抱歉了，元宝小哥！我性急地翻过屋顶，循着乐声，找了过去。“啵咙咙咙”，弦声时缓时急，忽远忽近。我几经调整，才锁定位置，一路踩着锃光瓦亮的砖砾，飞身而去。
不过十多步的路程，曲子里已经跌宕起伏了三四回。“啵啵啵、咚咚，啵啵啵、咚咚，咙咚咙咚……”轻拢慢捻抹复挑，怜人的乐声连成一片。这阁主技艺当真高超，我不禁听住了，脚下坚定不移地前进，心神却忍不住随着音乐波动荡漾。
五六声微不可闻的“咚咚”，凝噎难言，莫名哽咽。我越过最后一根梁柱，一道骇人心魂的急弦拔地而起。心脏猛然一缩，仿佛被人狠狠拧了一把，我痛苦得无法呼吸，从半空中跌了下来。好难受！脑子一阵阵地发昏，眼前一片模糊，泪水抑制不住地打落下来。我连身体都支撑不住了，一头栽在土里，双手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难过！涕泗横流，我一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此地的主人总算发现了我这个不速之客，拨弦的手停了下来，迫人的气势戛然而止。我缓了一口气，瘫软在地。“沙沙”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白色的衣裙停留在我身侧。“你，”玲珑动听的嗓音，带着疑问自我头顶传来：“看到了什么？”
“什、什么，也没、有。”我冷得发抖，连自己的声音都控制不住。深吸几口气，我才有了诘问的力气：“你使的什么妖法？”令我难堪至此！
“只是普通的琵琶曲。”她将我翻了过来，揽在膝上。柔软的帕子，带着兰草清香，轻柔地点在我的脸上。好温暖！这种感觉熟悉又遥远。恍惚间狼藉拭净，我才看清她的样子。这个女人长相寻常，看不出什么特色；须发皆白，又着了已深白衣，更显苍白无色。这样的人却又一管出众的好嗓音，即便语气始终平波无澜，听起来也很是悦耳：“原来是您。”
她认识我！我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你是何人？”
“奴原是天宫里奏乐的仙娥。”她挣开了我的手，将我额上凌乱的碎发撩到耳后。指尖的薄茧摩擦在脸上，有些粗糙；斑驳的光影散在纤纤玉指之间，圆润的指甲盖上一弯浅浅的月牙儿。我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挪移，心中不禁疑惑：弹弹琵琶的人，手都这么好看吗？
她唇角微弯，“数万年未见，殿下还是老样子。”
我迟疑片刻，赧然地问：“我怎么，不曾见过你？”“奴婢一介罪妇，未下天宫前，也只是个最下等的乐女。”她神色平和，“殿下是九天神女，万众瞩目，自然不会记得。”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殿下唤奴‘阿哑’即可。”
阿雅，人如其名。“好名字！”我懵懂无知地赞道。
阿哑勾了勾唇，什么也没解释。
我恢复了一些体力，才在阿哑的帮助下，拄起身体。灿烂的阳光追逐着扇形的落叶，在空中轻飘飘地打着旋，头顶上是一树枝繁叶茂的银杏。“好美！”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阵清风拂过，枝头摇曳着，落下连绵的黄金雨。我失神地望着，许久才问：“现在是春天吧。它怎么落叶了？”
“他快死了。”阿哑平铺直叙，说的无悲无喜。我心里却又是一痛，言语中难掩沉重：“节哀！”
阿哑笑了，浅薄的光芒透过她的脸，明媚非常，“以往我弹曲，有的说看见了逝去的亲人，有的说看见了回不去的家乡，还有说看见了遥不可及的九天云海。大概只有殿下这般至情至性之人，才会什么也看不见。因为我这谱子里，本来就空无一物。”
“是吗？”我摸着心口，茫然地应道。不对！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回想那股锥心之痛，分明、分明……眼泪一滴一滴地滑落，我揪住胸前的衣襟，情难自已。好痛苦！为什么这么痛苦？阿雅，这是谁的悲伤？我从未尝过如此苦涩的味道。
阿哑她不发一言，温柔地抚着我的背。我泪眼婆娑地问：“阿雅，你一个仙人，为何要留在此处？”她手下一顿，轻描淡写地说：“我忘了。”窒息感一下子涌了上来，我猝不及防地晕了过去。
飒飒的春风响了一夜。我醒来时，正躺在一席竹榻上。敞开的窗户外面，是那棵璀璨的银杏树：金灿灿的叶子铺了一地，毫无人迹，美好得仿佛世外桃源一样。我静静地看着，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不想想。
我忘了。忘了？忘了，什么？我曾、忘过什么吗？
我晕乎乎地想了许久，突然想起了一件大事。“糟了，我险些忘了！”粗粗一算，我来魔界也快一个月了。我本打算一到新野就去拜见玄之魔君了结旧怨的，结果晕头转向之下竟入了寻仙阁。不可使仙法，估计回程也要小半个月。时日无多了！思及此，我再也坐不住了，恨不得立时冲到纤若魔君跟前。
我掀开床单，穿戴周全，一把拉开房门。“糊涂！竟然忘问如何谒见魔君了。”我内心焦急，却不得不先找个人来问问：“阿雅，你在哪里？”
胡乱地穿堂过廊，不知走到了何处，见到了一池红艳艳的莲花。池上的莲花左右摇摆，妖冶的仿若天火；水池中央，伫立着一栋凉亭；隔着浅紫色的帘幕，亭中一对人影绰绰。其中一个，看身形，像是阿哑。我惊喜地唤道：“阿雅！”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了出来，“阿哑，这就是你收留的那个小白脸。来，让本君瞧瞧！她到底如何的天姿国色，才能让你回心转意，再动凡心？”
本君？难道是玄之魔君纤若？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凉亭，只见两根纤细无骨的手指伸了出来，撩开层层薄纱；血色的指甲捻起淡色的帘幕，幕后曼妙的身姿渐渐清晰可辨；尖尖的下巴，火红的嘴唇，小巧的鼻头。那只手用力一揭，一对妩媚的凤眼脉脉含情，两条凌厉的娥眉尾部朝天——是位艳丽多姿的美人！
那美人一挑眉，笃定地吐出两字：“是你。”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琵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