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锦外传[三生三世电视剧]》书中游

50、新野(下) 到底是魔人

　　门洞内略显昏暗，通体幽黑的砖头中，泛着红光的丝络犹如活物，无规律地游离流转，诡秘异常。我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喧杂之声扑面而来。我眨眨眼，一条笔直的石板路望不到尽头。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魔人长相奇特，却面目平和，若非个个指甲乌黑细长，看起来无害的和凡人并无二般。间或一二学艺不精的小妖怪，顶着未能完全收敛的本体特征，招摇过市。各阶魔人混杂在一起，摩肩擦踵，竟没出什么乱子。

　　两侧的房屋大多如刀切豆腐一般，方方正正，规整划一。底层的商铺门面大开，额头扎着布带的小二哥送去迎来，殷勤又周到。这些铺子门庭若市，让人按耐不住，想要入内一探究竟。和煦的日光挥洒全程，光辉熠然。我一阵心神恍惚，仿佛所到之处不是穷凶极恶的魔族腹地，而是一座和平繁荣的凡尘都市。

　　我踏出门洞，一群小妖魔闻风而来，叫嚷着：“姑娘，可需向导？”接着便是一连串叽里呱啦的自荐之语。我听得额角发胀，信手一指，道：“就你吧。”其它妖魔一哄而散，并未纠缠，徒留下一个古灵精怪的小鬼头。它飘了过来，赞道：“姑娘好眼力啊！小可在此数百年，新野再无比小可资历更老的向导了。”

　　“是么？”我随口应答，两眼不住地左右张望。行了几步，脚下一滞，我转过头，将鬼头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问道：“你能做什么？”这鬼头周身笼罩着朦胧的迷雾，一张鬼脸圆滚滚的，笑容满面，很是喜气。

　　鬼头微微低头，“姑娘初来乍到，恐怕还不晓得我们新野的规矩吧。新野不同于别处，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自由之都！”鬼头说起话来也飘忽的很，一座魔城也敢号称“自由之都”？

　　鬼头大放厥词：“在新野，只要你有钱，哪怕你毫无修为，也能自在逍遥、畅快无比。”

　　“有点意思，继续说。”我不停步，顺着街道游/行。鬼头飘在我肩头，娓娓道来：“新野法规众多，大部分都可用魔铢赎罪。只有一条不可饶恕，姑娘一定要记住！那便是不可杀人。入了新野，就是玄之魔君的人。肆意杀人，等同于毁坏君上财产，是重罪。若要杀人，要么出城，要么租下角斗场。总之，不可直接伤人。”

　　“哦？”它这番话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在凶猛好斗的魔人之间禁止争斗，怎么做到的？我问道：“如若，我不小心伤了人呢？”

　　我等着鬼头列出一二三、四五六来，结果它一句话终结了我的想象：“君上可不管你是否小心。一旦在城内起了争执，一律充入教坊司。”我奇怪地说：“然后呢，这就没了？”

　　“哪有什么然后啊？进了教坊司，多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吸/精化髓，挫骨扬灰，都算仁慈了。”鬼头说着，灰黑的鬼雾都变成了白色。

　　“这么恐怖！”我怪道：“犯禁的魔人不会逃跑吗？”鬼头解释说：“教坊司周围常年驻扎着两员魔将和三千魔兵。据小可所知，新野建成数万年，只有一人成功逃出来过。”

　　“是谁？”我两耳一竖。鬼头鬼鬼祟祟地说：“听说是位魔君，不知怎么落到教坊司里了。那夜好大的动静！城中百姓都被勒令待在家中，街上的兵将排查了一整夜，都没找到出逃的犯人。第二日晨起，南面的城墙破开了一个大洞。之后十年，新野入城费用齐齐翻了一倍。来往行商怨声载道，却不敢反抗，唯恐君上锁了新野，断了大家的财路。”

　　“财路？新野有何财路？”我兴致盎然，扫视路边的商铺，“就凭这些花草鸟兽、奇山怪石？除了种类齐全些，看不出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啊。”

　　鬼头笑得猥琐：“嘿嘿，姑娘有所不知，那些不过是行商们顺道带过来的。我们新野特产美人，什么样的美人都有。青丘的妖狐，翼族的鬼女，就连九天上的神仙也能勾下来。”

　　“什么？”我震惊，“你们竟敢绑架神仙？”

　　“嘘~姑娘息声。”鬼头紧张兮兮地环顾了一圈，才轻声说道：“话不能这么说。那些仙人都是自愿的，有契书为证，上头立着八荒誓言。这天地共证、你情我愿的事情，即便是神族的天君，也辩驳不得。怎么能说是‘绑架’呢？”

　　“居然还有神仙，”我难以启齿，又一字一顿地说：“如此自、甘、堕、落！”

　　“呵呵，”鬼头笑容可掬，“便是断情绝义的神仙，也有七情六欲。姑娘何以少见多怪？”

　　“那些仙人，”我猛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都在何处？我想，见识见识。”

　　“姑娘请随我来。”鬼头面上不露声色，飘飘荡荡地引着我，往无人的巷子里走去。

　　来了！我走入巷口，随口叹道：“你们这营生，作了多少年了？手法相当娴熟啊！”鬼头身侧雾气一凝，片刻才说：“姑娘说笑了。小可为人指路，向来独来独往。”

　　“是吗？”我上下抛掷着一根蛟龙角，“你之前说，新野不准伤人。我很怀疑。不如你现在让我伤上一伤，试试看？”说完，我握住龙角末端，轻轻向前一送。

　　鬼头疾退，苍白如纸，“小可有眼无珠，未能识出阁下威能。”不知得了什么指令，后头尾随了一路、刚刚冒出头的小鬼们，忽然汇入人流，一散而空。鬼头抖成一缕破布，却依然立在我身前，不曾挪移一步。

　　我不禁刮目相看，“你倒仗义。”鬼头哆嗦着拜倒在地，“阁下饶命！小可所言属实，新野不能杀人。阁下饶命！”

　　我问：“那些堕仙的事，可是实话？”

　　“真的、真的。”鬼头连声应答：“小可只说过一句假话。恳请阁下，看在小可未曾酿成大错的份儿上，绕过小可这一回儿吧。”

　　还算老实。“罢了，你起来吧。”我瞥了它一眼，“你若领我去找神仙，前头的账我不予清算，这根龙角也可以送给你们。”

　　鬼头双目中魔焰大盛，起身毕恭毕敬地说：“大人高义，小可追悔莫及。大人移步，小可这就为您引路。请！”我双手负在身后，随着它走街串巷。

　　这座城池委实宽敞，就连相对狭窄的街巷里，都十分亮堂。光明正大的样子，实在不像一座魔人统领的城池。一路行来，巷子里倒比大街上，多了几分颜色：攀附在墙壁上的魔花，色彩鲜丽；挂在屋檐底下的琉璃灯，五彩斑斓。家家户户，喁喁私语，嬉笑怒骂，各附滋味。我仰头四顾，心中忍不住赞叹：比天宫热闹，比青丘恢弘。纤若魔君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建成这样一座城。这儿，真的是动荡难安的魔界吗？

　　活泼跳脱的毛头小子们，挤在巷子里，追逐打闹。鬼头环绕在我膝间，为我开路，“让让，都让开。”“鬼叔，陪我玩。”不知哪来的四脚小兽，连蹦带跳的，一脚踩在鬼头头顶。两个圆球连成一串，很是可笑！鬼头用力甩着头，“小子快下来，老子在办正事。你快下来！”那小兽一摇一晃，纯真的笑声盈耳，“好玩、好玩！”

　　见鬼头甩脱不开，我索性帮他一把，揪着小兽的后颈，将它拎了起来。小兽四脚扑登，嗷嗷直叫。鬼头飘上来，恳求道：“大人、大人，它还是小孩子，无意冒犯。请大人海涵！”我手一松，鬼头便将那小家伙接了下来，放在地上，顶了两下，“一边玩去。”那小兽撒腿就跑。一头蓝绿色的呆毛，随风摇曳，可爱得紧。我笑着问：“这小兽是何品种？我怎么没有见过？”

　　鬼头边角发白，镇定自如地回答，“启禀大人，它是杂种，父母血脉也驳杂不清，并无特殊之处。”

　　“你这么小心，做什么？”我更奇怪了，开了一个玩笑：“难道我还能吃了它不成？”

　　鬼头“啪”的贴倒在地，“大人饶命！别看它面嫩，其实都有三百岁了。骨质酥松，肉质僵硬，不好吃的。”

　　奇怪的事情太多，我眉头一皱，“你不是说，玄之魔君不准杀人吗？”

　　“前提是，”鬼头将头埋得更深，“修出人形。”

　　“你们，”不算人吗？我刚起了话头，鬼头连连磕头，锤得石板崩裂，碎末飞溅，“大人恕罪，小人之前并无虚言啊！”它的鬼脸死死地扣在石板里，周身鬼雾飘忽不定，仿佛一阵轻风拂过，便能将之吹散。

　　罢了，不过一个魔族，何必为他惹是生非！我俯视他，冷酷地说：“起来，带路。你们的事我不管，你现在要办好我的事情。”鬼头感恩戴德：“是，多谢大人！大人海量，天上地下，无人能及。”

　　他趴在地上，拖着身子前行。我心头火气，怒道：“起来！耽搁了我的事，你担待不起！”鬼头连滚带爬，好不容易直起身，漂浮在我脚边，颤巍巍地说：“大人请，快到了。”

　　我耐心将尽，强行屏住怒气，“上来些，我看不见。”鬼头这才大着胆子，飘上来，“大、大人。”“走吧。”我一声令下，他才行动。

　　无趣！我跟着鬼头拾级而上，新野全景渐渐在我眼前展开。金黄的瓦砾，在灿烂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这城建的再热闹、再恢弘，又能如何？到底是魔人的地方。都是表象！

　　“大、大人，寻仙阁到了。”

　　我将手伸入袖中，手头一顿，摸出一把魔铢，砸在地上，“滚！”鬼头不敢反驳，卷起魔铢，滚下台阶。该死！四周的嬉笑声，当真刺耳。我心绪浮躁，抬起头，只见金碧辉煌的楼阁内，云吞雾敛、仙音缭绕。

　　“寻仙阁。”我抿着唇，登上了最后几节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