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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画眉 这个黑脸的 ...
精神恍惚的时候,我梦见了父君。十二万年了,我曾无数次忆起娘亲,却从来没有想起过那个男人。他是不归家的人,见得太少,我自然忘了所有,关于他的一切。他在我的记忆里,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曾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梦见他。在梦里,他拥有宽厚结实的肩膀,载着我,对我说:“素锦,到家了。”
我迷蒙地掀开眼皮,在他耳边轻轻唤了一声:“父君。”他停下脚步,握紧抓着我双臂的手,挺直的背绷得更紧,弯曲的腰压得更平,什么话也没说,继续往前走。晶莹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流星般划过他白皙的脖颈。真好看!我迷醉地眯着眼。
我是痛醒的。一睁眼,看到的,便是有些昏暗的山洞。我趴在一块平整的石台上,双手平举过头。一条手臂横在我的腰腹间,将我的上身微微抬起,一只手正小心地剥着我身上的鱼鳞甲。轻甲的鳞片刮在伤口上,痛得我面容扭曲,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你醒了。”阿承的声音自我上方传来。他突然用力一掀,将那鱼鳞甲撕了下来。我痛呼出声,然后全身一轻,手脚更加虚软。
阿承将我轻轻地放下,替我收回双臂,又伸手来解我的长袍。我吓了一跳,用头抵住他的手,惊骇地问:“你干什么?”
他缓缓抽回手,平静地说:“给姑姑清理伤口。”
“清理伤口,不用脱衣服。”我强装镇定,“你剪开我背后那片,就好。”
他敛下眼睑,神情莫测,“姑姑,你的衣服破了。丝帛粘在伤处,剪不下来。”
倒是我错怪他了!我面颊红了复白,双臂颤巍巍地撑起身体,逞强道:“那我自己来。”话音刚落,胳膊肘一软,身子又倒了下来,被阿承接住。
“还是我来吧。”他将我放平,替我拭去鬓角的汗水,“伤口在背上,姑姑够不着。”
我慌忙抬手,虚虚一挡,拦下他再次伸向我领口的手,“你扶我起来,我自己脱,不用你。”沉默片刻,他说了一声“好”,托着我的肩膀,将我扶了起来。
我摇晃了一下,艰难地坐稳,才把右手搭在他的右臂上,“好了,你松开吧。”他依言松开,我说:“你转过去。”他转过身,我又说:“你、离远些。”他站起来,向着洞口走了几步,遮住了大半透进来的日光,山洞里更加昏暗了。
我心里稍安,发抖的手扶在腰间,按住腰带,狠心一拉,双手捻着衣襟缓缓打开。血痂随着衣裳的剥落被强行揭开,痛得我绷直了背。呲牙咧嘴地脱下外袍,我又依法将里衣挂在臂弯里、褪到腰上。反手勾过玄黑色的袍子,团在胸前,我双手紧缚,趴倒下来,视死如归地说:“我好了,你来吧!”
阿承回过身,背着光,看不清神色。“你来吧。”我别过头,又重复了一遍,才听见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地落在我心上。
石壁上,他的影子越来越小,终于坐了下来。微凉的手掌按住我光裸的肩头,我不禁缩了缩肩,又猛地一抖。他说:“放松,伤口又裂开了。”见我背部依然紧绷,他居然一指戳在我的伤处。我闷哼一声,周身发软,麻木无力地瘫在石台上。
细长的手指在我的创口内翻拣,将嵌在里头的石子,一颗一颗地摘出来。我两眼含着泪花,咬牙坚持,不肯在小辈面前示了弱。真的好痛,比拆骨之痛还难熬[1]!
阿承问:“姑姑,为何要替我挡下那黑蛟的攻击?”
我咬牙回答:“你是小辈,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你受伤?”
阿承手下一停,复问:“只是这样?”
“是。啊!”阿承用力一抠,将卡得最深的石子挖了出来。痛、痛、痛!
一张帕子轻柔地点在我的伤口上,来回擦拭了几遍。阿承说:“姑姑,酒。”我紧张得发抖,“在腰带上,挂着。”
他一只手始终按着我,另一只手从我身侧拾起一个玉瓶。启开瓶盖,一股浓烈的酒香溢了出来。“桃花醉?”酒水晃动的声音伴着他的笑意,“甚好。”
“嗞~”,如同火烧一般的感觉,随着酒液的流淌而蔓延。我仰头惨叫,眼泪终于稀里哗啦地留了下来。“呜啊,好痛!”咬紧下唇也止不住,呜呜咽咽的哽咽声从我牙缝中冒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火辣的痛觉过去了,背上反而有些凉凉的。阿承说:“药。”我抽出一只手,抖了抖衣袖,又一甩,药瓶、剪子、油灯等落了一地,连磨药粉用的石臼都“咣当”地掉了出来。
阿承终于放开我,捡着药瓶,查看起来;最后揭开其中一瓶的盖子,洁白的手指伸入瓶中,挖了一些乌黑的药膏出来。冰凉的指尖抹着我的伤处,带来一阵清凉。
我刚刚放松下来,就听阿承说:“姑姑,该包扎了。”我吓了一跳,猛地扭过头,只见他双手拉扯着一卷绷带。我急忙说:“等等,我自己来。这个我真的可以自己来!”
“姑姑莫要说笑了。”他明亮的双眸对上我的,一脸认真地说:“绷带绑不紧,前头一番折腾,可就白费了。”说着,又来扶我的肩。
我吓得往里一挪,大喊:“你别过来!”急中生智,我脱口而出:“我有主意了。我背过去,你绑后头,我绑前头,怎么样?”阿承手头一滞,说:“也好。”
我俩协作,总算将我身上的伤口处理好了。我另取了一身衣裳,迅速地穿戴齐全,好容易自在了。回转过来时,阿承正低着头,认真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我红着脸,道谢:“今次有劳你了。”
“姑姑真是有趣!”他轻笑,抬头看着我说:“今日明明是你救了我,却同我道谢。”
“哦,那你来谢我好了。”我随口一说,阿承当真深深一俯,“多谢姑姑救命之恩,阿承无以为报!”
“不必客气。”我顺手抚上他的头,揉了两下,手感甚好!他一愣,半饷才反应过来,从我手下挣脱,整了整发带,无奈道:“阿承长大了,姑姑不要摸我的头。”我随意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会这么说的,都还是孩子。阿承是个好孩子!
“阿橙,我忘了问你,”我忽然想起来,“你几时跟上来的?我怎么都没有发现?”
“自姑姑下天宫,就跟着了。”阿承言语里颇为埋怨,“姑姑无端来南荒做什么?阿承毫无准备,吃了好些苦头!”
这么早!那上回坠下山崖的,该不会就是他吧?我不敢问,心虚地转移话题:“你跟来做什么?”
他怨道:“姑姑又忘了?明明你先同我约好,去青丘游玩的。阿承去接姑姑[2],却见你鬼祟地出了宫殿;来不及唤你,又见你匆忙下了天宫。”
我更心虚,顾左右而言他,“我来寻人。你若无事,不如家去吧。此地危险,我功力微浅,护不好你。”说着又生出了底气,坚决地说:“你回去吧!待我归来,再去青丘找你。”
阿承朱唇一抿,不服气地说:“姑姑莫不是,嫌弃阿承拖了你老的后腿?”
“这、这。”我最应付不来闹脾气的美人了,一时手足无措,又想起南荒一路惊险,才硬下心肠,“是,就是这样!你不到五万岁,现在闯荡魔界太早了。乖,你先回吧。我一回去,便去找你。”
“姑姑又哄我。”阿承一团孩子气,任性地说:“我不要!阿承要跟着姑姑。姑姑是上仙,阿承也是上仙。姑姑能去的地方,阿承自然也可以去。”
“休要胡闹!南荒魔人众多,即使神魔两族和解已久,同神族积怨难解的魔人也不在少数。你成上仙不过万年,此地又不利于仙法施展。你若遇险,我不一定顾得上你!”
见他仍是一脸倔强,我头疼不已,这孩子于大事上不大听话。此处尚未深入南荒,不如……我有了主意,右手化掌,袭向阿承。阿承偏头一躲,右手抓过我的掌,左手擒住我的肩,用力下压,将我扣倒在石台上。他俯身附在我耳边,笑得很是可恶!“姑姑莫非忘记自己受了伤?姑姑当真健忘的很!”
我不好使劲,佯装道:“疼!阿橙松开姑姑,好不好?”
“不好,”他回绝得干脆,“除非姑姑答应,带我一起走。”
他向上一扳,我真疼痛起来。怎么忘了,眼前这个是个戳人伤疤的狠心人?我色厉内荏地问:“你一定要跟着我,做什么?”
“自然为了看着姑姑。如果你再受这么重的伤,”他的嗓音又低又轻,很是可怜,“独自一人死在南荒,我不是永远都等不到你了?”
这孩子,是个贴心的好孩子!罢了,大不了临近东荒的时候,再把他送回去。我心肠一软,说:“好吧,你松开,我答应你了。”
“真的?”他的声音里,满是不信。
“真的。”我又添一句:“我发誓。”
“那你发吧。”他一句话让我哭笑不得,不得已当真发起誓来:“四海八荒在上,信女素锦今日在此发誓,绝对会好生带着白承,不离不弃。”
他这才松开我,扶我起来,嬉皮笑脸地说:“姑姑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我揉了揉肩膀,有点赌气地说:“你若要跟我去魔族,现在这副装扮可不成。”
他跃跃欲试地说,“姑姑,请讲。阿承要如何做?也要贴鳞片吗?”
“你蹲下来。”他这时倒十分乖巧,听话地蹲到台子边。我直起身,一手抬起他的下巴,一手覆着一方帕子,在他脸上狠狠抹了几把。灰尘拭尽,他的脸才露出光泽来,白色的绒毛又细又短。
我看得发呆,半饷才握住炭笔,描起他的眉形。手一抖,歪了一些,便用指腹去抹。“素锦,冷静!不过一个美人儿。”我暗自鼓劲,才能静下心,专注地涂抹起来。真是奇怪,怎么总觉得左右不对称呢?我忍不住左加一笔,右添一道,那眉毛越画越是浓黑。停笔的时候,我不禁噗呲笑了出来。
阿承少年眉头微蹙,两道浓眉连成一线,疑问道:“很难看吗?”
“不,”我憋着笑意说,“这样刚刚好。”然后又在他鼻头和面颊上,点了许多小点儿。好了,这会儿大约再无人能瞧出这是个美人了。我松开他的下巴,掏出一坨淤泥,扔在他白洁的手上,“自己抹吧,记得把耳后也抹上。”
他看了我两眼,疑惑地问:“为何姑姑不抹,我却要抹?”
“因为你好看啊!若是哪个魔头看上你了,硬要掳了你,押回去作夫人,我可不救你。”我调笑道。
不意阿承突然伸出黑乎乎的泥手,狠狠在我脸上抹了两把,“那姑姑先抹上,姑姑也好看。”
我刚刚升起的怒气一下子被浇灭了,妥协道:“好,我也抹。”凭着感觉大致匀了匀脸上的淤泥。
阿承又伸出手,在我脸上仔细地涂了几下,“姑姑,这几处没有抹匀。”他的脸靠得有些近,黑亮的眸色引人沉溺。
“我自己来。”我侧过头,挥开他的手,又涂抹了几下,才转回来问他:“好了吗?”
“好了。”阿承掏出一块圆圆的铜镜,递给我,“姑姑,帮我举着。”我接过来,正对着他。
他照着镜子,面皮一僵,抬头瞪了我一眼。我心虚地望向别处,嘴里却催促道:“看什么看,快点抹好。”又提醒了一句,“小心些,别擦了我刚描好的眉毛。”
“咦?”阿承疑惑道:“姑姑为何不让阿承先抹好肤色,再画眉呢?”
我嘴硬道:“你不懂!这样才能抹平炭笔的痕迹,更自然些。”
“原来如此。”他没再说什么,顺从地涂抹起来。片刻,他说:“姑姑,鳞片。”我信手一翻,又变出一副来。他每次从我手心里捡起一片,弄得我有些痒。我努力忍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好了。”
定睛一看,这个黑脸的浓眉小子是谁?反正我认不出来。他怨道:“姑姑别笑了。你也不好看,作甚总是笑我?”
我忍了忍,却忍不住埋头大笑起来,“对、不住,太好玩了。你让我缓缓。哈哈哈!哎呦,好痛!”阿承居然又把手指点在我的背上。
我立马收了笑脸,抓住他捣乱的手,正色道:“你这习惯不好,怎么总是戳人伤疤?”
“是姑姑先取笑我的。”他说,又问:“姑姑还要摸多久?”
我张开五指,故作无辜地说:“我们动身吧。”
“姑姑不养好伤势再走吗?”他问题多,我耐心地回答:“方才此地动静这般大,必然会引来许多妖魔鬼怪。我现了真身,正面对上,恐怕瞒不住身份。我们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了,还是及早动身吧。”
阿承恍然大悟,开始收拾起来。他捡我接,整理干净,我俩才出发,继续东行。
【1】素锦何时经历过拆骨之痛呢?只能是在佛陀之梦中啊!为啥现实比佛陀之梦难熬呢?因为佛陀之梦里,素锦每次被拆了骨头,马上就死了,又有什么可熬的?【2】某处素锦没有注意到的滚滚言语中的漏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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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画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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