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蛟龙 快看，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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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打算隐身从南天门下天宫，忽然记起约莫五万年前，老天君还在位的时候，夜华曾经提议在南天门牌匾下安装显身镜，以防鬼祟之人偷偷出入天宫[1]。是时正值多事之秋，这件事刚被提起就被搁下了，直到夜华继位多年后才实行。我当时还暗笑，夜华竟然也会多此一举，人人都知道有这面镜子，如何会顶风作案啊？没想到只过数日，这镜子当真逮到了一个明知故犯的。
原来是天宫上的一个仙娥，姐妹七个里头年纪最小，唤作小七。因缘巧合之下，掉下了天宫，爱上了一个凡人。不过数个时辰，就嫁于他，作了妻子。这次明知头顶上立着一块明镜，偏偏冒险下凡，却是思念凡间的夫君和娃娃了。此事引起了轩然大波——端重严明的九重天宫，居然出了如此不端庄之人！为了平息风波，夜华即刻将这个仙娥贬下了天宫，命她驻守凡间山岳。
此事一了，那块镜子再没发挥过作用。时间一长，我险些忘了它，幸亏临行前想起来了。我转了个方向，又往瑶池去了。自成玉随三叔回了封地，九重天上的莲池便不好再归她管了。继任的芙蕖仙君是个板正守礼的人，也不知发现池底的通道没有？如若那捷径被堵了，我想悄无声息地下天宫，又要添上不少麻烦。
九重天无日月，说是夜里，其实也不过比白日少些光亮罢了。不晓得当年老天君怎么挑了如此无趣的地方建立天宫？我行走在无人的宫道里，仔细琢磨一番，才明白了一点：大约是，以示皇族光明正大、无可挑剔吧！
想到此处，我莫名心虚，总觉得后头有人跟着、四周有人盯着。连一阵风吹过、惊起一树飞花，都把我吓得回了头。此次出行根由不大正经，我既不敢同娘娘他们辞别，自然谈不上磊落。
我三步并两步，不多时便到了瑶池边缘。此处此时，不复白日里的热闹场景，很是冷清，徒留下半池白莲在夜风中摇曳生辉。我蓦然一惊，这些宾客好歹都是四海八荒有名有姓的人，怎么这么管不住自己的手脚？这才过了一日，瑶池里的莲花就少了一半。这莲池虽不如娘娘寝殿里的桃林得她喜欢，可也是她日常流连之所，岂能任人攀折？待到宴毕，白浅娘娘可不得气坏了！但愿娘娘莫要追究到我头上。
我试探地唤了芙蕖仙君两声，毫无动静。想来他今日事多，累着了。真是天助我也！我轻手轻脚入了水，左右查看一番，并无异常，方才猛地一头扎入冰凉的池水里。哗啦的滑水声，在寂静无人的夜里，未曾引起一丝波澜。
那个迂腐的芙蕖仙君，果然想不出水下通道的妙用！一路通畅，我顺利地滑下了天宫。笔直地落下，所到之处正是北荒雨泽，传说中的无晴之地。此处离三叔他们的府邸极近。成玉近几日便要生产[2]，我此行机密，反倒不好大咧咧地跑去探望她。罢了，待我从南荒回来，再去拜访她和三叔吧。
我一口气飞了两天两夜，才穿过十亿凡间世界，抵达南荒。峻峭的山势叠在一起，张扬舞爪地瓜裂天际。“南荒，此处便是南荒！”我激动得深吸了一口，“咳咳咳~”魔族的地方果然浊气甚重！这还没深入呢，就将我呛得猛咳了三声。幸好我早有准备！我拿出一片南海大鱼的鳃片，贴在脖颈后面，再次呼吸时，方觉得顺畅起来。
仙气流转全身，果如凤九所说，有些凝滞。我为自己施了一层封印术，周身华光一敛，再瞧不出奇异之处。此番南荒之行，不好使法术，于诸多险恶场景，我都各自备了应对之策。比方说，我这一身行头，便颇为讲究。刚近南荒，我就褪下淡色的霓裳，换了暗色的长袍，披上玄黑的轻甲。之后，我取出重金购得的南荒穿山甲，剥了它的指甲，依次安在十指上，又对着水镜，贴了一二鳞片在自己的额间。
梳妆妥当，我展开一张简略的南荒地图，查看了一下。玄之魔君的地盘在南荒之东，我笔直地向东走，应该便能走到。打定主意，也不管东边这山最陡峭，我徒手攀爬起来。唔，这穿山鼠的指甲倒算物有所值！随意一凿，就能在垂直的山壁上打出一个洞来，方便我借力爬行。
我正蹿得欢快，突然听见了一声短促的“啊”。我向下一瞥，除了山石杂草，什么都没有；竖耳一听，久无动静。于是我判断，大约是错觉吧。南荒这么大，怎么可能刚好有人在我身下爬山，又不小心掉下去了？不管，不管。掉下去了，摔的也是一个魔族。如此一想，我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上爬。
翻过这座大山，又越过后头一座小山，我才留步稍作歇息。好累啊！我长吁一口，回首一看，两座山加起来，也不过走了数十里。这也太慢了吧！如若飞行，上百里也用不着半个呼吸啊！罢了，反正我已入了南荒，夜华他们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将我抓回去。时间多的很，此番磨炼，权作修行吧。
又翻了两座山，天色开始变暗。我拾了不少干柴，待夜色完全降临了，才寻了一处山坳，撒些药粉，搭个篝火，披层兽皮拼接而成的被子，坐了下来。这夜里的寒风刺骨，夹着水汽浸入身体，很不好受。我又将自己裹了一层，才暖和些。
我掏出一个果子，悠闲地啃了几口。出来得太急，来不及准备吃食，这果子还是从宴会上顺手的。看来，明日开始要留意山间的花草鸟兽了。虽说身为一个神仙，十来年不进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此处毕竟不是天宫，并无仙气弥补。不寻些食物补充精力，恐怕还没走到玄之魔君的领土，我就要力竭而亡了。
吃完果子，我便躺了下来，好养精蓄锐。刚刚萌生了睡意，双耳不意捕捉到一些微小的响动。我翻了个身，这声响又没了。大约是山间小兽，见着火光，也来取暖了。不必理会，我将面部往被窝里缩了缩，睡得更深了。
次日睁眼时，我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横躺在地上，原本垫在身下的兽皮被子也甩在一旁。我起身昂首，暗自奇怪：怪了，难道我睡觉时还会踢被子？这日头看着也不是很灼人啊。
我没想许多，掩埋了篝火的灰烬，就再次动身，向东行。地势越走越是平缓，精怪野兽也渐渐多了起来，多的有些怪异！这山水仿佛也没什么奇特的地方，怎么吸引了这许多生灵栖居于此？我不厌其烦地挥舞着一根树枝，将蜂拥而来的小妖怪们全部打晕。上天有好生之德，如无必要，还是不要妄造杀孽较好。这些小怪又伤不着我，让它们晕上一时半刻也差不多了。
南荒果真与众不同！半个魔人没见着，便须一路打过去。怪道魔人好武，没两下身手，只怕都敌不过这些异常凶悍的山怪们。便是我，也免不了添了一根树枝，左右挥舞起来，免得这些满身污泥的精怪冲过了头，碰脏了我的新衣裳。
出了森林，竟然还是一座险峻的高山，其间怪石林立，冥火丛生。峰顶犹如一道锋利的剑刃直插天际，一股凛然杀气随山势起伏喷涌而出。此山有位厌客的主人，倒不好随意攀爬了。我抬脚，看了看薄薄的鞋底。罢了，绕过去吧！
我向左拐了个弯儿，行不过一半，地上的碎石忽然滚动起来，大地晃动得愈发厉害。一阵地动山摇，只见一道细长的黑影破土而出，浩荡的龙啸震惊四野。山主人竟是一头黑蛟！这条蛟龙盘旋在天空之中，忽而俯身直下，向着某处冲去。“锵~”的一声，远处突然绽放出刺眼的光华，引得我侧目。这是仙气？与这蛟龙争斗的是个仙人！
那光一闪一闪的，忽地熄灭了。黑蛟昂头咆哮一声，又俯冲下去。不好，那位仙僚有难了！唯恐追赶不及，我化出原形，冲了上去，一口叼住黑蛟的龙尾，用力一甩，将他抛入空中。正面相对，我才看清他的模样。那蛟龙浑身皆是陈旧的鞭痕，身上的鳞片七零八落的，不晓得吃了多少苦头，才落魄成这样。他晃了晃龙首，止住眼花，仅剩的那只竖瞳微张，盯着我，吐出两个词：“素锦？天族！”
天地间彩光四溢[3]，我摆动着身体，游走在天际，谦恭地说：“正是。前辈是哪一族的？怎么流落到南荒来了？”
“没想到我此生还能见到天族。呵呵，”独眼蛟龙冷笑两声，猛地杀了过来，大吼：“如何来了南荒？因为天族啊！”
他来的突兀，我吓了一跳，慌忙侧身闪躲。黑蛟下颚一合，咬击落了空，复张开龙爪一挠，剥下我几片龙鳞。我吃痛，曲身一摆龙尾，狠狠拍打他的腰侧。他冲势一滞，倒退了几里，我又趁机卷住他的尾巴，左右甩动起来。“啪，啪，啪……”他的头时不时磕在山壁和坚石上，墨黑色的血水挥洒在天地之间。我不敢放松，死死地缠着他的尾巴，直到他全身疲软，晕了过去，才松开他。
幻化成人形，我自空中坠落，跌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幸亏这恶蛟似乎被剥了法术修为，否则当真不好相与啊！顶上一黑，一人从我身后来到身前，关心道：“姑姑，你还好吗？”咦，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子，不正是阿承少年吗？他不是待在九重天吗？怎么来了此处？我气息未平，没有力气说话。
阿承少年从怀里取出一纸干净的方帕，轻轻地为我擦拭面上的汗水。他双眸微敛，细长的睫毛一抖一颤，皓齿咬着朱唇，显出倔犟的神色。即使尘土掩了珠色，也是美的！我呆滞地望着，良久方才反应过来，抓住他的手，取下方帕，“我自己来。”
我别过头，又用方帕遮住滚烫的脸颊，才出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没有回答我，反而诘问道：“姑姑，可是忘了你我的约定？姑姑之前答应过，要随我回青丘的。怎么来了这里？”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我刚要反问，又想起来，莫不是我出走那天，无意间答应他了吧？回想那日，好像确实和阿承少年说定了什么。阿承少年该不会发现我不见了，就追过来了吧？
我懊恼又尴尬，挠了挠脸，不好意思地说：“仿佛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又转回来，解释道：“其实这是一个误会，我那天实际上没听清你说了什么。真的！”
我一脸的真诚，好像并没有打动他，阿承少年仍是满脸怀疑。他轻启朱唇，正要说些什么。我却睁大眼，惊恐地望向他身后，那条恶蛟怎么醒的这么快[4]？
我抓住他的胳膊，往怀里一带，护着他就地打了几个滚儿。好痛！早知道，那黑蛟的爪子会往左勾来，我就向右滚了。这会儿，那龙爪刮在我背上，划出了三道伤痕，混着地上的沙土，痛人的很。
我跳起来，抽出龙渊剑，大喊一声：“找死！”便闭着眼，执剑杀了上去。我依着直觉，闪过黑蛟胡乱挥舞的四只龙爪，提起龙渊剑自底向上一划，沿着他的腹线，割出一道十余尺的创口。黑蛟震天一吼，痛得漫天打滚，脏器甩落、血花四溅。我远远地躲开，直至他从天上掉落，翻滚了几下，不再动弹，才睁开眼。心神一松，血气翻涌，我拄着剑，吐了出来。
“姑姑！”阿承少年连忙扶住我。我靠在他怀里，一抬胳膊，收了蛟龙的尸体。背上的伤口绽得更开，血液流淌得太快，我一阵头晕目眩，虚弱地吩咐阿承：“寻个僻静处。”然后就失去了所有力气。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蛟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