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颓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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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台城东南侧的昭王府中，一树树腊梅花满枝头。半透明的鹅黄色花瓣上沾着几颗晶莹的雪露，冰肌玉骨，娇嫩可爱。时下虽已是早春二月，但整个昭王府似还未从冬眠中醒转，连空气中都飘散着一股子散漫的气息。
和暖的阳光照射在晨间的薄雾之上，如梦似幻的缥缈。此时的岳清宵面带倦色，一身轻甲还未来及换下便匆匆向昭王府赶来。西楚大军近来在江北异动频繁，岳清宵恐其有变昨夜紧盯着敌军的一举一动，一夜未眠。岳清宵平日里本就睡眠不好，容易困乏，更何况一夜没睡，此时更是头脑一阵阵发晕。
昭王府对他来说早已是熟门熟路，闭着眼睛都能走上一个来回。于是一进去也免了繁复的通报，直奔昭王府的正殿而去。府中侍卫见是清平侯来了顿时慌了神，见他往里面横冲直撞，面上很是为难，但也不敢直接阻拦，几个跟在他身后试图劝阻的侍女怎么劝也劝止不住，急得都快要哭出来，只好道：“侯……侯爷，侯爷，殿…殿下……不在正殿。”
岳清宵收住脚步：“不在正殿？那在哪里？”
“殿下……殿下在……在……”
见岳清宵微微蹙眉，另一个侍女赶忙圆场道： “殿…殿下还未起身。”
如果真的只是因为睡得晚了还未起身，这些侍女也不至于表现得如此惊慌，岳清宵心中已经有些猜出是怎么回事了，于是淡淡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去卧房找他。”
那侍女见状越发慌乱，忙阻道：“侯爷，侯爷请留步，待奴婢先去向殿下通报。”
“不必……”岳清宵言语之间脚步飞快，几个侍女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也难追上。不消片刻，便已然走到了齐御之的卧房前。刚准备上前一步推门而入，却听门内忽然传出一声柔媚如猫叫似的呻吟，紧接着又有几声娇嗔调笑掺杂其间。岳清宵手指轻搭在门上有些犹豫，如果就这么推开门，一会儿不知道要看见什么不堪入目的景象。
片刻迟疑的功夫，几个侍女终于气喘吁吁的赶到，其中一个忙上前压低声音道：“侯爷，还是让奴婢先为您通报一声吧……”里面细弱的喘息声还在继续，一声媚过一声，立在后面的几个侍女早已是听得面红耳赤，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是好。而岳清宵却似什么都没听见似的，面上未起一丝波澜，神情淡漠而疏离，转而对那几名侍女轻声道：“不用了，你们先退下。”
几个侍女面面相觑，脸上既有难堪，又有些为难。岳清宵似看出了她们的顾虑，道：“你们放心吧，这里我自有分寸，日后定不会让殿下因此事为难你们。”几人闻言面露感激，恭敬施礼后逃也似的一眨眼便跑没影了。若不是职责所在，也没有哪个小姑娘家愿意站在这儿听这种让人浑身发麻的云雨缠绵。
待几人离开，岳清宵不再犹豫，指尖稍一用力，屋门便轻而易举的大敞开来。随之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副比想象中更加不堪入目的场景。
眼前这地方哪里像一个皇子的居所，简直就像是秦淮河畔那些烟柳风月之地的厢房。屋中女子所着的五颜六色的衣衫，披帛散乱四处，酒盏酒壶随意翻倒在屋子的角落，齐御之此时正一手撑头侧卧在席上，偎翠依红，风流自在，不远处还有几个春衫半解的女子正在酣眠。
女子们迷迷糊糊间睁开眼忽见门外闯进来一人，一时间惊叫连连，屋中顿时乱做一团，赤脚踩在地席上的“咚咚声”和忙乱间不小心扯裂衣料的声音不绝于耳，岳清宵则默默立在门边，对这一副香艳景象视若无睹，目光缓缓转向仍淡定躺在原地的齐御之身上，后者则完全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任凭松散的氅衣从肩上滑落，也丝毫没有要稍微整理一下仪容的意思，面上更无半分羞恼之色。反倒一脸兴味的看着女子们手忙脚乱的模样，似在看什么十分有意思的东西一样。等了好一会儿，一共六名女子才终于勉强穿戴好服饰匆匆告退。
岳清宵这才跨进卧房，带上门，顿了顿道：“殿下这么一大清早真是好兴致啊。”
齐御之懒洋洋起身轻轻拢了拢领口，转而嬉笑着凑近岳清宵的脸打量了片刻，道：“脸色不太好看，昨天晚上没睡好？”
岳清宵全然没心情陪他胡闹，冷冷道：“殿下打算一直这样到什么时候？”
齐御之闻言假装没听见似的走到案边，兀自沏了杯花茶，又找了只剔透的琉璃盏倒上，递给岳清宵道：“喝杯茶消消火？”
“不必……”
岳清宵不接，齐御之也不恼，收回手自己将那杯茶一饮而尽。转而将茶盏放到一边，道：“你该不会真的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到我这儿来撒起床气的吧？要不，一会儿我再找几个姑娘陪你睡个回笼觉补补？”
见岳清宵脸色越发阴沉，齐御之也只好收起嬉皮笑脸，撇了撇嘴：“别总那么严肃嘛，开个玩笑而已。”
“……我问殿下打算一直这样到什么时候？！”
“一直哪样啊？我觉得我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不然你还想让我怎么样？”齐御之说着转身轻轻推开窗子，一束阳光柔柔的从院中倾泻进来。
“清宵，你看那树梅花，开得真漂亮。唉……看得我都突然有点想吃梅花糕了，我记得之前你身边不是一直带着个小侍卫，叫什么水…水宿来着，他做的梅花糕就特别好吃，你什么时候让他再做一次吧？……不过说起来我好像也有很久没见到他了，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等了片刻，见岳清宵无意回答，便只好悻悻作罢，转而有些出神道：“我记得……靳潜也是很喜欢吃梅花糕的，你还记得那个时候吗？你我，靳潜，还有斯玉，我们几个一到下雪天就总爱把炭盆搬到院廊上去，一起饮酒赏雪，这种时候一定少不了几块梅花糕做助兴的点心。彼时聊到酣处，就肯定免不了要多喝几杯。结果最后最倒霉的就是我了，等酒醒之后肯定少不了要受一顿责罚，我因为喝酒这事可真没少挨白太傅的板子。”
提起往事故义，齐御之的目光如同烈火忽被劲风吹得一晃，瞬间黯淡，却又被极快的含混敷衍过去，恢复如常。
岳清宵亦向那颗梅树望去，确实和从前东宫里的那株极为相像。良久，幽幽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靳潜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会开心吗？”
齐御之自嘲似的干笑一声：“什么看到不看到，人都已经走了这么久了，又怎么可能看得到……”
岳清宵默默注视着齐御之落寞的脸多少有些于心不忍，似是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却还是不得不忍住又咽了回去。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欲言又止，但是现在确实还不是可以说的时候。说出来反而只会把齐御之置于险境。于是只好轻叹了口气，在齐御之身旁坐下，岔开话题道：“这几日西楚军蠢蠢欲动很不安生，我看他们觊觎金陵之心不死，这两相僵持的态势恐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昨夜他们情形更是古怪，在江北频繁调兵换防却又迟迟按兵不发，我怀疑这是他们所用的疑兵之计，意在使我军麻痹大意，然后趁我们放松警惕之时趁虚而入。现在军中将士一刻也不敢松懈，已是疲惫至极……御之，你好歹也是北府总督，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去营中看看吗？”
齐御之微微瞬目，眉头轻锁，似回忆起了什么极为痛苦的事情，转而颓然道：“什么总督，虚衔而已。你知道我不预军中事务已经很久了……更何况，就算我去了有能如何？该发生的还是一样会发生，到头来终究还是于事无补……”
九年前的神龙殿，他去了，赌上了性命，赌上了东宫之位，可结果又如何？白氏一族以及与其有所牵连的诸多大臣依旧无一幸免，九年前他就什么都改变不了，如今又能改变得了什么？爵位身份再显贵又如何？想要保护的东西一样都保护不了与废人又有什么区别？。
片刻的沉默后，齐御之无力道：“我知道的，父皇之所以愿意勉强给我挂一个总督的头衔完完全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若不是你，恐怕他和一众朝臣早就要将我除之后快了。所以……军中之事还是你去处理吧……那里有你就已经足够了。”
岳清宵闻言无可奈何，虽然他早就知道得到的会是这样的答复，但他也一样要来。有关前线的一些军情战报，包括朝廷上的各种明争暗斗，派系纷争岳清宵基本上定期就会来昭王府与齐御之稍作探讨，或只是告知一二。虽然齐御之多数会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毫不关心的样子，但是对于朝中的这些波诡云谲，风云变幻，能做到心中有数，总好过一无所知。岳清宵这样做的目的，也是为了避免他因为长期闭门不出而与朝堂之事过度脱节。
齐御之这话已经出口，岳清宵知道在这里多耗也是无益，便起身理了理衣裾：“既然如此，那我便先走了，驻地还有很多事情要忙。”说罢转身刚准备推门，却听身后齐御之唤道：“清宵……”岳清宵在门边停住，齐御之望着他的背影，面上有些许彷徨，欲言又止：“……对不起……这些年辛苦你了……”
岳清宵闻言微微一怔，丝毫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对他说这些。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他是真的变了。变得没有一点从前的影子。
时间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可以让曾经那般鲜衣怒马，心高气傲的少年，棱角尽失，锋芒尽敛。岳清宵一贯平静的脸上也不禁泛起一丝悲凉。默然矗立良久，转而淡淡道：“殿下明白就好。若是殿下能早日振作起来，我今后就能得空享些清闲了，这些年的辛苦也算没有白费。”
齐御之一声苦笑：“你还真是一成不变的老样子，说话一点也不客气。”岳清宵无言，推门离去。而他的话却一直在齐御之脑海中盘旋。
“振作起来……”齐御之在口中默默重复着。
窗外一朵盛放的梅花毫无征兆的从枝头坠落了，明明前一刻还是那样的生机勃勃，此刻却已然香消玉损。这之后，等待它的便是慢慢腐烂，最终化为无物。若是这梅花知道自己的命运，一开始它还会这样拼命地绽放吗？
院中微风阵阵，带着淡淡清香拂上轻薄的衣衫，仿佛柔弱无骨的手轻抚着身体，让人陷入无可救药的慵懒困倦之中。
“振作起来……”
“振作起来又能有什么意义……”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颓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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