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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小别 ...

  •   由于慕曲的伤势过重,禁不起颠簸,所以林跃本返回金陵的时间也不得不跟着向后推延了些时日。长安城的一月,寒风彻骨,屋子里就算点上两盆炭也还是觉得缩手缩脚。外面刚下过一场大雪。太阳一照,不时地响起三两声滴滴答答的雪融声。

      多亏了平日里勤于练功,底子比较扎实。慕曲这次虽然元气大伤,但还是未多久就能下床走动了。胸口和肩膀只要一用力还是会牵扯着一阵阵闷痛,但是好在并不影响精神。慕曲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长时间的休息了。而且这段时间一直住在临古居里,可以常常见到白靳潜她自然是求之不得。其实自白靳潜来长安之后她便一直暗暗担心,但是听闻是堂里的决定,便也不敢在林跃本面前提出什么异议。只有一个人每晚默默在心中惴惴不安,很是煎熬。像现在这样每天都能见到白靳潜,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但是转念一想,这好景也长不了,过不了几日还是不得不面临分别,再见亦不知是何期,心中便不由阵阵愁郁。

      正手扶窗框出神,却听屋外传来三声轻柔的敲门声,慕曲猜到来人,心中一喜,道:“进来。”

      门应声而开,只见白靳潜正端着一个冒着淡淡雾气的汤碗。见慕曲呆立着,道:

      “不是让你多休息的吗?怎么又起来到处乱走?”

      “我都已近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再休息了,不信你看。”

      慕曲说着顺势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然而手上力道一下没控制好,顿时疼得“嘶嘶”的倒抽冷气,眼泪都快出来了。白靳潜见状忙放下手中的碗,上前道:“你这丫头怎么尽乱来?让我看看,伤口没事吧?”

      白靳潜将贴在慕曲肩头的纱布轻轻揭开,好在伤口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被她方才拍了那一下此时有些充血。

      “还好没事,下次不许这么乱来了。”

      “……哦。”慕曲乖乖的点了点头。

      白靳潜一笑:“这里有水宿刚做的红豆羹,趁热喝一点吧。”

      “好。”

      慕曲依言接过勺子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红豆羹是慕曲平日里最爱喝的。但是这一碗红豆羹的味道着实有些特殊。因为它喝起来……很甜,非常甜。

      水宿现在做菜为了迎合白靳潜的口味总是喜欢在里面放很多的糖。但是慕曲却也并不讨厌这甜味。甚至还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林隐堂里的厨子做菜从不会这样的甜,只有水宿做的菜才会这样。而水宿原来做菜也不是这样的,是跟了白靳潜之后自然而然就变成了这样。甜是甜了些,但只要是白靳潜喜欢的,她都不会讨厌。

      白靳潜见她默默吃着,便转身走到一旁炭盆边去添些新炭。慕曲吃得心不在焉,有些入迷的望着他颀长的背影。心间不由感觉阵阵的安心和温暖。手中舀汤的勺子不由慢慢停了下来。

      “靳潜哥哥……”

      “嗯?”白靳潜手中的火钳轻轻翻转间带起了炭盆中零星的几许星火。

      “你这次……什么时候才能回金陵?”

      白靳潜闻言,手中的动作明显顿了顿,不过很快便又恢复如常。

      “嗯……等这边的事情了结了我就回去……应该用不了多久的。”

      “你骗人!”

      这突然的一声把慕曲自己都给吓了一跳。慕曲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然而说出去的话再想要收回也是不可能了。正想着要如何圆场,却见白靳潜转身对她一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慕曲愣了愣,转而偏头闷闷道:“反正我不信。”

      “那要怎么样你才肯信我?”

      慕曲垂眸想了想,道:“拉钩!”

      白靳潜失笑:“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我的小曲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慕曲脂玉般的脸上飞起一片绯红,将小指向白靳潜面前伸了伸:“到底拉还是不拉嘛?”

      “好。就依你。”

      “拉钩上吊,一百年都不许变的!”

      “嗯,不会变的。我答应你。”

      却没想到就在这时,房间门被人突然一把推了开来,外面的凉风顿时一阵阵的灌了进来。冻得慕曲顿时一个哆嗦。

      “好了你们腻歪够了没?我站在外面可是快要冻死了。”

      “堂……堂主?”

      “跃本?你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不进来?”

      “我……我这不是怕进来了破坏气氛吗?”

      “破坏什么气氛?……整日里就知道胡言乱语。”

      “我什么时候胡言乱语了?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哦,对了。说起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刚才你那宝贝手下可是给我那碗红豆羹里放了一大勺的盐。咸得我到现在嘴里还在发苦。你快想想该怎么补偿我吧。”

      白靳潜闻言正欲调侃他两句。却见慕曲听了在一旁“咯咯”笑起来。那笑容就如同春日里一抹明艳的暖阳,直看得人心都跟着暖起来。林跃本也看得入迷,唇边不经意间也染上了一抹笑意。慕曲听他们两都不说话。抬眼正撞上林跃本的眼神,忙收回目光微微垂首道:“堂……堂主看着我做什么?”

      林跃本陡然间回过神,掩饰似的清了清嗓子,转而对白靳潜道:“我……我其实是来向你们道别的。今晚我就要启程回金陵了。”

      白靳潜有些出乎意料:“今晚?怎么走得这么急?”

      “宫里出了点状况,我已近让齐鹜先行一步回去处理了,但是他一个人毕竟精力有限,所以我得赶紧回去才行。”见白靳潜闻言有些担心的样子,便又随意摆了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事。以我的速度,很快就能处理好的。放心。”

      转而望向慕曲:“你的伤还没有大好,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这次我先带其余的人回去,你继续留在靳潜这里把伤养好。别日后留下什么病根。有他照顾你我也能少些后顾之忧。”

      林跃本其实是非常想带慕曲一道回去的,否则也不会平白在这里耽搁这么久。但是刚才在外面听到她和白靳潜的对话,心中又不忍起来。他虽说非常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可是却也不愿强求。她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弱不禁风,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很多事情他还是想让她自己去选择。此番就算她决意再也不回林隐堂,林跃本也绝不会拦她。

      本来,林跃本想象中慕曲的答案该是不言自明的。却没想她沉默片刻后道:“我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我跟堂主一起回去。”

      林跃本闻言讶然:“你真的愿意跟我走?”说罢下意识往白靳潜的方向瞥了一眼。慕曲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笑:“靳潜哥哥答应我很快就会回来。我回金陵等他也是一样的。靳潜哥哥,我说得对不对?”林跃本闻言眼中默然划过一丝暗淡,他知道这恐怕是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下意识望向白靳潜,却见后者只是略作迟疑,转而脸上便绽出一个微笑:“不是已经拉过勾了吗?一言为定。”

      林跃本无奈轻叹一声。心道:“这家伙……总爱在这种让人笑不出来的事情上没心没肺。”

      此时,只听屋外传来一阵人畜嘈杂的声音,推门一看,只见水宿围了件白色围裙,手抓着一个竹编的箩筐追着三只鸭子满院子的跑。抬眼正好看见林跃本悠闲依在门边看戏似的笑,不由怒从中来,一个箩筐砸过去:“你笑什么笑?我不干了!谁要吃鸭子谁来抓!”林跃本稳稳接住箩筐,漫步走进院子,随手朝那满地乱飞的鸭子一掷便准准罩住一只。转而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笨不笨?连只鸭子都抓不住。”

      “你!你才笨呢!谁说我抓不住的?”说罢拾起筐又奋力的抓起来。几人都被他的样子逗乐了。
      白靳潜转而问林跃本:“昨天不是才刚吃了鸭子吗,怎么今天又吃?”

      林跃本情不自禁的摇摇头:“我一天不吃心里就不舒服啊。而且这一回金陵就吃不到水宿做的鸭子了,还真有点舍不得,还不赶紧趁现在多吃几只?”

      水宿一阵扑腾之后弄得满头大汗,一身鸭毛,才终于把剩下的两只鸭子给“绳之于法”了。林跃本见状,一手搭上水宿肩头,感叹道:“真是不容易啊。终于给抓全了。看这鸭子这么精神,一会做出来的鸭肉一定也特别鲜嫩。”说着,迫不及待的揽上水宿的肩:“走走走,我已经等不及想吃了,这次你也教教我那鸭子要怎么卤才能鲜而不咸,熟而不柴,我回去也好自己做来解解馋。嗯?”

      水宿则一脸嫌弃的擞了擞肩膀道:“你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两人就这么拉拉扯扯的消失在了不远处的月亮门里,白靳潜与慕曲相视一笑,心道这两人真是一对活宝。

      金陵的冬天,湿冷的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梅香。凉丝丝的微甜,直透心肺。半消半解的软雪没气力似的顺着覆满了薄苔的黛瓦缓缓滑落。夕阳西下,落日淡金色的余晖将这座偏安于江左的都城描摹的越发猗靡而颓唐。

      炎逐院的一颗百年古桐树下,澹然立着一个少年。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水墨勾勒的眉眼清明澄澈,纤尘不染。左边眼角处一颗红色的泪痣,更像是笔尖轻点的一抹朱砂。少年一袭檀色衣衫,外披一件黑底流云纹大氅,长衣阔袖,更衬得身形如青松翠玉般俊逸挺拔。

      百年桐树,虬根百结。少年微仰着头,看着枝丫上的喜鹊还巢。风拂起少年的几缕青丝,在树枝上摇晃的最后一片黄叶经不住寒风的撩拨,悠悠然飘落到少年肩头。

      这时,一位黑衣侍卫疾步而来,向他微微颔首,恭敬道:“言督统,院丞大人让您速去正堂一蹚。”

      少年将肩上的落叶置于掌心,直到那叶片被下一阵忽起的风卷上苍茫天际才缓缓答道:“知道了。”

      那等在一旁的侍卫一直战战兢兢,闻他应声,如获大赦,连忙告退。只觉得在他身边多待分秒都是煎熬。少年似乎也早已习惯了旁人如此反应。只貌不经意的向那人的背影眈了一眼
      ,亦然转身离去。事实上,只要是在炎逐院做事的人,就没有不惧怕他的。他的狠戾无常冠绝京城。朝野官民只闻其名,便已然吓掉魂魄。因他处事过于毒辣决绝,世人竟皆传他其实是无心之人,无心,所以才能这般绝情。

      炎逐院驻所占地面积之大,着实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整个建筑群中处于首位的就是炎逐院的正堂——上炎院。院外的照壁上精雕细琢着两只气势汹汹的獬豸御火浮雕。院门的正上方高悬的匾额上则写着“逐炎御正”四个烫金大字,更显威严。

      上炎院正中此时立着的人,腰背笔直,姿若松竹,玄衣锦袍,腰佩乌金长剑,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之人。正是炎逐院院丞岳衍。只是乌纱官帽中隐约透着的几缕银发似在默默昭示着他已不再年轻。

      言斯玉站在门外默默注视这背影,神色有些许犹豫。然而片刻后还是不得不下定决心迈了进去。抱拳为礼道:“属下言斯玉,参见院丞大人。”

      岳衍闻言转过身,脸上带着些许阴鸷,沉声道:“你来了……”

      “是,不知大人找属下来有何吩咐?”

      岳衍嘴角泛起一丝阴诡的笑:“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今日,我从安插在秦国的探子那里得知了一条很有意思的线报。我想你一定有兴趣知道,便把找来说与你听听。”

      言斯玉蹙眉,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不知是什么线报?”

      岳衍唇边笑意更显,然而看在眼中却是森森的狰狞:“那条线报说……

      早该在九年前就已经死了的白靳潜……现在不仅还好端端的活着,而且还在秦国太尉穆尔卫的手下当起了差。你说……这奇怪不奇怪?白靳潜不是九年前就已经在炎逐天牢里被你秘密处决了吗?你说现在这个白靳潜……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岳衍问罢四周一片死一般的沉寂,言斯玉只字不答,微微垂着头若有所思。眸中似流转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岳衍默默打量他片刻,转而冷哼一声:“你倒是一点也不惊讶……也难怪,因为你早就知道他没死,所以也没什么可惊讶的。我说的没错吧?言督统!”

      “也怪我当年太大意了,明知道你和他关系那样要好还偏偏让你去监督行刑。不过你的胆子也实在是忒大了些。居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做手脚,把人就这么给我放跑了,看来我一直以来还真是小瞧你了……”

      “爹……”

      “闭嘴!不许叫我爹!”

      岳衍前一刻还在絮絮而语,好像只是在闲话家常,然而只一眨眼的功夫就突然变得如同一只失控的猛兽般暴跳如雷的怒吼起来,随即飞起一脚正中言斯玉的腹部,当场将言斯玉踹翻在地。腹部是身体最柔软也是最脆弱的地方,哪经得起如此猛踹?言斯玉明显吃痛,挣扎着一手紧捂着肚子,一手勉强半撑起身子,痛苦的喘着粗气。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一片,虚汗直流。然而岳衍却不依不饶,仍不解恨似的俯下身一把扯过言斯玉的领口,恶狠狠道:“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的同情心迟早有一天会害死你!”言斯玉被他拎得上身高悬,转而又被狠狠扔回地面。

      “怎么?才挨了这么一脚就受不住了吗?别躺在地上装死!你知道你把白靳潜放了今后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麻烦吗?如果当年的事情败露,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全都会烟消云散!你知不知道?!”

      “……烟消云散又有什么不好?”言斯玉的声音因为腹部的剧痛而显得异常的虚弱。

      “你说什么?”

      “我说……现在的这一切就算烟消云散了又有什么不好?!”

      此时,眼前寒光一闪间,尖利的剑锋已然抵上了他的心脏。言斯玉很清楚岳衍不是在与他开玩笑,他一旦怒气上头是什么事都干得出的。剑锋太过锋利,前端已经有一些刺入了皮肉,血液渐渐蔓延开来将言斯玉胸前的衣襟染得一片暗红。

      “如果你不想死……这种可笑的话,下次我不想再听到半句……听明白了吗?!”

      岳衍也不管言斯玉应不应,言罢兀自收剑入鞘,转而从袖中掏出一封折子随手扔到言斯玉面前:“这事你也是知道的。鸿胪寺少卿赵阔,摆明着和我作对已经很久了。我初念他年轻不懂事不想与他计较,谁料他竟然如此不识好歹,三番五次让人去陛下那里参我。完全是血口喷人,构陷忠良。这件事陛下已经全权交由我来处理了,你看看他列举的我的那十八条罪状,当真还说的是有模有样。没想到我岳衍整日里不辞辛苦的为朝廷四处奔走,在他眼里反倒成了这等十恶不赦的罪人了。这种忠奸不分,妖言惑主之人如果不杀一儆百,那今后弹劾炎逐院的人岂不是要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头了?……这次还是老规矩,该怎么做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此时正值农历新年,远处不时传来几声花火绽放的声音,为清冷的冬日平添了几分欢闹的人间烟火气。岳衍言罢转身向外面走去。言斯玉也未去拾那躺在地上的折子,就在岳衍快要迈出大门的那一刻,有些哀求似的开口道:“爹……能不能稍缓些时日,至少……也等年节过了……”

      岳衍收住脚步,掷下一句:“不行!”语气冷硬,没有丝毫回寰的余地。

      “我就是要趁着这阖家团圆的时候叫他们好好尝尝什么叫做乐极生悲,也让朝中那些自诩忠勇无畏之人看看,得罪了炎逐院是什么样的下场。最晚后天,我要看见赵阔的舌头和他一家老小的首级。否则你就等着替你手下的那帮人收尸吧。
      ……好不容易养熟的手下,你也不想再让他们因为你一时的妇人之仁而命丧黄泉吧。”说罢,拂袖扬长而去。

      时近午夜,空空荡荡的上炎院中,远方传来的爆竹之声不绝于耳。秦淮河畔此时张灯结彩,偃月流光,该会是怎样一副繁华盛景?然而这一切对于言斯玉来说远得就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腹部的剧痛一阵阵潮水般冲击着五脏六腑。言斯玉忽觉胸口一闷,猛然咳出一口鲜血,心间反倒畅快了些。他随意用衣袖拭了拭嘴角。拾起地上那封折子,轻轻展开,不过薄薄的一页纸。然而在这台城之中,几十条人命竟远比这薄纸还要轻贱。言斯玉的唇间不由勾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了。这双手早已经沾满了鲜血。一切早就已经回不去了。就算现在的一切都烟消云散,就算现在的他粉身碎骨,也再回不到从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小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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